第276章
來現場的路上祈銘在車上眯了一會, 回去的時候也抓功夫閉目養神了一番,到單位繼續連軸轉屍檢。法醫痕檢不得休息,偵查員們同樣沒空摸魚。一天死一個, 都疑似自殺,手心裏都寫了字, 開案情分析會時,胡文治提出可能有什麽邪/教組織暗中慫恿受害者。這是他幹反恐幹出來的職業病,那些敢在身上綁炸/彈沖人堆裏拉引線的主,無一不被洗腦洗的極其徹底, 面對死亡幾無恐懼。
假設是邪/教組織在背後搞鬼,根據經驗,追着死者的錢查一般不會繞彎路。那些領頭人打着宗教的幌子,實則幹的是斂財的勾當,花言巧語哄騙信徒們清空家底做“功德”, 以換取死後上“天堂”或者來世的幸福。
早些年羅明哲還在世的時候,重案辦過一起邪/教案, 由一具屍體順藤摸瓜鏟掉了整個組織。屍體埋在山中,發現時已近白骨化, 是被一位護林員的獵犬刨出來的。死者為男性,年齡約五十上下, 骸骨上留有大量銳器傷, 疑似他殺, 然而死亡時間過久, 确認死者身份信息十分困難。所幸有韓定江的顱骨複原技術,拿着複原出的畫像發協查、大範圍走訪, 十來天的功夫, 摸清了死者身份。
死者身份雖然摸清了, 但又出故事了。家屬告訴警方,這人已經死了快三年了,屍首早都埋了。一開始陳飛以為獵犬把人家墳刨了,可再跟家屬确認,發現屍體被刨出來的地方和原來安葬的地方差着數十公裏。而且死者是因心梗死亡,死時身上沒有任何傷痕。為确認身份信息辨別無誤,他們重新掘開原來的墳,又發現一具近白骨化的遺骸。然而這具遺骸性別為女,且已生育過。這具女性骸骨的身份辨認成了難事,顱骨複原圖發了将近一年才把身份信息确認。家屬不承認死者生育過,她當年離家外出打工,走時還沒結婚。
根據家屬提供的信息,陳飛他們摸排了死者工作之處的一衆人員,發現了一名和女子同時失蹤的男性。此人是死者所在工廠的一位會計,失蹤時年屆四十,廠裏傳聞他是和女死者私奔了。但根據對其家屬的詢問調查發現,此人在“失蹤”後的三年間曾給家中彙了數次款。順着彙款信息追查,發現其并未真正失蹤,而是加入了某個邪.教組織,并在裏面擔任“大掌櫃”的職務。彙給家裏的錢是他的“工資”,來源則是一衆信徒的“功德”。埋在墳裏女人是被他誘拐進該組織給領頭人做妻子的,并因此得到了領頭人的賞識,又因專業技能加持,成功掌握了組織的資金控制權。此人利用職權之便大肆侵占資金,如果不是警方及時抓捕,他已然快把整個組織掏空了。
根據相關人員的交待,女人的死因為難産,當時經過領頭人“測算”,确定需要一處陽氣極盛的墓xue埋葬自己的妻子。經過信徒們的多方打聽,盯上了第一具骸骨原本的墓xue。此人終身未婚,符合“陽氣極盛”之說,于是一衆信徒半夜刨墳,把領頭人的妻子埋了進去,原來的墓主則被他們轉移到了深山之中。為防“報複”,還在其屍身上插了七七四十九刀以鎮冤魂,骨頭上的銳器傷即來源于此。
最讓陳飛管不住手的是,這人還有八個妻子,最小的只有十四歲,是他的親生女兒。其他的不是信徒的女兒就是妻子,在衆人的奉養之下,領頭人的生活極度奢靡,短短五年的時間,斂財上百萬,生育了十多個孩子。那可是九十年代,百萬堪稱巨款,陳飛他們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錢而已。
所幸那會管的不嚴,押送領頭人去看守所的路上,陳飛讓負責開車的趙平生拐進一處偏僻之地,和曹翰群付立新他們一起,跟這孫子來了一場極其熱情的“交流”。當然這露臉的事兒他不會在開會的時候說,以免給羅家楠嘴裏遞材料。只是環顧四周,當年和自己一起“犯壞”的,死的死走的走,不禁有些黯然神傷。
然而通過對死者賬戶的查詢,确認李志超和崔琴近期都沒有大額轉賬,胡文治提出的想法可以暫時否定了。祈銘屍檢時發現崔琴的胃內有未完全消化的片劑,經檢測主要成分為佐匹克隆,也就是安眠藥。但現場勘驗時,在其家中發現了醫生開的佐匹克隆處方,考慮藥是她自己的。祈銘推測她是服藥後才自缢,死亡時基本已失去意識,所以才會如張金钏所說,死得很整齊。另外痕檢未在現場提取到鞋架上的鞋之外的足跡,房間內亦無可疑指紋,死者的父母均在外地,接到孩子的死訊才趕來認屍。
目前來看,李志超和崔琴的死皆可以自殺來定性。發通告之前盛桂蘭再三和陳飛确認,是不是自殺?是的話沒問題,萬一要不是,通告發出去再想收回來?門兒都沒有。
多年的刑偵經驗讓陳飛可以十分肯定的給出答案——就是自殺。然而一想到死者掌心的字,他又無法理直氣壯地一錘定音。字跡複原出來了,李志超掌心裏寫的是“我是李志超”,崔琴的手心裏寫的是“我是崔琴”,同樣的句式,同樣的記錄方式,同樣在死前寫下自己姓甚名誰,這倆人的死要沒點關系,說出去別人也不信吶。
權衡再三,他告知盛桂蘭:“摁摁再發通告,家楠他們正在查死者的通訊記錄和社交軟件,自殺肯定沒跑,但背後有沒有其他情況不一定。”
提到羅家楠,盛桂蘭表情微凝,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關上,轉過身,對陳飛語重心長道:“陳飛,你手下的人,我本不該多話,但羅家楠不一樣,他是師父的孫子,我有義務替師父看着他。”
一聽這話茬就是要告狀啊,陳飛悶住口氣,挪了挪屁股,輕拍沙發的另一側:“來,坐下說。”
盛桂蘭負手皺眉而立,并無坐下的意圖:“昨兒高麗找我,說羅家楠在查徐安安,這事兒你知道麽?”
“啊?是麽?不知道啊,這兔崽子,都跟他說手別伸太長了。”
陳飛揣着明白裝糊塗。高麗是管經偵的副局長,那肯定是羅家楠查徐安安的事被明爍他們撞見了,沒直接找他八成是不想碰軟釘子。要說這幫翻賬本的,一個比一個精,原本當年局裏成立經偵處的時候是想安排趙平生過去,奔一把手位置培養,還好老趙同志沒去,不然天天被那堆人精裹着,早晚精神分裂。
土匪窩有土匪窩的好,起碼不用勾心鬥角。
瞅他那護犢子的樣兒盛桂蘭就來氣,不由加重了語氣:“你給我看好了他,回頭讓人扣一濫用職權的帽子,別說你我和趙平生方局了,師父從棺材裏出來都罩不住他!”
“我的姑奶奶呦,小點聲,您這嗓門,關門都沒——诶诶!別打胳膊,昨兒睡落枕了。”閃開盛桂蘭的銅板手,陳飛故作不悅:“當年查寇英就給那徐安安漏出去了,現在她回來了,家楠多看她兩眼怎麽了?哦,經偵的怕被搶功勞就給家楠扣濫用職權的帽子,講不講理?”
“滾蛋!你是那講理的人麽?”
盛桂蘭到底沒饒了陳飛,一巴掌結結實實拍人胳膊上,完全不輸年輕時的力道給陳飛拍得半邊胳膊都木了。不用想,肯定得紅,回去讓老趙同志看見了又得跟他叽歪一通。那醋缸投胎的玩意兒就見不得他身上有點印子,見着必得問“誰弄的?怎麽弄的?你幹嘛了磕這地方了?”。有段時間他膝蓋老青青紫紫的,像是跪太久留下的痕跡,搞得趙平生很是糾結,到處踅摸到底是什麽東西把陳飛膝蓋弄青。
後來破案了,原是自己辦公室那張床,床幫的位置正好和陳飛的膝蓋齊高。那,具體是怎麽留下的?算了不追究了,反正那破床已經被賈迎春搬走了。
一邊搓胳膊,陳飛一邊表明态度:“我講不講理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楠得清白,就王馨濛那事,督察說發通告,發特麽哪去了?他們他媽的把人嚯嚯一溜夠走了,管殺不管埋,我們還不興自己給自己墳裏填把土?”
“你啊,教不出好來。”盛桂蘭咬牙擠出點動靜,要不是念在歲數都大了,真想踹陳飛一腳,“我告訴你,前幾天衛東師兄跟嫂子去我們家了,聊起家楠,特意叮囑我幫忙看着他的,千萬別讓他闖禍,真鬧出點故事,看你怎麽跟師兄和嫂子交待!”
聽她把羅衛東搬出來壓自己,陳飛不耐擺手:“行行行,我有空找他聊聊,不過說句實在的,家楠不是小孩子了,他辦事有譜,用不着我盯賊似的盯着他。”
盛桂蘭冷嗤道:“對,不盯着,一錯眼珠進ICU了,再一錯眼珠吐血了!”
“……”
那賴我麽?陳飛略感委屈。進ICU是被“毒蜂”打進去的,吐血是連累帶跟祈銘怄氣,哪樁也算不到他頭上。不過這兩件事确實讓他肝兒顫來着,肝兒顫程度基本看齊當年趙平生被槍擊。他一向把羅家楠當自己親生的崽子看待,真要光榮了,他得早死二十年。羅家楠吐血之後,他特意找祈銘談過,旁敲側擊的提醒對方,別總跟羅家楠怄氣,那兔崽子氣性忒大。祈銘卻一臉迷茫地表示,自己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并無激怒羅家楠的意圖。
沒法溝通,他覺着。後來趙平生安慰他說,潑出去的兒子嫁出去的水,人家小兩口的事兒讓小兩口自己解決,老家夥別跟着摻和。
“沒話說了吧?沒話就給老娘滾蛋!”盛桂蘭回手拉開屋門。
被從沙發上轟起來,陳飛忍不住吐槽:“娶你你老公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整個一母夜叉,诶!”
眼瞅着盛桂蘭擡腳就踹,陳飛敏捷往出一閃,沒想到“哐”的一下,和正好路過的方岳坤撞一滿懷。局長大人被他那炮彈出膛的力道撞一趔趄,瞬間回手撐牆才沒在衆目睽睽之下一屁股坐地上。倆老頭兒四目相對,陳飛回手一指盛桂蘭,滿臉無辜,方岳坤則表情都氣擰巴了,擡手朝他一指,正要開罵卻聽電梯方向傳來羅家楠急吼吼的喊聲——
“陳隊!又死一個!”
TBC
作者有話說:
關于陳隊膝蓋的印記是如何留下的……請自行想象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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