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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家楠!家楠!”

一嗓子沒吼住羅家楠, 陳飛眼睜睜看他摔門而去,反應了幾秒才抛下滿屋被氣黑臉的領導追去走廊。他年輕的時候也犯過這混,可時代不同了, 眼下羅家楠的所作所為已然不能用上房揭瓦來形容,純粹是當衆給領導假發薅下來扔馬桶裏沖走的節奏!

沖上前拽住羅家楠的胳膊, 陳飛硬生生被拖着走了兩步才穩住重心,回手一搡肩膀給人撞到牆上,指着那張滿是不忿的臉怒道:“你個兔崽子他媽的有點輕重沒!?屋裏都什麽人?你撂臉子給誰看!?”

“陳隊,不是撂臉子!我他媽不幹了!”

羅家楠一嗓子給九樓辦公室的門全吼開了, 包括但不限于趙平生、盛桂蘭、高麗他們這些副局級幹部皆聞聲而出。陳飛和羅家楠在公開場合下互嗆不是新鮮事——這爺倆一天不大呼小叫一頓日子跟沒過一樣,而是羅家楠的“我他媽不幹了!”撂得不是地方。這種話但凡脾氣暴點的都摔過,可那是關起門來和領導相愛相殺,大庭廣衆的甩這麽一句,一點臺階後路不給自己留, 到後面走是不走?

“你——”

陳飛恨不能抽這兔崽子一嘴巴讓丫醒醒腦子,局裏的破牆比紙薄還他媽拔高音, 生怕人家聽不見你說什麽是麽!?

要說處變不驚還得看老趙同志,氣氛僵持中就聽他氣沉丹田一聲吼:“老陳!家楠!來我辦公室!”

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 羅家楠根本沒理會趙平生的命令而是拔腿就走。走了幾步又返回來,外套一脫槍套一摘, 連套帶槍全怼陳飛懷裏, 再拎起扔地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 頭也不回, 大步流星而去。

——要造反吶這兔崽子!

羅家楠那副我行我素的态度給陳飛氣得直抖,要不是怕單位發的破槍走火絕得一把摔牆上。正瞪眼幹運氣呢, 他感覺懷裏一空。原是趙平生把羅家楠的槍套從他手中拽了過去, 理了理, 壓着脾氣說:“家楠可是越來越出格了,幹刑警的,槍就是命!槍在人在!他居然說扔就扔!老陳,這次你絕不能護着他了,停職查看,從現在這一秒開始執行!”

“你就別跟着添亂了!”陳飛打牙縫裏擠出點動靜,左右看看,推着趙平生進辦公室,把門一關,音量壓得極低:“就金耀那事,總隊下來找人背黑鍋了,家楠不服氣,又趕上袁橋他們那檔子事兒,一股火兒頂腦門上下不來了,剛當着老方和總隊領導的面摔了工作證。”

“……”

媽的緊随你,趙平生心說。當年親眼所見,陳飛脾氣上來別說工作證和槍了,連局長辦公桌都給掀了,想來羅家楠只摔工作證全因現在的辦公桌太特麽沉。然而事已至此,罰是必須得罰,不然跟領導那沒法交待,就是不知道羅家楠這腦子得短路多久。現在隊上人手奇缺,呂袁橋失聯,羅家楠要再撂了挑子,重案得癱一半。

事實上羅家楠不光自己撂挑子,還一路奔了地下二層,沖進解剖室隔着玻璃沖祈銘嚷嚷:“別幹了!走!不跟他們丫的喘氣了!”

背沖玻璃隔斷的身形一定,幾秒鐘後祈銘緩緩回過身,用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着羅家楠:“你有什麽毛病?沒看我正屍檢麽?”

“對我就是有毛病!我不幹了!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

積郁多時的怨氣一股腦傾瀉而出,“理智”二字已然被羅家楠抛諸腦後。他受夠了,刀槍不懼舍身搏命的時候沒人記着,牲口一樣任勞任怨的時候沒人記着,三伏天頭頂烈日執勤、三九天下河勘察現場沒人記着,不眠不休熬幾個通宵還得追逃嫌犯、開車怕睡着了給自己掐得滿身青紫沒人記着,可但凡出一點差錯,批評與質疑排山倒海而來!黑鍋說背就背,屎盆子說扣就扣,正義都留給了別人唯獨沒他媽留給自己!

這不是尋常的抱怨和賭氣之語,祈銘聽的出來,羅家楠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如此。凝神沉思片刻,他交待了周禾和張金钏幾句,摘下手套脫去防護服,刷開門走到羅家楠面前,語氣異常平和的:“等我幾分鐘,我先消毒。”

“我去車上等你。”

撂下話,羅家楠轉頭走人。望着那負氣而去的背影,祈銘悵然嘆出口氣,繼而一絲不茍地進行消毒程序。人的抗壓力就像彈簧,壓得越緊,彈性勢能積蓄得越多,釋放時也就越難控制。林冬曾對他說過,羅家楠這脾氣不适合當領導,雖然脾氣秉性和陳飛如出一轍,但陳飛有趙平生幫着分散壓力,而羅家楠身邊并沒有這樣一個處事圓滑之人幫忙解決問題,遇事只能自己扛。

他隐隐聽出對方的話外之音,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天生沒長處理人際關系那根弦。而且羅家楠的抗壓力極強,他沒想過對方會有爆發的一天,或者說,沒想過這麽早就爆發。估計是呂袁橋和高仁的事讓對方過于心煩,他覺着,不然不該連他的工作都要打斷,這種發脾氣耽誤工作的事情,曾經是羅家楠最不齒的職場惡習之一。可他真沒什麽好辦法來處理,勸人這種事與他無緣,要是高仁在就好了,幾句話就能把羅家楠逗笑。

消完毒出解剖室,他發現羅家楠并沒有去停車場,而是剛剛從法醫辦公室裏出來。胳膊底下一邊夾着祈美麗,一邊夾着個鼓鼓囊囊的透明袋子,裏面裝的都是祈美麗的家當和食物,看架勢是準備帶着兒子一起離“家”出走。是的,比起那間一個月睡不了幾天的複式公寓,單位更像是羅家楠的家。

一路被夾着走,祈美麗頻頻回頭,不滿的“嘎”聲回蕩在空曠的走廊上,似乎是在問羅家楠“你要帶我去哪?”。祈銘緊追幾步趕上,将祈美麗從羅家楠胳膊底下抱出來,輕道:“你吓着它了,別這樣,它能感覺到你在生氣。”

一句話将羅家楠釘在原地。他轉過頭,眼裏滿是苦澀:“祈銘,咱不幹了行麽?我特麽也想為自己活一次了,等找着袁橋和高仁我就打辭職報告,你要不舍得那你就還回來上班,我去外面随便找份工作,肯定不能讓你白養活。”

“別擔心,我還養的起你。”祈銘毫無勸說之意,純粹是陳述事實,“但是,以我對你的了解,羅家楠,不累死在辦公桌前,不把照片挂到你爺爺旁邊,你不會甘心的。”

一番話令羅家楠忽覺鼻酸,卻仍扭頭倔強道:“我剛把槍扔給陳隊了,我是真不想幹了。”

稍作思考,祈銘繼續陳述事實:“如果你真辭職了,你會變成你爸那樣,不管出去坐車、吃飯、逛超市還是單純的遛彎都必須得抓個賊出來……羅家楠,你天生就是吃警察這碗飯的,或者你要是不想幹刑警了,可以試試去派出所、特警隊,總歸別像你爸那樣,買個糖能買到甘蔗地裏去,我可沒媽那麽好的脾氣,等你買糖從午飯等到晚飯。”

“……”

從祈銘嘴裏預見到自己“悲催”的未來,羅家楠那股子頂到腦門上的氣消散了些許,但還是放不下身段,依舊嘴硬:“我才不操那閑心,愛偷偷去,只要不偷我頭上,絕不多事。”

“偷我呢?”

“揍死丫的,正好沒規矩管着了。”

“那我豈不是得去牢裏給你送窩頭?”說着,祈銘把兒子往羅家楠懷裏一塞,認認真真地看着對方的眼睛:“家楠,任性可以,但要适度,是人都會有極限,發洩出來比憋在心裏好,雖然我一直想勸你別幹了別幹了,但絕不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要你離開,等有一天你真的累了,幹不動了,辭職報告我替你寫。”

愛人眼中的信任讓羅家楠臉上一陣燥熱,不覺收緊了抱着祈美麗的胳膊。他确實任性了一把,重重重壓之下,他已撐到極限:潑在身上的污水、失聯的親密戰友、無法緝捕歸案和起訴的嫌疑人,還有那堆寫不完的材料看不完的監控背不完的黑鍋,失控不過是遲早的事。但正如祈銘所說的那樣,他天生就該幹警察,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所以一切的壓力和不公平對待他都得扛,撂挑子真是最沒用的選擇。

可是,剛當着那麽多大領導的面……這回就算是陳飛也不會、不能護犢子了——這麽一想又有點皮緊。

“你剛說,把槍扔給陳隊了?”祈銘問。

“啊,內個……當好些局領導的面扔的。”

“你可真有本事。”

“再之前我還當總隊領導的面摔工作證來着。”

“我誇你吶?”

“……”

祈銘大概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光把羅家楠說服不行,這事兒總得給領導個臺階下。不過他沒啥好辦法,畢竟腦子裏沒長那根弦兒,眼下最優選擇是找場外支援,比如,林-人精堆裏的人精-冬。

其實不用祈銘找,林冬那雷達一樣的信息接收系統已然聽說了羅家楠的“壯舉”。他完全不想管這孫子,德行勁兒大的,敢當總隊領導面摔工作證,不結結實實關幾天禁閉、一天只給一頓豆腐白菜都對不起領導們被氣死的腦細胞!

可祈銘求到眼前了,他不理顯得沒人情味。當然祈銘也不是求他——這祖宗壓根就沒個求人的态度,只是抱着祈美麗牽着羅家楠往他辦公桌前一戳,仿佛他要不給個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一家三口就準備吃他的睡他的一樣。

我特麽真是欠這兩口子的——林冬面上淡定,實則內心翻江倒海。剛跟張繼來聊天聊到“我疲勞駕駛,出了車禍,我沒什麽事,可我朋友他……”,沒打完就發出去了。也好,欲說還休,正是勾人的手段。看來是警方的介入把張繼來憋的夠嗆,給他發消息發的那叫一個頻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談戀愛呢。

稍稍分出二兩心思,他快速給出自己的辦法:“這事兒好辦,二吉,去,到停車場和羅家楠打一架,打熱鬧點,等領導們下來勸架的時候,羅家楠再犯犯渾,被關個禁閉什麽的,大家就都有臺階下了。”

“……”

唐喆學聞言瞪大了眼,心說——打熱鬧點?拳腳無眼,我真把羅家楠打壞了祈老師不得給我小鞋穿啊!

羅家楠是覺着這招兒挺好,但也和唐喆學有相同的疑慮:“那咱得先說好,林隊,拳腳無眼,我要給二吉打壞了,您可不能給我小鞋穿。”

林冬淡然一笑:“打死不用你償命。”

“得嘞!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走,二吉!”

說着上手就去薅唐喆學的領子。正當羅家楠拖着一臉生無可戀的唐喆學往出走時,忽聽祈銘驚喊一聲——

“高仁回我消息了!”

TBC

作者有話說:

就南瓜和二吉這塑料兄弟情啊,估計要貫穿終身……

林隊:別打我洗面奶咱倆就沒事

祈老師:嗯,不許打小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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