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九點已過, 然而恰逢周五晚上,步行街附近的出租車依然難打,祈銘加了八十的紅包才叫到車, 這可比從市局打車回家的車費高多了。車是叫到了,可離他還有将近兩公裏遠, 中間至少六個紅綠燈,電子地圖上顯示堵車堵到黑紅。
盡管幾百米外堵得水洩不通,但祈銘等車的這條街還算清淨。晚間的微風拂動綠葉,吹來海洋與植物的氣息, 沉浸其中,近日來累積的疲勞得到了些許舒緩。手機上收到高仁發來的信息,他低頭查看——好消息,明天可以出院了。經過醫生的檢查診斷,高仁的胳膊不用動手術, 打石膏固定即可,而對于自己休假休過頭、拖累了法醫室工作進度, 高仁深表歉意。祈銘讓他安心養傷,不要擔心工作, 前任法醫主管韓定江聽說辦公室缺人,這幾天回來幫忙了, 暫時還忙的過來。
字打一半, 收到高仁發來的語音消息, 祈銘暫停輸入, 挪動手指點擊播放:【對了師父,羅家楠下午來看我, 跟我說, 你這幾天一直不搭理他, 讓我幫他說說好話,我說這回我可不能幫他了,多吓人吶,要是袁橋那麽幹,我至少一個月不搭理他,有沒有心啊!太不拿對象當人了也】
先抑後揚,祈銘再熟悉不過高仁為羅家楠說好話的套路,這段說完肯定還有另外一段,果然,緊跟着那邊又發來一條語音信息:【不過羅家楠那人吧,讓他別作死,讓他推別人上去,他肯定不能那麽幹,就說袁橋,袁橋要是在,他把袁橋推上去,然後袁橋出事了,我能接受麽?從這個角度出發,他還是挺有擔當的,你稍微理解他一下?】
背景音裏夾雜着呂袁橋的抱怨:“幹嘛老拿我舉例啊?我能幹那傻事麽?下回再舉例你用唐喆學。”
唐喆學也找祈銘來着,叨叨了一中午,飯都沒讓他吃踏實。事實上不用其他人替羅家楠解釋,他理解,都理解。那人從認識起就這樣,改是不大可能了,羅家楠的性格注定不可能是他一個人的英雄,面對其他同事、戰友,乃至陌生人,只要有需要,羅家楠都會義無反顧的沖在前面。他承認那些特質曾是吸引自己的部分,然而一起共同生活、彼此成為一個整體後,所有羅家楠以自身生命安全為代價的行為,也同樣牽動着他的血脈神經。那些留在羅家楠身上的傷痕,也以相同的深度烙在了他的心裏。
不是讓羅家楠去辱沒警徽的榮耀來迎合他的心情,而是當他被迫“受傷”之時,有權利表達不滿。
沒接高仁的話茬,祈銘只回了【早點休息】過去。正好叫的車到了,他對了下車牌,剛要拽門上車,忽聽側後方傳來“叮鈴”“叮鈴”的自行車鈴聲。轉頭一看,南瓜同學坐在一輛堪稱歷史悠久的二八大杠上,長腿支地保持平衡,面上端着堪稱讨好的笑。
“別打車了祈老師,來,我帶你吹吹風,人力車夫,不燒油,環保。”
說着話,羅家楠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這車是從賈迎春那淘來的,永久牌的,歲數快比他大了,據說他爺爺曾經騎過。保養的還行,鏈子沒鏽,閘線剩一根,鈴也還能響,就是車座上的那層海綿化了,坐久了有點硌屁股。
祈銘一言不發地看着他,鏡片後的眼睛裏明明白白寫着“你有病吧?”四個字。出租司機更不樂意,探身轉頭,朝羅家楠吆喝道:“帥哥,做買賣得有個先來後到吧?我這訂單都接了,你不能——”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羅家楠朝他亮工作證了。在警徽的震懾之下,出租司機不情不願地取消了訂單,一腳油噴出滿腹怨氣,磨磨蹭蹭駛離了路邊。
“羅家楠,你有什麽毛病?”眼看自己花了八十紅包好不容易叫到的車被羅家楠趕走,祈銘忍無可忍,把電腦包朝對方懷裏一摔,“單位給你發警官證是讓你吓唬出租司機使的?”
“不是我這……”羅家楠心虛賠笑,“你看我為了讓你跟我說句話都濫用職權了,給個面子,上車呗?”
“……”
見多了羅家楠事後讨好的德行,祈銘現在可以說是百毒不侵,一言不發轉頭就走。姿态再低也沒用,早幹嘛去了?攥□□的時候想過他麽?
眼瞅着媳婦出溜出溜往前竄,眨眼功夫把自己甩出一大截,羅家楠趕緊蹬車往前追。騎自行車帶人這馊主意還真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彭寧給支的招兒。說和窦荳聊天的時候聊起學生時代,人姑娘說,第一次對他動心就是在車後座上。具體情況是有天晚自習下課,窦荳的車鏈子斷了,然後彭寧正好順路能載她,于是便上了對方的車。一路上吹着夜風,聽着蟲鳴,聽彭寧因為蹬車帶自己爬坡累得呼哧帶喘的說話聲,她忽然覺着,這個男孩有點可愛。只是那時臨近中考,她知道以自己的成績不可能和彭寧考同一所學校,外搭年紀小臉皮薄,終歸沒能捅破窗戶紙。
有多少青春懵懂的戀愛是在自行車車後座上萌發的,羅家楠沒統計過,不過仔細一琢磨好像真挺是那麽回事。回想自己念書的時候,男生騎車送女生回家确實算件很浪漫的事情。就是不知道這招兒對他和祈銘這樣的老夫老妻起不起作用,試試也行,遂跑去賈迎春那借了輛自行車。老賈同志不愧是摳逼的立方,公家的財産,借,行,明兒上班準點還車,差五分鐘就扣他工資!
祈銘悶頭走路,羅家楠就跟旁邊跟着,晃晃悠悠跟畫龍一樣。走着走着,祈銘突然頓住腳步,擰頭看向對方,一副被糾纏到不厭其煩、不得不妥協的語氣:“你車呢?”
羅家楠摳着倆大眼珠子胡說八道:“借給薯片兒了,他去機場接他女朋友。”
“這麽大方?”
祈銘還不知道羅家楠?寶貝那車跟寶貝自己命根子似的,平時唐喆學說借一下都不樂意,能随随便便借給徒弟?就連他開一下都跟要羅家楠命似的。
聽語氣是不打算跟自己冷戰了,羅家楠正色道:“祈老師,你八歲就出國了,想必沒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感受過下晚自習之後,和對象一起騎着自行車,吹着夜風回家的感覺吧?來,我今兒就帶你體驗一把,咱也找找青春的回憶。”
祈銘的重點卻是:“原來你高中就談對象啦?怪不得高考成績勉強擦一本線。”
“不是我——我談不談對象都那成績。”羅家楠面皮一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己給自己挖坑,不過絕不能往下掰扯了,不然沒完,“我承認我沒你聰明也沒你用功,但沒規定不許差生追優等生吧?你今兒就自當你還十六,還在上高中,我——”
“我十六歲的時候已經上大學了。”
“那就十五,行了吧?”羅家楠默默安撫受損的自尊心——這是他的驕傲他的驕傲,別比,千萬別比,“上車,不然我給你抱上來了啊。”
眼下的位置離着單位大門不遠,偶有同事路過,祈銘當然不肯讓羅家楠在大庭廣衆之下抱自己。但他快三十年沒坐過自行車了,實話實說,他差不多忘了該怎麽坐了。前杠是絕對不可能上的,他又不是小孩或者小姑娘。後座的話……那個腿應該怎麽擺?蜷着?蹬着?不留神再給卷車轱辘裏去!這虧他是沒吃過,但同學裏有被爸爸媽媽騎自行車帶,腳卷到過轱辘裏去,皮開肉綻是輕的,甚至有人因此而骨折。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你胳膊上的傷好了?”
雖然沒搭理羅家楠,但他并非完全不關心對方的身體——有彭-小間諜-寧實時傳遞消息。說是羅家楠胳膊上被爆炸時震碎的玻璃茬子崩了,縫了七八針,三天而已,線還沒拆呢。好歹得帶一百多斤的分量,這要是用勁用大了扯了縫合線,還不是他心疼?
就看羅家楠賤嗖嗖一樂:“瞅見你我哪都好了。”
“……”
有轍麽?能治麽?這孫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祈銘氣到想笑。真的,倒退十年他絕對無法想象,自己竟然能和這樣一個心比臭氧空洞還大的人相伴攜手。明明下定決心晾上至少十天,可眼下他實在是繃不住了。
然而即便是決定再縱容對方一次,他依然堅持底線:“你還沒向我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下回——”話沒說完羅家楠自己先打磕了,他都知道祈銘會接什麽——“你下回還敢”。
不過這次祈銘沒接茬,反正說破大天,這孫子下回該玩命還玩命,他該擔的心、該着的急一分也不會少。視線微移,他稍作判斷,側身坐到了後座上,然後一手抱着羅家楠遞來的電腦包,一手攬住對方的腰,同時命令道:“注意點騎,敢把我腳卷車轱辘裏去,我跟你沒完。”
羅家楠擰身指揮他調整坐姿:“你把腳蹬那軸上,對,就那,蹬住了別亂動就行。”
等祈銘拿好姿勢,羅家楠收腿蹬車。要說這車真挺好騎的,後面帶着一百多斤的分量,他居然不感覺費勁。平日裏開車只能走大道,但今天是騎自行車,街巷可以随意穿行。就像很多熱戀的小情侶那樣,兩人一路上穿街走巷,收獲行人側目注視的同時,亦能感受一番周末夜晚的閑散和慵懶。
陣陣夜風拂過,耳畔時而喧嚣,時而寧靜,這讓祈銘不禁想起小時候,小小的自己坐在父親的自行車上,逐風而行,目光新奇地打量着這個世界。後來有了妹妹,媽媽的自行車後座上多了個小小的座椅,他們一家四口同行于夕陽之下的海堤路上,曾經是那麽的幸福與溫馨。
“咕咚”一下,車輪壓過個小坑,感覺到環在腰上的手臂猛然收緊,羅家楠快速偏了下頭:“沒事兒,甭擔心,摔不着你。”
“我知道。”
擡眼望向那堅實的背,祈銘不禁眼眶微熱。這大概就是自己無法真正生羅家楠氣的原因吧,他覺着,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毫無條件的相信、依靠對方,因為這個人永遠會站在他的前面,為他抵擋一切傷害。
遇到個紅燈,羅家楠捏閘停下,不動聲色地抹去額上的汗水。從單位到家裏一共十三公裏,自己騎車的時候不覺着遠,後面帶着一個,還是得使把子力氣。所以說浪漫是有代價的,但,自己找的累,跪着也得受完。
身後傳來車輛鳴笛的聲音,羅家楠提把往旁邊挪了挪,給右行車輛讓出足夠的通行空間。城市規劃整體上來說挺好,就是沒自行車道,不知道負責道路規劃的領導是怎麽考慮的。話說回來,共享單車出來之前,他還真看不見馬路上有多少騎自行車的,騎摩托車的倒是多。
讓行過去的是一輛蘭博基尼,羅家楠瞅着有點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又看那車拐過彎後打了雙閃停在了路邊,剪刀門緩緩升起,随後司機從駕駛座上下來,直直朝他們走來。
呦呵,問劼禮?看清來人的臉,羅家楠不自覺的打直了背。顯然問劼禮也有些詫異——主要是羅家楠騎二八大杠帶祈銘的畫面,不是親眼所見根本想象不出來。走到他倆旁邊,問劼禮客氣道:“沒開車啊羅警官,祈老師,要不要捎你們一程?”
然而他那車也就能坐倆人,被捎的人裏指定不包括羅家楠,這點自知之明羅家楠還有,當即拒絕:“不用,我帶祈老師吹吹自然風,不麻煩您了。”
于是問劼禮又将詢問的目光投向祈銘。此時祈銘已經從車後座上下來了,站在羅家楠身側,看到對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問:“你累不累?都出汗了。”
“不累!一點都不累!這才哪到哪啊!”就算累吐血了羅家楠也不能承認,“我高中的時候帶我同學能一路從市裏騎到縣裏。”
帶你早戀對象?祈銘默默吐槽。不過吐槽歸吐槽,他并不計較羅家楠的過去,只是心疼對方的胳膊,稍作權衡決定接受問劼禮的好意:“我還是搭奧斯本的車回去吧,你傷口線還沒拆,汗出多了容易感染。”
羅家楠原本愉快的心情被祈銘“出于好意的但不合适的選擇”給潑了盆涼水,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默默咽下口老血,固執道:“沒事兒,我明兒就拆線了。”
“聽話,我不想看到你像上次那樣,需要開刀放膿。”耿直如祈銘,在權衡羅家楠的心情和健康之間,一如既往地選擇了後者。
羅家楠簡直要鬧了,舌頭一打牙:“你要真擔心我,你騎車帶我呗。”
“嗯?也行。”
這個祈銘還真沒想到,讓羅家楠一提,感覺完全是個可執行性很高的規劃。然而羅家楠也就那麽一說,并沒打算真讓祈銘騎車帶自己,事實上他都不知道祈銘會不會騎自行車!
“那……你們慢點。”終于意識到自己是個多餘的存在,問劼禮退開兩步禮貌請辭,“祝你們周末愉快。”
目送蘭博基尼轟鳴而去,祈銘轉頭問羅家楠:“你怎麽還不下來?”
“你會騎自行車麽?”
“當然!”
“多久沒騎過了?”
“二十八年。”
“……”
羅家楠開始後悔自己的提議了,可看祈銘興致勃勃的,又不好打擊對方的積極性。騎自行車總歸不會跟開車似的吧?直眉瞪眼朝人車後屁股去了。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他下車讓位,接過祈銘的電腦包,跨上後座,叉腿坐着。反正腿長,有情況大不了蹦下來,或者腳剎一下也成。
結果,祈銘上車之後那車把晃的,快給羅家楠心髒晃悠出來了,一個十字路口過的其他車都不敢開了。咬牙忍了二百米,他實在忍不了了,垂腿往地上一踩。本想借力拖住祈銘,沒想到人老人家正往腳蹬子上使勁兒呢,摩擦力沒抵過慣性,“咕咚”給他撂地上了。這一下給羅家楠摔的,手都搓破了,剛想抱怨兩句,擡眼卻看那二八大杠忽然輕盈起來,把也不扭了,如乘風般遠去!
“……”
無視了周遭投來的異樣目光,羅家楠撐起身拍拍褲子,朝着祈銘離開的方向重重運了口氣——老子今兒還就不打電話了,看你什麽時候能發現後座帶的南瓜掉了,嗯,對,還有電腦。
TBC
作者有話說:
臨近完結,逗逼一下,就不能讓祈老師碰帶輪子的交通工具……嗯,也算是對南瓜一點小小的懲罰了【我是真寫不出祈老師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劇情】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