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蘭博基尼并沒有開遠, 從後視鏡裏還能看到螞蟻般大小的羅家楠夾着個電腦包蹲馬路邊抽煙。将車停到路邊的車位裏,問劼禮望着後視鏡裏的人,眉宇間劃過絲疑惑。指尖在方向盤上有節奏的敲擊着, 他忽而一笑,收回目光挪動手指輕叩液晶顯示屏, 呼出徐安安的電話。
“你那還多久完事?”
“你已經到了?”那邊的聲音稍顯吃驚,“可能……還要半小時左右。”
“談不攏?”
“有點小分歧。”
“哪個包間,我去說。”
“不用了,我——”
“今晚十二點之前沒結果, 這買賣我不做了。”
果決的話語讓徐安安有些為難,斟酌一番,輕道:“楓林間。”
大馬力發動機的轟鳴聲引人側目,只一瞥,就見那輛注定不是一般人能開得起的超跑駛離了視野。下一個路口左轉, 蘭博基尼駛入最外側的車道——這是一條專為四海會所鋪設的緩坡,而左側兩車道則通往隧道。會所周圍沒有居民樓, 鬧中取靜依山而建,綠化率遠超國家要求的标準,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段,每一棵植物的身價都由其根系的面積決定。
路的盡頭, 遠距離精準識別車牌的會所大門無聲洞開, 道路兩旁的松柏如衛兵列隊般迎接貴客莅臨。雖是依山而建, 但整個會所占地面積超過千頃, 其中有一半的面積被用來做成了人工湖。白日的湖面上游曳着黑白天鵝,到了夜晚, 山風拂動水波, 漣漪陣陣燈光細碎, 岸邊人工霧氣缭繞蕩漾,端得幅人間仙境之景。
問劼禮下車後沒有走正門進入,而是順着回廊繞到會所主建築的後側,通過一扇帶有密碼鎖的小門上輸入通行密碼而進入。這家入會門檻高達億級身家的高端私人會所,明面上看是徐安安做老板娘,實際上背後的金主則是問家。在這裏工作的員工都要簽入職保密協議,工作時段絕不允許帶手機、智能手表等電子設備,且必須身家清白。有人說,來這工作,背景調查堪比公檢法政審,形象要求堪比明星選秀。
然而所有規定都是問劼禮接手之後定下的,這也是為什麽會所會突然裁掉了那一群包括王馨濛在內、劣跡斑斑的莺莺燕燕。這些女人是善于讨好顧客,但他要的不是“那種”讨好方式,在他的經營理念裏,高端服務不是竭盡所能的讨好顧客,會談私密性才是客人們的痛點。前任經營者是他的堂哥問劼益,四海會所在其手中可謂是暴殄天物,用問家掌門人的話來說,這地方快被問劼益弄成個淫/窩了,服務員不好好學習知識提升個人素質,見天琢磨怎麽給客人當小三小四小五,再高的格調再優雅的環境也被拉低了檔次。
問劼禮接手四海會所之後,加強對高端私密性服務區域的管理,同時将主樓大廳開放,面向中端顧客,增加日流水。以前問劼益不敢開放,是因為會所裏的龌龊事太多,人來人往的容易被警察盯上。只瞄準一小撮高消費人群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留學歸來,帶着新理念加入家族事業的管理團隊,大刀闊斧的改革,雖然遭到了很多來自叔伯輩的質疑,但一切看業績說話。曾經四海會所的單店流水一年不過兩三千萬,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預繳的會費,他接手後一季度就做過了三千萬。實打實的日進帳,完全不用像問劼益那樣,預收款不知道花到哪去了,拆東牆補西牆,每年還得伸手問董事會要錢。
自己的買賣被橫刀奪愛了,問劼益因此懷恨在心,最近這段時間沒少找他的茬。那位均老就是問劼益“請”來的,試圖借用外人的力量來搞家族內鬥。憑均老的實力人脈和多年與政府打交道的經驗,對付剛剛涉足地産業的問劼禮等同于職業球員踢中學校隊。更惡心的是賽場上還有吹黑哨的裁判,家族裏依然有大把的人是向着問劼益說話的,畢竟他的改革手段動了某些人的蛋糕。
有錢的地方就一定有血,他很清楚,金耀兇案根本就是姓均的在向他示威——人死了,卻不用有人對此負責,下一個就有可能是你。他為此憤怒過,卻沒有恐懼,表面上看他是頂着名校畢業生光環、被人當槍使的傻白甜公子哥,但實際上——
“安姐,你先出去透口氣,我有話要單獨和辛先生聊聊。”
人前問劼禮素來對徐安安尊重有加,一口一個“安姐”的叫着,同時他那副名校高材生的氣質十分易于迷惑對手,語速适中語調溫和,不具有任何攻擊性。徐安安聞言起身含笑請辭,離開包間前給了問劼禮一個“你好好說話”的眼神。
談判對象換手,辛先生不悅皺眉,等問劼禮坐穩後直白道:“那塊地是從我祖爺爺那傳下來的,是我家的財産,你們想占,一點五億,少于這個價錢免談。”
“首先,土地是國有的,從你祖爺爺開始就只有使用權,不是你家的私有財産。”問劼禮說着擡腕看了眼表,一點五億,值得他花幾分鐘砍價,否則一個漫天要價的拆遷戶輪不到跟他面對面,“其次那塊地不止你個人權益,根據土地使用權證上的名字和因此産生的繼承關系,有十七個人可得到安置補償,實話告訴你,已經有十六個人簽了知情書,就剩你一個了,正所謂親兄弟明算賬,拖一天,你要賠他們多少利息,吶,桌上有計算器,你可以自己算算。”
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人的貪欲可以無止境,亦可以讓血脈親人反目成仇。這錢吶,一天不落袋為安,人心裏就一天不踏實,就更容易引發各種糾紛。當把手機裏存儲的十六份公證文件一一展示給對方後,問劼禮如願以償地看到辛先生眼裏閃過絲猶豫之情。根據不同的占比份額,這十六個人可以獲得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的占遷賠償,幾十萬的還好說,幾百萬?擱銀行裏一天的利息是多少錢?少拿一分錢的損失都得算在這哥們頭上。
稍稍傾身向前,問劼禮端出替對方着想的口吻:“還有,我讓朋友幫我調查了一下近幾年因占地糾紛而導致的案件的情況,你猜怎麽着?五年來故意殺人的九起,故意傷害致殘致死的數十起,還有大大小小的糾紛不計其數,辛先生,你家那些堂表親我可都見過,沒一個善茬,你自己琢磨琢磨,就算有命拿那麽多的錢,你有命花麽?”
掌握對手足夠的弱點是生意場上談判的關鍵,對此,問劼禮一向舍得花錢請人進行調查。自打出了辛先生這麽個獅子大開口的釘子戶,他就開始着手調查相關信息了。那十六個人裏有因為犯事蹲過大牢的,最重的一個是和辛先生同輩的大表哥,死緩改無期改有期剛放出來,最好的年華都扔在了監獄裏,既無財産也無家庭,可謂兩手空空一窮二白。而其所犯之事不過因為區區萬把塊錢,現在幾十上百萬砸在眼前,看得到卻摸不到,他能忍麽?
顯然辛先生對此也心存畏懼,自己家這群人什麽德行,他還是有譜的。可上億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他不禁仍心存僥幸:“我要多少錢都有他們一份,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問劼禮平和依舊:“對,道理大家都明白,可你這麽無休止的拖下去,他們總該考慮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享受到祖上的餘蔭,是,你只有五十多歲,可那些六十多七十多的呢?另外,辛先生,我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大表哥已經被我名下的公司聘為正式員工了,主要工作就是走訪勸說不願搬遷的居民,雇他的初衷是響應國家號召,幫扶出獄人員,為社會安定盡一份綿薄之力。”
“你——”辛先生一臉的震驚,什麽響應國家號召幫扶出獄人員,這要天天上班時間去他家待着,不錯眼珠地盯着剛滿一歲的小孫子,還不得給兒子兒媳吓出毛病來——“他是殺人犯吶!你敢雇他!?”
問劼禮輕攤了下手,語氣聽似随意的:“那又如何,他過去殺過人,不代表他以後也會殺人,任何人犯了錯,只要經過了法律的審判,付出了相應的代價,我們都應該給其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越是平靜,辛先生越是氣急敗壞,轟然起身斥責道:“你——你這是變相擾民!是□□性質的組織!”
話音未落,就看問劼禮平和的視線危險一凝,語氣也沉下半分:“□□這仨字不是你說了算的,得法律說了算。”随後再次看了眼表,起身整理了下西裝外套,撂下最後一句話:“你大表哥從明天早晨九點開始正式入職,辛先生,我希望你今晚就把字簽了,這樣大家都痛快。”
不等對方争辯,問劼禮轉身離開包間,出來後囑咐外面的服務員,包間的帳讓姓辛的結完再走,不給錢就報警。服務員抿嘴一笑,轉身敲門進屋。門縫開合間傳來辛先生罵街的動靜,問劼禮只當沒聽見,摁下電梯去往總經理辦公室。
聽見門響,徐安安從沙發上起身,迎上前幫問劼禮脫去西裝外套,回手挂到衣帽架上。然而剛一轉身,“啪”的,臉上狠狠挨了一巴掌,打得她一個踉跄跌坐在地。分秒間的驚變讓淚水霎時盈滿眼眶,臉上的火辣感迅速蔓延,可她不敢做出任何反抗,只能委屈地捂着臉縮在牆邊,任由施暴者高大的影子壓上頭頂。
垂眼看着無聲哭泣的女人,問劼禮厭惡皺眉。他擡手解開袖口,一折一折地挽起袖子:“徐安安,一個合格的交際花不是有副好皮囊,有把甜美的聲音,給達官貴人哄開心就夠了,而是不管面對三教九流,都得有能與之溝通、說服他人的本事,以後這點屁事兒要還用我出面,你這總經理不用幹了。”
“……對不起……”
人前貴氣逼人,多少男人都難博其一笑的大美女,眼下卻像只無助的小兔子,瑟縮于男人強大的壓迫感之下。片刻後臂上一緊,她被問劼禮從地上拉了起來。将散亂的發絲攏到耳後,問劼禮掐着她的下巴對光看了看臉上的巴掌印,眉心稍有放松:“姓均那老東西最近有什麽動向?”
徐安安強忍淚水,謹慎道:“他現在和市委的領導們混得不錯,已經簽署了三個投資項目的意向書了,包括新機場的。”
“機場項目老大會跟他争,我不摻和。”松開手,問劼禮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輕搖裏面的香醇液體置于鼻下輕聞,嘴角勾起絲不明的笑意,“你替我盯好深藍之海那塊地就行,那是老家夥發跡的地方,我早晚要給它收回來。”
徐安安抽出張面紙壓去眼角的淚痕,說話聲隐隐透着絲鼻音:“深藍之海的老板,熊志華……不太好說話,我探過他的口風了,不賣。”
眼神微凝,片刻後問劼禮無所謂道:“過幾天找個記者,把他在非洲開金礦時候的那點爛事抖摟出去,這年頭網絡輿論比挖掘機好使。”
“但是……”聲音頓了頓,徐安安試探勸道:“均老也想要那個場子,上次那個事……他就是沖着你來的……金刑,你既然已經決定不走你爸的老路,就別——”
“嘭!”的,酒杯應聲而碎,殷紅的液體如血一樣染上潔白的牆壁。徐安安被吓得肩頭一縮,下一秒,頭皮傳來發絲被拉扯的劇痛,随即整個人一晃,被狠狠摔進了沙發裏!
“輪不着你教我做事!”
溫和的僞裝盡數剝去,問劼禮此時的狀态比打人時還要駭人,顯然徐安安剛才的話觸及了他的底線:“徐安安,當初你和姓問的合夥偷了我爸的錢,要不是看在你這張臉還有點用的份上,我本來該弄死你的,記着自己的本分,不然我讓你跟姓問的一樣,去海裏喂鯊魚!”
“……”
一分大氣不敢喘,徐安安顫抖着伏于沙發上,眼淚像斷了線珍珠般,順着沙發皮面滾落,砸進駝絨地毯。如今的問劼禮,不,該說是寇金刑,俨然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她身後叫“安姐”的大男孩了,這個曾經向往擺脫父輩枷鎖活出自己人生的男孩,卻因着命運的軌跡,正一步步走上父親當年的老路。和寇英相比,他更加善于僞裝和忍耐,更有城府,是曾經被逼入絕境的那一刻令他徹底認清,這世上沒有無故的善意和真誠,卻是充滿了欺騙和背叛。
肩頭重重起伏了一陣,問劼禮站直身體,擡手松了下領帶結,仰臉對着天花順出口濁氣——
“還有,姓羅的那,你別再動他,他是我的,他欠我寇家的,我會用自己的手讨回來。”
TBC【請看作者有話說】
作者有話說:
嗯,這本書還有大概兩三章,正文部分就結束了【應該?】,有關問劼禮【寇金刑】這條線,如果有緣繼續寫獵證7【目前暫定下一本獵證6是懸案組】,還會有故事的,但這一部就到此為止了【也算是給了個交待?】,當然番外裏會寫明寇金刑是如何成為問劼禮的,啊,番外欠的好多啊,還有包子他倆和祈老師養父的故事,嚴刑逼供組,呃呃呃呃……對了,這章有個彩蛋,不知道大家發現沒有,找到的有紅包呦~
好了,周三休息,周四見~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