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昭凡拿起手機就往警院南門跑去,臨到校門卻又停了下來。手機上顯示着嚴嘯的號碼,只要按下“撥打”鍵,很快就能将事情問清楚。
可是手指卻懸着,恁是按不下去。
他盯着嚴嘯的名字,下颌繃緊,眉心也擰着,半天,罵出一聲“操”。
打不出這個電話,不知道聽到嚴嘯的聲音時該怎麽說。
他轉過身,背對校門,幾秒後又轉了回去,如此幾番,竟像個陀螺般原地旋轉,進退維谷。
嚴嘯是因為自己才狠揍了李司喬,這姓李的爛人明明傷得不重,沒骨折沒吐血,前陣子卻轉到了肅城最好的醫院,家裏人也跑來學校讨說法。嚴策此番前來,自然是為了解決此事。
但怎麽解決?
解決之後呢?
他左手成拳,整條手臂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去年剛認識嚴嘯時,嚴嘯說起小時候的經歷,什麽一犯錯就被大哥當成沙包揍,被關小黑屋,幾天幾夜沒飯吃。他當時還不大相信,覺得肯定誇張了,哪家的大哥狠得下心如此虐待自己的親弟弟呢?後來見到嚴策,更覺得嚴嘯瞎說。嚴策給他的第一印象太好,強大、威風,亦不乏溫柔。可進了集訓營,方才知道嚴策也有狠辣絕情的一面,折騰起隊員來那是真狠。好幾次虛脫到兩眼閃金星時,他都在心裏想,有這麽一個大哥,嘯哥小時候是有多慘啊?
現在嚴嘯為他打了人,犯了錯,惹到的還是官宦子弟,嚴策來了肯定能把事情解決妥,可嚴嘯必然遭殃。
嚴策會怎麽懲罰嚴嘯?
毒打一頓?還是關禁閉?
“媽的!”他緊咬着牙,明白自己沒有立場管嚴家的家務事,但嚴嘯毆打李司喬的事因他而起,如果嚴策要罰嚴嘯,他起碼應該與嚴嘯一同受着。
可……
可嚴嘯說了那種話,他當真不知該如何打這通電話,更有愧于嚴策。
焦灼再三,他一邊大步往回走,一邊給沈尋打電話。
對沈尋,他其實也有氣。嚴嘯是沈尋的發小,沈尋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說。他這幾天暗自回憶這一年來與嚴嘯相處的細節,沈尋要沒在裏面扮演通風報信的角色,他昭凡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不能給嚴嘯打電話,就只能找沈尋。
等了幾秒鐘,電話接通了,沈尋那邊很安靜,聽上去不像是在校園裏。
“昭凡。”沈尋語氣沉重,“什麽事?”
昭凡一聽就急了,“策哥把嚴嘯怎麽樣了?”
沈尋頓了頓,“你知道了?”
“別他媽跟我打太極!”昭凡吼道:“我問你嚴嘯現在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昭凡用力将手機貼在耳邊,“沈尋?沈尋!你他媽說話!”
沈尋嘆氣,“嚴嘯現在情況不太好。”
“不太好?”昭凡怔了,“他,他被策哥……”
短暫的空白後,他已經腦補出嚴嘯被親哥揍進重症監護室的情形。
嚴嘯打架再厲害,也只是個普通人。嚴策那是特種部隊裏的隊長,是精英裏的精英。他在集訓營親眼見識過嚴策的格鬥水平,甚至不怕死地上去過了幾招。
幾招,僅僅是幾招,就被輕易制服。
我操!他心口都抓緊了,簡直不願意想象嚴嘯現在被揍成了什麽樣子。
“李司喬雖然不是個東西,但畢竟是嘯哥先動手。”沈尋說:“策哥很生氣。”
昭凡艱難地開口,“所以……嚴嘯被打了嗎?”
沈尋一愣,“這倒沒有。”
“沒有?”昭凡提上一口氣,急切地問:“那他現在怎麽樣?”
沈尋說,嚴策兩天前從“長劍”趕來,賠了禮道了歉,已經替嚴嘯解決了與李家的矛盾。李司喬吃了這次的教訓,今後也不可能再在警院橫着走了。但外邊兒的事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家務事。嚴策已經将嚴嘯關了兩天,今天就會押回勳城。
昭凡忙不疊地問:“然後呢?”
“恐怕嘯哥得遭罪。”沈尋又嘆氣,“酒店畢竟不是自己家,策哥不方便動手。”
“那回家之後嚴嘯就要挨揍了?”
“我猜是這樣。昭凡你可能不知道,嘯哥是被策哥揍大的,揍完扔小黑屋,不給食不給水,很多時候都是我和另外幾個兄弟輪流給嘯哥送吃的。”
昭凡心髒直跳,抹一把頭,又往南門跑。
沈尋繼續說:“他們現在還在酒店,過一會兒就要走了,我勸不住策哥,也沒辦法跟他們一起回勳城。哎,不知道嘯哥這回會被整成什麽樣……”
“他們嚴家什麽毛病?”昭凡越聽越生氣,也越自責,邊跑邊說:“小時候打就算了,嚴嘯今年都二十一了,還打?這他媽是犯罪!”
沈尋說:“人家的家務事,我們也管不着啊。”
“我偏要管!”昭凡已經跑到校門外,招手攔了輛車,“而且這事因我而起,策哥就算要打,也不能只打嚴嘯一人!”
“你……”沈尋聽到了出租司機的聲音,問:“你想幹什麽?”
“我去酒店啊!”昭凡跑得急,上了車才開始喘氣,“你別攔着我!”
沈尋舒了口氣,但路上吵鬧,那一聲又特別輕,昭凡根本沒聽到。
過了兩秒,沈尋才說:“你知道他們在哪個酒店?”
昭凡長腿往前一踹,暗道糟糕。
嚴嘯住在哪,他早就打聽到了,所以根本沒有問沈尋,直接讓司機往那兒開。
司機心痛自個兒的車,念叨道:“小夥子,火氣別這麽旺。你踹我車幹嘛啊,我車又沒惹你。”
沈尋說:“嘯哥真的很在意你。”
昭凡左耳朵聽着司機的逼逼叨,右耳朵聽着沈尋的苦口婆心,登時更煩了,匆匆挂斷電話,讓司機閉嘴專心飙車。
沈尋放下手機,輕捏着眉心,半晌,自言自語道:“你倆都別怪我。”
“你現在是真出息了。”嚴策坐在沙發上,“會寫小說賺錢,還會沖冠一怒為藍顏。”
嚴嘯在窗邊走來走去,不大自在,“哥,你要罵我就好好罵,別學人家玩押韻。”
“罵你?”嚴策冷哼,“早罵夠了,再罵我嫌浪費唇舌。”
嚴嘯心虛,“那什麽,這次麻煩你了。”
“嘴上說麻煩,真怕麻煩我,你以後就少給我惹這種爛事。”嚴策倒也不怎麽生氣。剛聽說嚴嘯在警院“無故”打人時,他的确發了火,但了解完起因,火就熄了。
打人不對,先出手有錯,但誰都是從熱血沖腦的愣頭青過來的。李司喬該。
嚴嘯看了看表,拿起放在桌上的包,“哥,時間不早了。”
嚴策起身,從他手裏接過包,“行了,有車來接,用不着你送。”
“我還是送送你吧。”嚴嘯情緒不太高。嚴策跑這一趟就為幫他解決打架的事,他不免愧疚,而與昭凡現下等同于冷戰,日子難熬,獨自留在酒店裏,還不如送親哥去機場。
告白被拒的事他沒跟嚴策說,嚴策知道他是為昭凡打架,也沒問他這段時間和昭凡發展得怎麽樣,算是給他留足了空間。他一方面感激,明白親哥真的把他當做一個獨立、能為人生負責的成年人來看待了,一方面又期望嚴策問一問,幫他操心一下感情。
但直到道別,嚴策也沒主動提。
“回去。”行至酒店樓下,嚴策扶着軍用吉普的車門,“拿一件事來煩我,還想拿第二件來煩我?走了,你自個兒好好琢磨。”
目送吉普消失在轉角,他才意識到,嚴策其實早看出他和昭凡出了問題,但懶得幹涉,逼他自己處理。
他沒有立即上樓,在酒店樓下的花園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找到昭凡的號碼,一邊看一邊往酒店裏走,沒注意路,忽地被人撞了個滿懷。
手機掉了,他也沒心思罵,撿起來一擡頭,瞳孔突然一張。
與自己相撞的那個人竟然是昭凡!
顯然,昭凡也很吃驚,橫眉豎目地瞪着他,額頭上挂着晶亮的汗珠,胸口在薄薄的無袖T恤下起伏,似乎是跑了挺長一段路。
“昭凡。”他哪裏想得到會在這裏見到昭凡。昭凡這一來實在是給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他耳邊锵锵作響,像有一群人吹着唢吶,直将他吹得頭暈腦脹。
昭凡下意識左右看了看,緊擰着眉,“你哥呢?”
“我哥?”
“走,帶我去找你哥!”
嚴嘯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找他幹什麽?”
昭凡心裏一通急,竟是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跟前一拉。
兩人中間隔着的距離消失了,嚴嘯耳邊的锵锵聲也消失了,只感到一股灼熱的體溫撲面而來。瞬息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心髒停止了跳動。
“我看看。”昭凡說着便圍着他轉了一圈,目光實質一般戳在他身上,“你哥打你沒?哎你他媽別擋着!你擋什麽?你擋着我怎麽看!”
嚴嘯突然反應過來——昭凡這時候心急火燎地趕來,一定受了沈尋的忽悠。
他心裏立馬軟得一塌糊塗,看向昭凡的目光也倏地柔軟熾烈。
昭凡是在意他的!
在意到得知嚴策要懲罰他,就一個人不管不顧地跑來,急出滿身的汗,連眼神都寫滿焦急,要看他那些不存在的傷,還要找嚴策理論。
這般至情至性的昭凡,他如何不留戀,如何不疼愛?
“昭凡。”他輕聲喚道。
“啊?”昭凡擡手擦汗,急躁而內疚,與他目光相觸時卻堪堪愣了一下。
“我沒事。”他說,“我哥已經回去了。”
昭凡睜大眼,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回去了?”
“嗯,回去了。”嚴嘯認真地看着他,“但我想和你聊一會兒,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