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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警院南門外的清吧,據說是整個肅城最安全的酒吧,沒人敢在那兒鬧事,地痞流氓根本不敢靠近,有時吧臺上甚至伏有互相抄作業的中學生。

如今正逢中小學的期末考試季,即便是最不思進取的中學生也回家好生複習去了,坐在吧臺邊的是兩名身材高大,面目俊朗的大學生。

調酒師将新調好的酒放在二人面前,又去電腦前追看小說去了。最近“蜂歸”文學網男頻出了位爆紅的新作者“顏笑”,他吃了幾個中學生的“安利”,剛開始看時不屑一顧,光想着挑刺找茬,後來越看越喜歡,天天上班摸魚,到現在已經看了兩百多萬字。

他很煩坐在吧臺小聲聊天的那兩人,其中一人一看就是失戀了,不停要這酒那酒,簡直耽誤他追小說。另一人将那失戀的喚作“笑哥”,他想,笑哥你大爺,“笑神”才配被叫做“哥”!

他決定了,如果那失戀的一會兒又要酒,他就搬一箱啤酒過去,愛喝喝,不喝滾。

“嘯哥,你別太消沉。”沈尋穿着整潔的襯衣,左手在嚴嘯後肩上拍了拍,“換個思路想,你終于把心裏話說出來了,這其實不是壞事。”

嚴嘯晃着酒杯,眯眼凝視杯中那藍幽幽的液體,長長嘆了口氣。

“你能預料到昭凡會拒絕吧?”沈尋說。

嚴嘯緩慢點頭,“我知道他會拒絕,不拒絕才怪。”

“那你……”

“但是真到了被拒絕的時候,才體會得到心裏有多難受。他為什麽就只能和我當哥們兒啊?”

沈尋繼續拍着嚴嘯的肩,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他是沒有被情愛束縛過的人,活得潇灑自在,至今為止兄弟情誼遠排在情情愛愛之前,對嚴嘯的痛苦無法感同身受,于是也說不出真正能安慰對方的話。

酒杯又空了,嚴嘯讓調酒師再來兩杯。

調酒師正看得入迷,聞言“啪”一聲摔了鼠标,滿面陰鸷地站起來,從吧臺裏繞出,費力地搬來一打外國啤酒,放在嚴嘯面前。

“三十塊一瓶。”調酒師說,“別再叫我。”

他本以為這失戀的要暴走,已經做好了打電話叫警院哥們兒來迎戰的準備,沒想到人家只是懶散地看了看啤酒,就擺擺手說:“知道了。”

看來果然沒有人敢在警院外惹事。他得意地昂了昂下巴,心想這回終于可以不受打攪地看小說了。

嚴嘯開了一瓶啤酒,和沈尋碰了碰,剛喝一口就說:“度數太低,根本喝不醉。”

“酒精亂智,你不就是在不清醒的時候對昭凡說了那些話?現在還想繼續不清醒?”沈尋也灌了一口,這外國啤酒喝起來是甜的,跟果酒差不多,度數确實低,“喝不醉也好,我來是和你一起想辦法,不是陪你買醉。”

嚴嘯仰頭就将一瓶啤酒喝去大半,厚實的瓶底“锵”一聲撞在桌面,“我現在腦子亂得很,什麽辦法都想不出來。”

沈尋嘆息,沉默好一陣道:“別說是你,我也沒想過昭凡那麽抵觸‘一見鐘情’。說到底,還是他太特別了。外貌引來太多欲望、觊觎,你跟他說‘一見鐘情’,他便認為你和那些随便向他表白的人沒有區別。他拿真心待你,你待他卻只有膚淺的‘一見鐘情’。他憤怒,覺得被輕薄,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我和那些人不一樣。”嚴嘯嗓子有些沙啞,眼中落着苦澀的暗光。

“你們兩個都太沖動了。”沈尋說,“就下午那一會兒,誰都沒辦法好好消化。”

清吧裏流淌着悠揚的樂聲,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嚴嘯一瓶接着一瓶喝,沈尋知道那酒度數低,也知道他需要發洩,所以沒有阻攔。中途嚴嘯去了幾趟衛生間,每次回來都帶着一頭一臉的涼水。沈尋到底還是擔心,迫切地想幫好兄弟出個主意,又礙于沒有情感遭受挫折的經驗,實在想不出好的點子,焦急之下,加上喝了不少酒,精神亢奮,就有些胡亂出招的意思,“嘯哥。”

“嗯?”嚴嘯側過臉,瞳孔裏空蕩蕩的,“怎麽?”

“還記得我們專業那個被昭凡拒絕的大一女孩兒嗎?”沈尋說:“昭凡當時提出和她比二十公裏負重越野,他要是輸了,就和女孩兒處着試試。我覺得你可以……”

“和昭凡比二十公裏負重越野?”

“也不一定是二十公裏,換成別的也行。我想想啊,昭凡最擅長射擊,這個肯定得避開。近身格鬥這種技巧性的也不行,他那是專業的。力量,對了力量怎麽樣?你耐力那麽好,和他比平板支撐?”

嚴嘯先是沒表情,像沒聽懂似的,過了幾秒忽然苦笑道:“他不會跟我比。”

“你怎麽知道?”沈尋說:“他那人有時候奇葩得很,經常不按理出牌,當時我們誰也沒想到他會和姑娘家比負重越野。”

“他……”嚴嘯抿了抿唇,頓了好一陣才繼續道:“他那是在用自己的辦法,最大限度讓那個女孩兒不難過。你們都說他奇葩,其實那是只有他才有的溫柔。”

沈尋眼神略深,“什麽?”

嚴嘯又灌了幾口啤酒,“如果是你,那女生向你表白,你沒有感覺,那你怎麽拒絕?”

“我……”沈尋欲言又止。

這問題來得突然,他來不及認真思考。

片刻,他道:“說清楚。”

過了兩秒,又補充道:“态度誠懇地說清楚。這樣我想對方肯定能理解。”

嚴嘯笑了笑,“當然能理解,但态度再誠懇,也是拒絕,拒絕的對象還是姑娘家。被喜歡的人拒絕,那女生就算面上笑着說沒關系,心裏還是會難過,也會擔心被別人看笑話。”

沈尋轉着啤酒瓶,若有所思。

“所以我說昭凡很溫柔。”嚴嘯又道:“他讓女生和他比二十公裏負重越野,女生若是贏了,才能和他在一起。這簡直是令人又氣又好笑,旁觀者覺得他奇葩,女生本人也覺得自己喜歡了個奇葩,一定是眼瞎了。”

“而現在,笑話是他,奇葩也是他,女生完全沒有受到傷害,連短暫的消沉難過都不用經歷,在一笑之後,還敞開心扉和他成了哥們兒。”沈尋喃喃道:“這我還真的沒有想到。”

嚴嘯繼續開酒,“因為你不了解他。”

沈尋半挑起眉,“我也沒想到你了解他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我說過,我這輩子只想愛他,別的誰都不要。”嚴嘯垂着眸,眉眼附着着一片陰影,“我對他一見鐘情确實是因為他的外表——很難有人不被他的外表所吸引吧?但現在我愛的是他這個人,他的一切,好的壞的,驚豔的難看的,高尚的低劣的……我都愛。”

沈尋默了許久,“昭凡有沒有跟你說,他們反恐專業下學期就沒課了?”

“嗯。說過。”

“他可能會去杉城,過一兩周就走。”

嚴嘯神情微變,“杉城?他沒提過。”

“因為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吧,我也只是聽魯小川這麽說。”沈尋道:“那邊的特警隊伍正在擴編,昭凡現在過去的話,比留在肅城或者去其他城市都好。”

“杉城……”嚴嘯支着下巴,盯着前方虛無的一點。

沈尋說:“我覺得他選擇杉城不僅是考慮到那邊有利于發展,還因為……”

“因為他小時候就生活在杉城轄內的山村。”嚴嘯說,“浩哥那一隊特警就是在杉城将他救出來?”

“對。”沈尋皺眉,“你有什麽打算?”

“我跟着他去。這學期已經考完,下學期我也沒課。”嚴嘯語氣有種破釜沉舟的意味,“寫小說也不拘于在哪個城市,有電腦有網絡就行。他決定去杉城,我就去杉城陪着他。他以為我的‘一見鐘情’和李司喬一樣,我得讓他知道,這不一樣。”

沈尋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會來一次‘欲擒故縱’。昭凡去杉城是個機會,那兒離肅城勳城都很遠,加上剛實習時肯定很忙,你們正好冷一段時間。你已經剖白心跡,昭凡不會再将你看做哥們兒。他一個人在杉城踏上社會,時間一長,經歷的事情一多,想起你們平時相處的細節,說不定會對你産生幾分依戀。到時候你……”

“不行。”嚴嘯打斷,“我‘縱’不起。”

“‘縱’不起?”

“也舍不得。我寧願去杉城陪着他。”

沈尋難以理解,“‘欲擒故縱’不是什麽低劣龌龊的事,它只是一種合理合情的手段。”

“尋哥。”嚴嘯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安靜,也很溫柔,“當你喜歡一個人喜歡到骨子裏,到靈魂裏時,你根本不敢‘縱’——萬一一‘縱’就再也拉不回來了呢?你也舍不得他受到任何委屈,舍不得對他用任何手段,即便這手段合乎情理。你只想将他捂在胸口,心甘情願疼他愛他。”

沈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道:“感情這東西,當真折磨人。”

嚴嘯沒說話。

“不過世上的事左右不過‘樂意’二字。”沈尋笑道:“只要你樂意去追,追上一年、三年、十年,甚至是一輩子也不後悔,那我就不再說什麽。兄弟永遠是你的後盾,記住了。”

昭凡心神不寧過了幾天,轉眼就到了決定實習意向的日子。

去杉城這件事他早前就跟林浩成商量過,林浩成不大願意,但也沒明說。他心裏清楚,林浩成覺得他小時候在那邊受了很多苦,擔心他有陰影。

但他确實想去杉城。

本來他打算和嚴嘯也商量一下,問問嚴嘯的意思,哪裏想到一見面就發生了一件荒唐的事,鬧得不歡而散。

這陣子他老想着嚴嘯,還讓魯小川去打聽嚴嘯還在不在肅城,得到的答案是“還在”。

魯小川只知道嚴嘯揍了李司喬,并不清楚之後的事,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去找嚴嘯。

明明去年夏天還如膠似漆,成天有說不完的話,不到睡覺都不舍得分開。

昭凡精神不太好,一天能嘆十幾回氣,特想找嚴嘯聊一聊,又不知道還能聊什麽。

他很不甘心,不明白好好一份不可多得的友誼,怎麽就突然給糟蹋了。

嚴嘯現在不住沈尋的宿舍,聽說住在什麽酒店裏。他見不到人,心裏憋得慌,卻也知道就算見到了人,也沒話可講。

嚴嘯不是李司喬,不是以往和他告白的任何人,他特別不安生,做什麽都不得勁,渾渾噩噩将意向表交了,正打算回宿舍整理行李,做好去杉城的準備,忽聽魯小川大吼道:“凡兒!出事了!”

他一愣,回頭問:“怎麽了?”

魯小川抹了把汗,“我聽偵查專業的人說,嘯哥的大哥好像來了,為打架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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