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杉城的夏天比肅城悶熱難熬,武岷區分局的宿舍是二十多年前修的,設施陳舊,沒有獨立衛浴,也沒有空調,一把破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要多熱有多熱。
昭凡并非吃不了苦的人,但住在這種宿舍裏也大感不适,萬分想念警院那一到傍晚就自動降溫的宿舍。
警察們住宿舍的不多,就算登過記,也只是在特別忙碌無法回家時到宿舍來眯一覺。真正把宿舍當家的只有剛到杉城,人生地不熟的實習警,除了昭凡,還有二十來人。
分局的事務不算多,昭凡身負絕技,暫時卻沒有施展的機會,只能跟着前輩們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派出所片兒警的工作差不多。
小年輕們閑下來就湊在一起瞎嗑叨,不是抱怨沒事幹,就是抱怨宿舍條件太糟糕。有人說正在附近看房子,如果有合适的就租下來。昭凡聽着聽着就動了心,也開始留意租房信息。
他到杉城也有半個多月了,白天還好,局裏有空調,晚上一回宿舍就蒸桑拿,輾轉反側睡不着,硬生生磨成了睡眠困難戶。
當然失眠倒也不單是因為宿舍太熱,還有個原因他主觀上老是避免去想。
不過有時實在忍不住,“嚴嘯”兩個字就會蹦出來。
上次那麽一鬧,已經挺久沒見面了,也不知道嘯哥最近怎麽樣,還在不在肅城,心情好不好。
手機裏嚴嘯的號碼并沒有删除,QQ也沒有拉黑,但誰也沒主動聯系誰,關系好像就這麽斷了。
他不想則已,一想心裏就發慌,就難受。不好意思用公家的電腦上“蜂歸”,就往附近的網吧跑。
正是暑假,網吧裏全是打游戲的學生,烏煙瘴氣,那陣仗比警院的電子閱覽室還瘋狂。
他拿了上機號,連忙登錄“蜂歸”,但“顏笑”的專欄還停留在上一篇小說完結的時候,沒有任何新的動态。
他覺得失落。
好在評論區非常熱鬧,每時每刻都有新讀者前來留言打賞。
他看了看首頁的各個榜單,“顏笑”的排名非但沒有因為完結而滑落,反而不斷攀升。
他又有些高興,覺得與有榮焉。可高興了一會兒,卻自言自語:“你有個屁榮,‘金主榜’都找不到你了。”
“顏笑”還不像現在這樣紅的時候,他那“凡凡1111”的名字還能挂在“金主榜”的末尾,現在“顏笑”成了“蜂歸”文學網炙手可熱的新星,他那點兒寒碜的打賞就早被擠得沒了影兒。
賬戶裏還有錢,但挺少,他腦子一熱,往裏面充了三百。
充完後悔了。若是用這個賬戶打賞,嚴嘯就知道是他。
“操!”他靠進椅背裏,暗罵自己奸詐。
那天離開網吧前,他連着打賞了二十多次一塊錢,最後又打賞了個三十元,加起來就是五十多元。
“哎——”他抓了抓根本抓不起的頭發,有點興奮,又覺得不怎麽得勁。
此後,網吧就成了他的常駐地,下了班就去網吧坐坐,即便不上“蜂歸”,吹吹空調也是不錯的。
他并不知道,嚴嘯就住在網吧旁邊的小區。
嚴嘯也不知道,他就在自己出入小區的必經之路旁上網。
雖然搬到了杉城,但嚴嘯沒有馬上出現在昭凡面前,也沒有扮演“跟蹤狂”。
他答應過小松,八月交新文的大綱,這不是能随便應付的事。
新人作者的第二篇小說至關重要,寫得好,有人氣,從此就有了格調,寫得差,往後便一糊不可收拾,謂之“昙花一現”。
杉城确實熱,他平時不怎麽出門,精力幾乎都放在構思新文上,每天有查不完的資料,偶爾忙裏偷閑看看對面的分局,即便看不到昭凡,心裏也很是熨帖。
實習期對各行各業的新人來說都很要緊,昭凡即便能力出衆,有公安部頒發的“神槍手”殊榮,也不等于在實習期能敷衍了事。
他擔心自己的突然出現會影響昭凡的心情,也無法判斷昭凡此時見到自己會有什麽反應。索性給彼此一個空間,一份體面。
“蜂歸”上的留言他偶爾會看,但數量實在是太多,大部分都看不到,打賞更是一掃而過。“凡凡1111”被土豪們刷到了最後頭,像石沉大海一般沉底了。
如此過了一個月,他冷靜了許多,大綱也越來越完整,甚至能夠提前交給小松,提前開新文。
但有時夜深人靜,他又為這份冷靜感到苦澀。
此番來杉城,他打定主意和昭凡當兄弟。既然是當兄弟,那就不能太過逾越,不能糾纏,即便是相遇,也講究一個“碰巧相逢”。可他心裏最是清楚,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他必須時時刻刻約束內心,才能在表面上與昭凡稱兄道弟。
痛苦,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如果不妥協,怕是只能老死不相往來。
“凡哥,看房去?”同為特警分隊實習警的餘科踹開虛掩着的宿舍門,沖裏面喊:“老子真受不了了,這破地方老子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昭凡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賬號裏的三百多塊錢已經花完了,嚴嘯一次都沒有回複他。
以前他即便只打賞一塊錢,“笑神”也會給他發個笑臉。
他琢磨來琢磨去,想起嚴嘯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對你,也沒有你想要的友情。
心中空得厲害,當時走得毅然決然,現在時間一長,才真切體會到,失去一份珍視的感情,失去一位投緣的朋友,簡直像在心口剮去一塊肉。
“咋啦?躺得跟屍體似的。”餘科見他一動不動,便走進宿舍裏,“我日,你這間屋比我那間還熱!快別睡了,跟我看房去,就對面兒那小區,新小區,修好沒幾年,如果有合适的兩室一廳三室一廳,咱哥幾個就一起租了,租金攤下來也便宜。”
他抹了把臉,坐起來,心情不怎麽明媚,“行吧。”
“哎凡哥!”餘科笑,“你裝什麽憂郁啊,現在憂郁款已經不吃香了,陽光帥氣款才招姑娘家喜歡。”
他一怔,“姑娘家?”
“難道你還想招爺們兒喜歡啊?”餘科開玩笑。
他無可避免地又想到嚴嘯,踢了餘科一腳,“別瞎說,走吧,看房。”
分局對面的小區名字特俗,叫“開心家園”。昭凡一行五人,個個高大挺拔,把僅有一米七的中介小哥襯托得如同小矮人。
天已經黑了,小區裏有許多乘涼遛狗的人,中介小哥領着實習警們看完東家看西家,累出一身的汗,到了十點都沒有定下租哪一家。
原因是其中兩位哥們兒格外挑剔,一會兒嫌陽臺不夠大,一會兒嫌衛生間只有一個,一會兒又覺得卧室不好分配。
昭凡沒那麽多講究,什麽意見都沒提,別人争論,他就站在一旁吹夜風。
要他決定的話,哪一戶都差不多,這小區确實挺好的,如果同伴們不願意租,他自己單獨租也行,唯一麻煩的是租金不低,合租倒無所謂,一個人租的話就貴得離譜了。
争到十點半,得出“改天再看看”的結論,中介小哥已經沒話可說了,餘科是個和事老,提議一起吃個宵夜再回去。昭凡擺手,說肚子不太舒服。
他哪是肚子不舒服,只是想再在小區裏轉轉。
嚴嘯悶頭查了一天資料,草寫了一個開頭,打開冰箱一看,才發現存貨已經沒了。
這大晚上的,餓着睡不着,只能下樓買點兒宵夜湊合。
“開心家園”二號門外有好幾家宵夜攤,他沒怎麽收拾就出門了,穿着背心大褲衩,腳上踩着一雙拖鞋,買炒飯時看到旁邊店裏圍坐着四名年輕男人,其中一人穿着警服襯衣。
他當下心口便是一緊,既期待昭凡也在,又擔心昭凡也在。
畢竟自己此時這模樣,簡直是過于不修邊幅。
四人還在争論房子的事,餘科嘆着氣說:“咱們這樣到了明年也租不到房,我看不如分開租算了,我和凡哥一組……”
凡哥?
嚴嘯眉心微擰,又往周圍看了看。
“你的炒飯。”老板笑着将打包好的炒飯遞上來。他付了錢,故意從隔壁店跟前走過。
昭凡在小區裏轉悠了好一會兒,逗狗惹貓,最後坐在花廊上,給林浩成打電話。
花廊在小區中央,但夜裏沒有光,黑黢黢的。
嚴嘯提着炒飯從花廊旁走過,餘光瞄到花廊上有一抹人影,卻沒有多想,徑直向單元樓走去。
林浩成說:“你吃好住好,該花的錢不能省,現在也是有正經工作正式工資的人了,別那麽摳門兒。”
昭凡辯解,“我這哪叫摳門兒,明明是精打細算過日子。”
夜風将本就不大的聲音吹散,嚴嘯站在單元樓門口,猛地轉身,花廊處的人影已經不見了,花廊附近也看不到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揉了揉太陽xue,只道是聽錯了。
昭凡腿長步子大,片刻工夫已經走到了小區門口。挂斷電話後,按捺不住心癢,又鑽進網吧,給“顏笑”打賞了二十塊錢。
租房是件勞神費力的事,往後幾日,實習警們被分配了展會執勤的任務,每天早出晚歸,沒人還有精力滿大街看房。
小半月後,宿舍的水管爆了,別說睡覺,就是連澡都沒法洗了。
昭凡匆匆将行李搬到樓下,黑着臉往對街的“開心家園”跑。
餘科在後面喊:“凡哥,你幹嘛去?”
“租房!”昭凡說:“今天誰讓我洗澡,我就租誰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