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4章

“上次那幾套房是最好的,你們看了又不租,我肯定不能給你們留着啊。”一米七的中介小哥大熱天還穿着長袖襯衣和西褲,脖子上挂着工作證,背心胸口全是汗,“一人住的小戶型我手上倒是有兩套,但你想馬上入住可能不行。”

昭凡恨不得把自己的T恤和中介小哥的襯衣一起扒了,擦着汗問:“為什麽不能啊?”

“嗨!你以為租房是這麽容易的事嗎?人家房東總得和你見一面吧?見了得互相了解一下簽合同吧?”中介小哥拍着手裏的文件夾,“那兩戶的房東我剛才聯系過了,人家啊,今晚都來不了!”

昭凡在展會跟模特似的站了一天,穿的又是嚴嚴實實的警服,覺得渾身都酸臭了,必須得洗澡,沒澡洗能要他的命。

分局裏其實也有浴室,可那兒洗澡不方便,就算洗了,宿舍也沒法住。如果不能馬上租到房,就只能找個旅館将就一夜了。

“走吧走吧,我再帶你去看看。”中介小哥又道:“這回你可別瞎挑剔了啊,現在找到各方面都不錯的房真心不容易,別為了一丁點兒瑕疵就鬧知道啵?哪有完美無瑕的房子,你自己買自己裝,最後都可能不滿意呢!”

昭凡無辜道:“上次挑剔的不是我。”

中介小哥想了想,“也對,是你那幾個同伴。那你這回怎麽想?一個人租?還是找人合租?”

這問題夠令人煩躁的,昭凡撩起T恤擦汗,眉心擰出了一個旋兒。

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一個人租,雖說和誰都能處到一塊兒去,但他也挺想有一個私人空間,門一關,自己随便在家裏幹什麽都沒人知道,更沒人管。但一個人租必然得支付高昂的租金,年初得到的那筆獎金還沒怎麽花,可以用在租房上,可前提是得找到合适的小戶型。

“你秀啥肌肉?”中介小哥說,“對了,你能接受和陌生人合租嗎?”

昭凡本能地搖頭。

“不能啊?”中介小哥噘嘴,“可惜,我認識好幾個二房東,都是租着兩室一廳或者三室一廳的大房子,想把其中一兩間卧室租出去。你不接受那當然只有算了,走吧,我聯系了五戶房東,看了再說。”

很快,五戶看完,昭凡對房子本身的要求已經降到了最低,但租金實在是太高了,實習警們又不肯立即來與他合租,所以一戶都沒談下來。

中介小哥崩潰了,從最後一戶出來後,痛苦地拍了拍昭凡的肩,“大哥,我再也不想做你們小警察的生意了。今晚你要不介意,就來我家洗澡吧,我也是租房住,就在附近,房子雖然差一點兒,但熱水管夠。”

昭凡跟着對方往樓下走,突然靈機一動,“你那房子找人合租嗎?”

中介小哥虎軀一震,“大哥,我和我女朋友住!”

昭凡一巴掌拍額頭上,拍得“啪”一聲響,把中介小哥都給吓着了。

“哎,我勸你考慮一下和陌生人合租。”中介小哥說,“都是年輕人,把卧室門一關,誰也礙不着誰。而且你想想,你一警察,誰剛得過你?別人都不怕和你住一起,你還怕?”

“我不是怕。”昭凡差點翻白眼,他長這麽大,哪裏怕過誰,“我就是……”

正說着,樓梯下方那一戶的門開了,一抹身影閃出,正在背身關門。

昭凡立即啞了,眼睛睜得老大,腦子一空,直接給僵住了。

中介小哥一看,樂了,“這位嚴先生的房就是我給辦理的,他租了個兩室一廳,一個人住。咱今天反正遇上了,要不我幫你問問去?”

嚴嘯聽見上頭的動靜,擡頭看向樓梯。

這一看,登時僵得比昭凡更加嚴重。

中介小哥看看嚴嘯,又看看昭凡,大徹大悟,“你們認識?”

客廳開着空調,溫度很低,窗戶緊閉。

嚴嘯設想過多種與昭凡相遇的情形,唯獨沒想過在中介小哥的介紹下相見。

中介小哥将昭凡推到房間裏,苦口婆心交待一番,說的都是什麽“租房難”、“既然認識就坐下來好好談談”之類的。

門關上,兩人都尴尬。

“我……”嚴嘯一出聲就發現自己喉嚨澀得難受。他在家裏待了一天,寫了一萬來字的關鍵劇情,出門那會兒腦子還在瘋狂理着小說裏的邏輯,反應是慢了半拍的。

“我給你倒杯水吧,你随便坐。”他說完就向廚房走去,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可樂。

回到客廳,昭凡還站着,一雙許久未見的眼像鈎子一般看着他。

片刻,昭凡指了指窗戶,“我能開一下窗嗎?”

“當然可以。”嚴嘯以為他想開窗是因為覺得冷,連忙将空調調高了幾度。

哪想他開窗後道:“通個風,我一身臭汗,等會兒把你家也弄臭。”

“我沒聞到。”嚴嘯說。

昭凡笑了笑,接過冰可樂,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這種表情極少出現在昭凡臉上,嚴嘯看着他的眼,胸口一陣發熱。

昭凡沒坐,撓了撓還淌着汗的脖子,開了口,“我現在在對面的分局實習,來了一個多月了。”

嚴嘯倚在桌邊,“嗯。”

“我不知道你也在杉城。”昭凡抿一下唇,“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嚴嘯背脊幽幽地發麻,明白自己此時正面臨一場審判。

昭凡愛鬧騰,亦有極其敏感的一面,今日撞上,等同于揭開了一層虛掩着的紗。

如果選擇欺騙,編出“我不知道你在這兒”、“我碰巧到杉城”等謊話,那麽這段關系便是真的再也無法挽回。

嚴嘯一直記得,昭凡最恨被欺騙,最最恨被在意的人欺騙。

“我比你更早到杉城。”嚴嘯挪開椅子坐下,十指交疊,眼神認真,如交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到的那天,我已經租好了這套房子。”

昭凡眼尾微動,唇線繃緊。

“我打聽到你被分在杉城武岷分局,所以我提前定了機票,在你出發之前就飛了過來。”嚴嘯頓了頓,嗓音低沉而溫柔,“因為我舍不得你,無法接受從此與你‘相忘于江湖’。”

昭凡喉結上下昭凡躺在墊子上歇氣,胸口上的汗水随着呼吸而起伏,突出的喉結有些發顫,時不時上下抽動,連帶着整個頸部的線條都堪堪收束。

嚴嘯盡量平靜,心中卻湧動着驚濤駭浪。

他在賭,賭昭凡不忍放棄他這個朋友,不願舍棄這段友情。

賭昭凡願意陪他演一場各取所需的戲。

“那天分開之後,我想了很久。”他沉下一口氣,目光炙熱,“當時我說——我給不了你你想要的友情。後來我覺得,其實我給得了。”

“嚴嘯……”昭凡用力握着冰可樂,瓶身被捏得有些變形。

“你別誤會,我這次追來,不是想對你死纏爛打,糾纏不休。”嚴嘯苦笑,“如果我這樣做,就真的與李司喬之流沒有區別了。”

昭凡擰眉,顯然是被“李司喬”三個字勾起不悅。

“既然當不成戀人,那當朋友、當兄弟也不錯。”嚴嘯按捺着滿心的酸楚,唇角微揚,“昭凡,我舍不得你,接受不了與你老死不相往來。所以我來到杉城,住在與你一街之隔的地方。你每天在分局忙碌,我就在這屋子裏拟大綱、碼字。寫小說這條路挺好的,适合我,不拘于地點,随便在哪個城市都能寫。”

昭凡上前幾步,也挪開靠椅,坐在桌邊。

兩人隔着的一條馬路,縮短成了一方玻璃桌。

近距離凝視昭凡眼中的自己,嚴嘯心潮難掩,卻又不得不掩。

他笑了笑,又道:“我們離得這麽近,但這一個多月我一次都沒見着你。我卧室的窗戶能看到你們分局,但看不到你。我好幾次想過去找你,但都忍住了。我們是朋友,朋友和戀人不一樣,不該頻繁地打攪。我……我在努力适應這種改變。在徹底适應之前,我不打算讓你知道我也在杉城。沒想到你打算在這小區租房,帶你看房的那人正好是給我辦理入住的中介。”

“嘯哥。”昭凡也不平靜,眼中碎光閃動,像有人用指尖撥碎了水中的彎月。

“我不知道我這麽解釋,你能不能理解,會不會怪我,會不會……”嚴嘯垂眼,“會不會覺得惡心。”

“沒有!”昭凡脫口而出,“我怎麽會覺得你惡心?”

嚴嘯調整呼吸,“別人不都說嗎,喜歡這種事就像咳嗽,掩飾不住。但成年人不能活得太任性,我現在覺得,當朋友也挺好,大家沒事聚一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不定還會比當戀人持久。”

昭凡道:“你真的這麽想?”

“我比較豁達。”嚴嘯說,“倒回去看,其實我們一開始當的就是好兄弟,也只适合當好兄弟。是我一時沖動,把事情搞砸了。”

昭凡不語。

“所以我這次來,也是想挽回。”嚴嘯嘆氣,“希望沒有讓你感到麻煩和不自在。如果你實在不想看到我,再也不想和我當朋友,告訴我,我再也不打攪你。”

“我怎麽不想和你當朋友?”昭凡忍不住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想搭理我。”

嚴嘯搖頭,“怎麽可能?”

昭凡垂下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擡起,“其實我也挺後悔,你是我很珍惜的朋友,我不願意與你再無往來。”

嚴嘯心尖一下子就軟了。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聯系你,好像說什麽都尴尬。”昭凡說:“我老是想你,又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我去‘蜂歸’給你打賞,打了很多次,什麽金額的都有,你一次都沒有回複。”

嚴嘯大驚。

“我猜,你是不願意再搭理我了。”昭凡說,“我很遺憾,也很自責。”

“我……”嚴嘯努力讓嗓音不顫抖,“我根本沒有看到。”

“嗯。”昭凡點頭,“我現在知道了。”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極小的聲響,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心髒的躍動。

“我們宿舍的水管爆了,我身上全是汗。”昭凡打破沉默,看向嚴嘯的眼,“能借你浴室洗個澡嗎?”

一句話,像有力的鑿子,敲碎了堅硬的冰層,

嚴嘯立即站起,“我給你找一身換洗衣服。”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