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這不好吧?”昭凡還端着碗,“我現在腿瘸着,幹什麽都不方便,住你那兒肯定得經常麻煩你。”
“就是因為你腿瘸着,才應當住我那兒。”嚴嘯這次沒像以前那樣順着昭凡,神情肅然,有幾分說一不二的氣勢,“醫生說你出院了也必須休養,醫院床位緊張,過幾天就會叫你出院,到時候你行動還是不便,在宿舍怎麽住?”
昭凡想了想,“我白天待你那兒,晚……”
“晚上回宿舍?”嚴嘯打斷,“這才是麻煩我。”
昭凡眨眼。
“我晚上把你送回去,早上又去接你。你想想,這是不是很麻煩?”嚴嘯耐心地說。
昭凡連忙搖頭,“我可以自己走啊。”
“我不放心。”嚴嘯眼色一沉,“那條馬路沒有紅綠燈,你要堅持住宿舍的話,那就一直待在宿舍,我每天給你送三次飯。”
“那不行!”
“所以還是住我那兒吧。當然住也不是白住,房租和水電氣網費咱們平攤,夥食費你也得交給我。”
昭凡垂眸,心裏很熱。
他其實明白,嚴嘯是怕他在宿舍過得不好,才執意要與他合租,費用平攤什麽的只是刻意讓這件事看起來不那麽古怪。
“還得住幾天院,你好好考慮一下也行。”嚴嘯笑道:“畢竟租房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那套房子租成一千六,你住過來,得給我八百。”
昭凡點頭,“嗯,我再想想。”
住院的六天特別難熬,昭凡坐不住,更躺不住,在床上待一會兒就難受。嚴嘯給他準備了雙拐,他沒事就拄着在走廊裏晃悠。
分局的領導和同事來看了幾回,讓他安心養病,好利索了再回去,不用擔心影響實習評定。
餘科怕他着急,跑前跑後打聽領導們的真實想法,得知上頭把他當成寶,生怕他不願意留在杉城,哪會因為他意外傷了腳而将他掃地出門。
“我知道。”他倒是淡定,聽完餘科帶來的小道消息,賞了餘科一個橘子。
餘科登時覺得自己消息都白打聽了。
出院前一日,嚴嘯做了竹筍炖雞。
一大鍋料,熬了大半天,最後濃縮成一壺金黃的湯汁。
“又是新學的?”昭凡一聞香味就不行了,津液已經湧了出來,內疚也冒了頭,“嘯哥,這幾天真的麻煩你了,天天換着方兒給我熬湯。”
“應該的。”嚴嘯将湯舀出來,“出門在外,誰都有生病受傷的時候。如果現在生病的是我,你知道了,肯定也會照顧我。”
這話沒錯,昭凡接過湯,卻還是嘆了口氣。
“腳痛?”嚴嘯皺眉問。
“嘯哥,你存稿還剩多少?”
“……”
“已經沒了嗎?”昭凡着急。
“還有,多的是。”嚴嘯只得跟他解釋:“熬湯不耽誤碼字,真的。”
這頓飯吃完,昭凡挺認真地說:“你上次說的事,我想好了。”
嚴嘯心口一緊,盡量輕松道:“來和我一起住嗎?”
“嗯。”
嚴嘯頭一次發現,單音節竟如此美妙。
“我洗碗,衣服也我洗。”昭凡又說,“所有站在原地能夠完成的家務,都由我來做。不過炒菜不行,我沒那天賦。”
嚴嘯說:“還是我來吧,站久了對傷腳不好。”
“我可以‘金雞獨立’。”
“……”
“就這麽定了。”昭凡拍板,“既然是合租,那就該有合租的規矩,開銷平分,那家務當然也得平分。總不能買菜做飯是你,洗碗洗衣也是你吧。”
嚴嘯知道拗不過,“行吧。”
出院手續很順利就辦好了。餘科代表實習警,開着分局的車來接。
當初醫生囑咐嚴嘯,說如有必要,得背一背昭凡。六天過去了,需要背的情況卻一次都沒有出現。倒是這最後一天,電梯擁擠,等了十來分鐘都沒等到,而餘科找不到車位,正繞着醫院轉,不停打電話來催。
嚴嘯說:“要不我背你下樓吧?”
昭凡下意識就拒絕,“我能蹦!”
一位護士正巧路過,“下樓不能蹦啊,一會兒摔着了,你還沒出咱醫院大門,又得住回來。我們這兒可不興‘歡迎您下次再來’。”
嚴嘯已經蹲下,“來吧,你同事還等着,別耽誤時間了。”
昭凡猶豫了不到兩秒,大局為重,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還提醒道:“嘯哥,我很重。”
嚴嘯費力地站起來,“嗯,确實重,誠不我欺。”
餘科繞了幾大圈之後終于接到了人,幫着嚴嘯把昭凡扶到後座上,拍着嚴嘯的肩膀道:“哎呀兄弟,你可真是我們凡哥的好兄弟。他那麽重,你都肯背他。把他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嚴嘯本來就累得險些翻白眼,此時更想翻白眼了。
昭凡用好着的腳踹餘科,“開你的車。”
“開心家園”房子矮,每棟才八層,沒有裝電梯。嚴嘯住在六層,一個人上下不覺得累,但背一個人上樓卻是大型體力工程。
昭凡特堅定地說:“上樓我可以自己蹦,你扶着我就行。”
“還是我背你吧。”
“那不行。你背我下樓都翻白眼兒了,上樓你背不動。”
嚴嘯沒想到被昭凡看到了,糾正說:“是差點翻白眼兒。”
“一樣的一樣的,四舍五入嘛。”昭凡說着已經開始蹦。
嚴嘯趕緊扶着。兩人花了比平時上樓多兩倍的時間,終于蹦到了家門口。
“哎我操!”昭凡擦着汗,“在這破腳能受力之前,老子不下樓了。”
嚴嘯又心痛又好笑,唇角抿住,開門時溫聲說:“你就好好在這兒養着。”
昭凡作息規律,即便正在養傷,也每日按時醒來。
入秋之後晝短夜長,天還黑着,外面什麽動靜都聽不到。
已經搬過來一周了,每天被嚴嘯好吃好喝照顧着,還有存稿可看,小日子過得舒坦極了。
他沒有立即起來,躺在床上想事。
小時候剛被林浩成收養時,他的健康情況特別糟糕,三天兩頭去醫院,把林浩成和警隊一幫叔伯折騰得夠嗆。過了兩年,身體突然好了,之後幾乎沒生過什麽病,就念高二時患了回重感冒,課不上了,回家被林浩成祖宗一樣供着,享了小半個月的福。
被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被人放在心上,當真是一件格外窩心的事。
而林浩成照顧他,是把他當親兒子一般疼愛,将來他也會回報林浩成,給這比血親還親的養父養老。
可嚴嘯的關心,他沒有辦法接受得太坦然,可同時又拒絕不了,一方面是舍不得嚴嘯,一方面是不願嚴嘯傷心。
這很自私,他知道。
但很多事不是知道,就能改正。他一邊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一直這麽湊合着過日子也不錯,一邊又覺得這樣不對,這種所謂的“穩定”是虛假的,總有一天會崩塌。
“哎——”他拉起被子,輕輕嘆了口氣,片刻後下床,朝門口蹦去。
嚴嘯碼字碼到半夜,早上睡過頭了,還沒徹底醒來,就隐約聽見鍋碗瓢盆的聲響。
他眯了一陣,突然清醒,連忙跑去廚房,見昭凡正在煎雞蛋。
“起來了?”昭凡圍着圍裙,一手鍋鏟一手碗,“今天的早餐我來做。”
嚴嘯看了看案臺,上面擺着一把面和洗好的青菜,“煎蛋面?”
“嗯。”昭凡專注地揮着鍋鏟,“你去洗漱吧。”
嚴嘯心中頓生一片暖意,忽覺這租來的房子有了家的感覺。
一個月之後,昭凡去醫院複查,傷腳基本已經沒有問題,但暫時仍不能劇烈運動。
嚴嘯有些擔心,不知道昭凡心裏怎麽想,會不會立馬搬回宿舍。
這個月住在一起,時間好像長了翅膀,“哧溜”一下就過去了。他早上出去買菜,上午照着菜譜“實驗”,每天不重樣,昭凡好養,被他喂胖了;下午各做各的事,他安心碼字,昭凡在客廳看電視,怕影響他,連聲音都不開,只看字幕;晚上有時他也碼字,但大多數時候是和昭凡湊在一起聊天、吃水果,他說什麽昭凡都愛聽,也搭得上話,累了就休息,不過昭凡卧室的燈關掉之後,他還會秉燭夜書幾小時。
心上人要寵着,事業也不能丢下。
小松說他最近寫的章節特別有靈氣,雖然劇情都是細綱裏的劇情,文風也沒有改變,但字裏行間透露出一種積極的情緒,非常吸引人。
他詫異,問:“這都能看出來?”
小松說:“當然,一個死氣沉沉的人寫不出你這樣的文字。”
毫無疑問,這靈氣是昭凡給予的。
每每看着昭凡在廚房洗碗的背影,他就忍不住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特警工作量大,執勤時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武岷分局的領導怕昭凡這好苗子落下病根,主動給他延長假期,他沒跟嚴嘯提要搬回宿舍的事,日子一切照舊。
當初誰也不提合租,如今誰也不提搬回去。昭凡把夥食費交給嚴嘯時,還将房租也一并交了。
秋天多雨,難得有幾個放晴的日子。下午出了太陽,嚴嘯一看家裏的油和牛奶都沒了,便拿上鑰匙,打算去一趟超市。
他其實想叫昭凡和自己一起,但昭凡正在睡午覺,只好作罷。
進超市時,太陽還照得人渾身暖絨,從超市一出來,居然就已經成了雨天。
沒帶傘,手上東西又多,他正在思考是在超市門口等一會兒,還是冒雨沖回去,就聽見一個聲音喊:“嘯哥!”
回過頭,看見昭凡正踩着水,舉着一把傘快步走來。
雨天本就容易洗掉一切色彩,而昭凡的突然出現更是令周圍的人與物黯然失色。
嚴嘯感到喉嚨緊了緊,視線被昭凡牽引,再也注意不到其他。
“嘯哥!”昭凡終于走近,褲腳上全是濺起的雨水,“沒帶傘吧?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