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蜂歸”的稿費半年一結算。月初,嚴嘯将過去半年的款都提了出來,再次考慮在杉城買房的事。
其實七月份剛到杉城時,他就看過幾套房,但那時第一本小說賺的錢還被“蜂歸”扣着,而且倉促買房也不是明智之舉。現下錢已經到位,但買在哪兒還得好好想一想。
昭凡腳好利索以後已經回分局上班了,但将來肯定是得去市局的。問題就在于昭凡會在武岷分局待多久——如果明年一畢業,就去市局,那房子肯定買在市局附近;如果還得在分局幹個兩三年,那在武岷區先買一套也行;還有種可能是明年調去任務最多的金泉分局,那房子買哪兒又得另說。
總歸一句話,得方便昭凡生活。
而這事又不能和昭凡商量。昭凡若是知道他要花錢給自己買房,定然想東想西,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恢複的關系又會支離破碎。到時候房子買了,昭凡不住,還與他劃清界限,那事情就徹底搞砸了。
只能告訴昭凡,房子是自己買來投資的。
等以後裝好了,能住人了,再找個理由讓昭凡搬進去。
在一個城市紮根,怎麽說也得有一套房子,老是租房行不通,而以昭凡的工資,再算上各種各樣的獎金,想要在杉城買房最少也要花六年。之後還得背上房貸,裝修也是一筆不可忽視的開銷。昭凡那性子,又絕不會讓林浩成支援部分首付。一旦買房,生活就會過得緊巴巴的,而不買房,生活就始終有種漂泊感——這些他全都考慮過。
最理想的情況是直接将房子記在昭凡名下,但昭凡不可能讓他這麽幹。好在記在他名下也沒什麽差別,反正只要能說服昭凡住進去就行。
不管以什麽身份相處,将來會走到哪一步,他都想讓昭凡過得寬裕。
如今他有這個能力。
昭凡想不到的,他替昭凡想。
昭凡辦不到的,他替昭凡辦。
不過想起昭凡的工資,他有些想笑。
這家夥根本不懂得保護隐私,領到薪水就取出來,房租、生活費,一張一張數給他,然後哀嘆自己又他媽沒錢了。
他最初不願意用昭凡的錢,還打算開張卡存着,但後來發現彼此的錢混在一起,使的時候特別有滿足感,便沒去開那張卡。
他早已非昭凡不可,何必刻意用一張卡劃清界限。
“我回來了!”昭凡在門口急吼吼地喊:“嘯哥,今天是不是吃涮羊肉?”
嚴嘯還沒來得及答話,又聽昭凡說:“哇!我都聞到湯的香味了!”
他胸口被填得滿滿當當,向客廳走去,“你不是說天冷了想吃羊肉鍋嗎?”
竈上的湯料咕嘟咕嘟響,羊肉和別的肉片、各種蔬菜擺滿案臺,等着家裏的另一位男主人回來。
“啧啧啧!”昭凡一邊洗手一邊吼:“你真是我的親嘯哥!”
嚴嘯把湯料倒進新買的涮羊肉專用鍋,又把準備好的菜一樣一樣端到客廳的餐桌上。昭凡撸着袖子打下手,拿碗筷拿佐料,嘴皮子碰來碰去,不停講局裏今天發生的事兒。
熱氣很快彌漫起來,把冬天的寒氣通通驅散。
肉片是在酒店買的,酒店大廚刀工了得,片得特別薄,下鍋幾秒鐘就能燙好,時間一長就老了。
嚴嘯站在桌邊涮肉,燙好的全放在碟子裏。
昭凡已經從那碟子裏夾了好幾回肉了,才後知後覺道:“嘯哥,你別光顧着燙啊,這碟子裏的肉都快被我吃完了。”
“吃不完。”嚴嘯說:“我這不還在燙嗎?”
“你坐下吃。”
“嗯,再燙幾片就吃。”
涮肉趁熱蘸醬吃才最美味,溫度一降下去口感就沒那麽好。嚴嘯坐下來時碟子裏的肉已經半涼——溫度适中的全被昭凡趁熱吃完了。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夾到自己的醬碟裏。
昭凡吃東西快,愛葷不愛素,眼見燙好的肉片沒了,便學着嚴嘯之前的樣子,站起來自己涮。
但他沒那麽多耐心,懶得一片一片地燙,索性全倒了進去,再焦急地撈。
“還是我來吧。”嚴嘯覺得他好玩兒——實際上,他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個動作,落在嚴嘯眼中都是可愛到極點的。
“我來我來!”昭凡孜孜不倦地撈着自己丢失的肉,被熱氣撲出一腦門的汗,終于将肉撈起來,已經燙老了。
肉片老了也不是不能吃,過去和反恐專業的兄弟們出去燙火鍋,哪回不是把肉燙得跟甘蔗似的,還不是照樣大嚼特嚼,還覺得特別過瘾。
如今吃到了燙得将将好的肉片,忽覺得老一丁點兒的都不好吃。
俗話怎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詩詞裏也寫,曾經滄海難為水。
昭凡嘆氣,“那還是你來吧。我……我煮蔬菜!”
嚴嘯忍着笑,又開始辛苦地涮肉。
一頓飯正吃到興頭上,卧室裏突然傳來手機鈴聲。
昭凡抻着脖子看,“嘯哥,你手機響了。”
嚴嘯放下筷子,“燙好的吃完啊,別剩給我。我一會兒再燙。”
昭凡饞兮兮的,“好叻!”
電話是趙其非打來的。那厮嚎得厲害,“嘯哥,你趕緊回來,徐老頭說你再不回來,就讓你挂科!輔導員也找上門來了,問你還想不想要學位。還有啊,你論文準備得怎麽樣了?”
嚴嘯耳膜痛,頭也跟着痛起來。
他已經走上寫作這條路了,這小半年待在杉城,日子過得舒坦,學位要不要都無所謂,但勳大是自己四年前努力考上的,要真拿不到畢業證學位證,将來說不定會後悔。
可現下與昭凡相處得正好,讓他暫時離開,他着實舍不得。
“嘯哥,這不是開玩笑啊。”趙其非又說,“你就回來待到期末考,你別忘了,咱這學期還有兩門必修課考試呢!再把論文憋出來,下學期徹底沒課了,咱再接着浪!”
嚴嘯挂了電話,回到客廳時臉色有些沉。
昭凡一問,樂了,“哎對,你們還得交論文呢。那你趕緊回去。”
嚴嘯隐隐失落,這沒良心的東西碗裏還放着他給燙的肉呢,居然連一句挽留的話、一個舍不得的表情都沒有。
“你哪天走?”昭凡說:“我有空的話送你,幫你拿行李。”
還想着幫我拿行李。嚴嘯心說:算了,原諒你了。
嚴嘯回勳城那天是周二,中午的飛機,十一點以前就得到機場。昭凡要上班,八點多鐘就去分局了。嚴嘯自然不會因為他送不了自己而生氣,他有這份心就行了。
然而九點剛過,昭凡又回來了,急匆匆的,鑰匙一扔就喊:“嘯哥,行李收拾好了嗎?”
“你怎麽回來了?”嚴嘯心中一喜。
果然,昭凡說:“我請假送你!”
“不好吧?”
“沒事兒,餘科幫我頂着。”
杉城那條直達機場的地鐵還在修,只有一條機場高速,高速塞車是常事。昭凡怕誤了飛機,一回來就不停催。
嚴嘯本想十點出發,被催得九點半就鎖了門。
昭凡提着行李箱,大步下樓,活像自己回家似的。嚴嘯在後面跟着,好幾次想把行李箱拿回來,昭凡都不讓。
去機場的路上,昭凡反複強調一定要好好複習,認真寫論文,不要得罪專業課老師。
嚴嘯聽得眼皮直跳,想讓他趕緊閉嘴,又想再多聽一會兒他的聲音。
心急火燎趕到機場,時間還早,昭凡松一口氣,一直陪嚴嘯到了安檢口。
“我走了。”嚴嘯聲音溫柔,将不舍與記挂全都藏了起來。
昭凡笑着揮手,忽然又張開手臂,攬住他的肩拍了拍。
他閉上眼,享受這難得的溫存時刻。
可昭凡卻在他耳邊說:“別挂科啊知道不?”
他唇角一抽,無奈道:“放心。”
昭凡回到分局就忙起來,一直到晚上七點來鐘才消停。食堂供應的飯菜大部分都涼了,實習警們相約去街上吃點熱乎的。
餘科喊:“凡哥,一起?”
“不了。”昭凡說:“我回家吃。”
大夥都知道他現在和人合租,晚上基本上都在家裏吃,所以也沒繼續勸。他忙得暈頭轉向,從分局出來時覺得哪兒不對,一時又想不清是什麽不對,直到打開門,被黑暗撞了一臉,才想起嚴嘯已經回勳城了。
“我日……”他嘀咕了一聲,關門開燈,肚子發出一連串咕哝。
中午送嚴嘯,耽誤了飯點兒,只啃了三個包子,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要早想起嚴嘯不在家,剛才就和餘科他們走了。
昭凡拍拍後腦勺,想追出去,拿起鑰匙時又覺得累,懶得動。于是向廚房走去,想看看冰箱裏有沒有什麽剩菜剩飯将就一下。
冰箱門上貼了一張紙,他愣怔片刻,看清那是嚴嘯留給他的字條。
——冷凍室裏有餃子和抄手,是我昨天才包的,你晚上餓了就煮來吃,但別天天吃。
——幹面在左手邊第二格櫃子裏,吃面記得放青菜和蛋,蛋我在冰箱裏放了一盒,青菜你自己買。
——餐桌下有一箱袋裝面包、一箱牛奶、一箱八寶粥,早上來不及時吃,天冷,最好還是吃些熱的。
——樓下便利店的電話是XXXXXXXX,水沒了讓老板送。
……
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書本般大小,密密麻麻寫了一片,全是叮囑。
昭凡揭開冰箱貼,将紙拿了下來,愣了好一陣,才從冷凍室裏拿出抄手。
熱水在鍋裏沸騰,他靠在牆邊,發現自己有點想嚴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