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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嚴嘯沒想到自己會挂掉最後一門專業課考試。

“我操!不能夠啊!這徐老頭也太他媽狠心了,你這不都趕回來了嗎?他何必這樣!”趙其非在電腦面前哀嚎,“嘯哥,怎麽辦?”

嚴嘯面色沉肅,抱臂靠在桌邊,半天沒說話。

他這次回來,一邊突擊兩門專業課,一邊查資料寫論文,每天還要分出大半時間寫小說,恨不得一天有48個小時。考試成績不差,但徐老頭在平時成績上給他打了個零分,登時将綜合分數拉了下來。

開學後還有一次補考機會,如果補考能過,那便皆大歡喜,若是還挂科,就只能重修,影響畢業。

“嘯哥,我看你得去找找徐老頭和輔導員。”趙其非說,“這徐老頭是個老頑固,前幾屆好幾位學長學姐都是因為他而延遲畢業。你這又不是考試不及格,是他平時成績不給你過。那下次再考,就算你考滿分,他平時成績給你個鴨蛋,你不還是過不了嗎?”

嚴嘯拿起丢在桌上的手機,往宿舍外面走。

“你去哪兒?”趙其非喊。

“回去。”嚴嘯說:“這兒又沒我的床。”

校園裏已經很冷了,到處都是拖着行李箱準備回家的學生。

嚴嘯雙手抄在皮夾克的兜裏,心中很是煩悶。

這陣子諸事繁忙,他沒怎麽和昭凡聯系。而昭凡也一個電話都沒跟他打。

他懷疑是那張字條起了反作用。

離開得匆忙,他知道昭凡不會做菜,晚上經常喊餓,一時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于是包了很多餃子抄手,又買來牛奶面包等食物,事無巨細寫在紙上,當時自以為非常用心,事後才覺得,似乎做得過了火。

哪個正常朋友會這麽做?

這分明是戀人之間的相處方式。

是他逾越了。

昭凡不打電話來,連“蜂歸”上也不怎麽打賞了,也許正是因為這張突兀的字條。

他想解釋,但這事根本沒辦法解釋,昭凡一句“你還是沒有把我當兄弟”就能将他堵回來。而且兩人現在天各一方,一些心情難以在電話裏傳達。

也不能突然飛回去,那簡直更加古怪。

他抽出一根煙點上,在白煙中眯起眼。

挂科的事不管怎麽說,是他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是缺了半學期的課,徐老頭也不可能給他打零分。這事他不占理,只能想辦法彌補。

趙其非說平時成績得零分的不止他一人,這學期大部分人都出去實習了,缺課者多的是,全都挂了科。

他抽完煙,朝學院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刻鐘後出來,手裏提着一個裝滿資料的紙質口袋。

徐老頭說,想通過,可以,但補考必須拿到90分,題就在這滿口袋的資料裏挑,考不到90分,就回去準備重修吧。

他心裏有氣,遇上同去找徐老頭求情的同學,對方也提着資料,吼着要向學院領導反映。

他懶得摻和。其實能不能畢業,他是所有挂科者中最無所謂的,別人必須拿到學位證,他只是争取拿到學位證。

晚上,他思來想去,還是給昭凡打了個電話。

若昭凡沒有因字條的事耿耿于懷,他就馬上訂機票回去,不要這學位證了。若相反,他就繼續在這邊熬着,備考、寫論文、碼字,适當給彼此留些轉圜餘地。

但電話一直打不通。

市局的彙報大廳座無虛席,全是各個分局派來的優秀特警、刑警。

昭凡坐在靠後的位置,神情凝重,聽得十分專注。

這場動員會從下午開到了晚上,省廳、市局的領導與緝毒骨幹挨個發言,號召大家,尤其是剛進入警察隊伍的年輕人踴躍報名,加入即将成立的緝毒大隊。

昭凡躍躍欲試。

半年前,杉城警界擴編特警隊伍,他也是在那個時候,從一名警院生成為實習警。當時就有風聲,說杉城是要搞大動作。

一名緝毒骨幹上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昭凡盯着那道疤痕,聽他講杉城近年來的緝毒形勢,講過往緝毒工作中一樁樁千鈞一發的瞬間。

聽得熱血澎湃。

餘科小聲道:“凡哥,你想去嗎?”

“你不去?”

“我……我想去啊,緝毒警,多牛逼啊。但是吧,你也知道,緝毒警犧牲的多,我家就我這一個。我心裏不怎麽踏實。”

昭凡笑了笑,“沒事兒,其他警種一樣牛逼。”

動員會持續到晚上十點,和餘科等人一同走上返回分局的大巴後,昭凡才開機,看到幾個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嚴嘯。

他蹙起眉,手指不由得一緊。

大巴已經開動,不方便講電話,他只得将手機收起來,看着窗外的夜色。

最近太忙,心裏又有疙瘩,所以一直沒和嚴嘯聯系。前幾日特別想吃嚴嘯做的抄手,信息都編輯好了,卻硬是沒發出去。

你太依賴嚴嘯了,發這種信息幹什麽,難道想叫他回來給你做——理智在腦中提醒他,這不對,停下來!

前方有紅燈,大巴停在斑馬線外。對面的街上,正好是一家成人用品店。

他盯着那明亮的招牌,喉結不經意地一滑。

當日沒看完的片子,後來他勉強自己看完了,身體唯一的反應是惡心,再無其他。

晚上睡不着覺的時候,他一遍一遍自問,如果依賴就是喜歡,就是嚴嘯想從他這裏得到的感情,那麽往後呢,也要和嚴嘯做那種事嗎?

他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但他也是男人,清楚男人的欲望。如果選擇和嚴嘯在一起,卻無法彼此滿足,那這段感情就是扭曲的,畸形的,自私的。

唯一的辦法是及時叫停。

可矛盾的是,他比以往更加舍不得嚴嘯。

因為這些突然出現的煩惱,工作時他走了好幾回神。

他很少感到迷茫,這次卻如陷迷霧,找不着北。

以前在警院上心理方面的選修課時,聽說人在迷茫的時候通常會選擇逃避,他無法感同身受,如今卻漸漸理解,甚至慶幸現下嚴嘯不在杉城。

得知市局要組建緝毒大隊時,他沒怎麽細想就決定加入,一來他本就有這方面的志向,二來一旦成為緝毒警,與嚴嘯就會長時間分離。

說不定現在只是頭腦發熱,分開一段時間,那些亂七八糟的念想自會消失,而嚴嘯對他的感情應該也會慢慢淡去。

這樣對兩人來說都是好事。

大巴駛抵分局,餘科喊:“凡哥,你今兒上哪兒睡?”

昭凡回神,想了想,“我回家。”

冬夜的“開心家園”,各家各戶亮着燈,小區裏也張燈結彩,已經有了過年的氛圍。昭凡走到花廊邊,這才給嚴嘯回撥過去。

“昭凡。”嚴嘯很快接起,“剛才在忙?”

“嗯,開會,手機關了。”昭凡假裝輕松,“還沒睡吧?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有事兒?”

嚴嘯頓了頓,“有個壞消息。”

昭凡驚訝,“怎麽了?”

“我挂了一門。”

“怎麽搞的?”

嚴嘯把經過簡要敘述一番,昭凡聽完突然自責起來,“都怪我。”

嚴嘯一愣,“和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缺了課。”

“如果你不來杉城,怎麽會缺課?”昭凡嘆息,眉間緊皺。

嚴嘯這才意識到不該說挂科的原因。

昭凡心裏本來就亂,此時更是煩躁,問:“有沒有能補救的辦法?”

有,留在學校準備重考,但這話嚴嘯暫時沒說,只含糊道:“挂科的人不少,得看學院的意思。”

他隐約聽出昭凡有些不對勁,卻猜不到原因。

沉默半晌,昭凡說:“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麽事?”

“杉城在組建緝毒大隊,我打算報名。”

嚴嘯心髒頓時提了起來,“緝毒大隊?”

“嗯。”昭凡道:“憑我的實力,最終肯定會入選。”

嚴嘯指甲已經嵌入掌心,“入選之後呢?”

“可能就會一直出任務,集中訓練。”昭凡停了兩秒,“你也知道,緝毒警很特殊,必要時得與親戚朋友斷絕聯系。”

嚴嘯聲音開始發抖,“緝毒警是最危險的警種。”

昭凡吸了口氣,“我知道。”

“你……”嚴嘯問:“你一定要去嗎?”

昭凡聽出嚴嘯語氣中的不舍,恍惚一瞬,竟是生出一絲猶豫。

兩人都沒有繼續說,僵持着,都在等着對方開口。

“嗯。”昭凡閉上眼,好像什麽也不看,諸如內疚、難受之類的情緒就會消減,“我已經決定了。”

嚴嘯長嘆一聲。

昭凡心裏發緊,笑得十分刻意,“別擔心啊,我很厲害的,不信你去問策哥。我這麽厲害的人都不去當緝毒警,難道讓不如我的去?放心放心,我不會出事。”

嚴嘯說不出話。

昭凡有些緊張,想寬慰嚴嘯,卻話不過腦,“而且我去當緝毒警其實也算好事。”

“好事?”

“是啊,這樣空一段時間,說不定我們都想通了呢?”

嚴嘯腦中嗡一聲響,胸中劇痛,“你是想離開我,才去當緝毒警?才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昭凡如夢方醒,終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嫌我糾纏了你,是嗎?你想擺脫我,是嗎?”嚴嘯嗓音沙啞,眼眶酸脹,“你想用這種方法叫我死心,是嗎?”

“我……”

嚴嘯苦笑出聲,手指緊緊按着眼窩,“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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