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過慣了兩個人的小日子,便沒辦法再忍受學校的宿舍了。嚴嘯回到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勳大附近租下一套可立即入住的一室一廳。
房東是個和善的中年人,買這套房子的目的就是租給手頭寬裕的大學生,半年前裝修完畢,敞風敞到上周才貼出出租信息。因為是新房,裝得也不錯,價格就比較高,看的人多,但沒有人出手。
嚴嘯急着找個舒适的住處,錢不是問題,當即與房東簽了約,一切收拾妥當時,太陽剛剛落山。
奔波令人疲憊,他沒什麽食欲,躺在沙發上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醒來天已經徹底黑了,胃也空得幾無知覺。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看着昭凡的號碼,手指卻遲遲沒有摁下去。
這個點兒,沒有特殊任務的話,昭凡已經下班了。他不禁想,凡凡回家了嗎?吃飯了嗎?吃的什麽?累不累?看到冰箱上的字條了嗎?
有沒有想我?
出神片刻,他将手機放在身邊,擡手摸了摸耳垂。
耳垂涼涼的,一絲發燙的感覺都沒有。
看來昭凡并沒有念叨他。
房東臨走前送了一箱礦泉水,但水只能解渴,并不能填飽肚子。他起身換了身衣服,打算出去随便找個地方,吃碗炒飯或者面。
勳大外面熱鬧得很,幾個校門外都擠着小食攤。此時正是備戰期末的關鍵時期,學生們白天學累了,嫌棄食堂的飯菜,晚上成群結隊出來犒勞自己。
嚴嘯走在學弟學妹們當中,忽而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以前,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不愛在食堂吃,更不會自己做飯,幾乎頓頓都在小食攤上解決,勳大周圍的店子早吃了個遍。
但現在,看着這些冒着熱氣的小食攤,竟然感到陌生。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吃過飯了,尤其是晚上和早晨。
昭凡中午那頓在分局吃,他忙着碼字,時常煮一碗面或者炒個蛋炒飯,填飽肚子就行。晚上才是正餐,他寫到五點來鐘收工,立即去超市買食材,六點多做好,等昭凡回來一起吃。
家裏開了火,就不愛去外面吃了。現下站在大三時最合口味的砂鍋米線攤子邊,似乎也不是特別想吃。
老板認得他,笑着打招呼,“同學,很久沒看到你了,在外地實習吧?”
他笑着付錢,不否認,找了個位置坐下。
不一會兒,砂鍋米線就上了桌。
周圍人聲鼎沸,他不大習慣,吃了幾口便拿出手機,卻沒看到新消息。
昭凡話很多,忙着吃飯,還要忙着說話,他從來不覺得吵鬧,但現在聽着周圍的聲音,頓時後悔沒有讓老板打包。
住處所在的小區旁邊有個小型菜市場,他提着剛買的紙巾等生活必需品從那兒經過,第一反應是進去買些菜,步子都邁出去了,卻又停下。
昭凡不在身邊,還買什麽菜。
他對做菜毫無興趣,上次說“獨自生活總得學幾樣家常菜”純屬騙昭凡。若真是一個人過日子,他連最簡單的雞蛋面都懶得學。又不是沒有錢,上哪兒吃不是吃。
學做菜是為了昭凡,起初是因為昭凡受了傷,必須吃清淡有營養的食物,後來是迷上了昭凡的反應——無論他做什麽,昭凡都吃得很開心。
昭凡這個人,當真很好養。
到了年底,工作量突然大了起來,即便是實習警,也不得不接連加班,有時通宵,有時熬到淩晨。
昭凡早就把嚴嘯留在家裏的抄手餃子吃完了——嚴嘯不讓他天天吃,但他忍不住,直到吃空了冰箱,吃無可吃,才消停下來。
幹面、雞蛋、牛奶、面包、八寶粥也吃沒了。這些倒好說,吃完了可以自己買。
唯獨餃子抄手,吃完了就吃不到了。
發現冷凍室空了時,昭凡失落得在地上蹲了好一陣。
那時已經是半夜兩點,他和別的特警出了個不大不小的任務,回來時精疲力竭,只想吃點兒熱的趕緊睡覺,結果心心念念的抄手已經被吃沒了。
如果嚴嘯沒回學校就好了,他一邊這麽想,一邊煮面,草草吃完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這天以後,他就不大想回家裏住了。一是實在是太忙,住在宿舍更省事,二是回去好像也沒什麽意義。
睡覺而已,有張床,哪兒都能睡。
以前他以為自己特別中意嚴嘯那套房子,地段好、裝修好、采光好,沙發和床睡着都舒服。每天下班就往家裏趕,再不與餘科等人撸串。
現在才漸漸發現,房子并非有多好,好的是嚴嘯。
嚴嘯幾乎是無微不至地照顧着他。
而他,正越來越依賴嚴嘯。
嚴嘯在,家就特別有吸引力。
嚴嘯不在,他連回去的沖動都淡了不少。
認清這一點時,他怔了半天,手指收緊,掌心出了汗。
“房子不錯啊。”林浩成來杉城出差,住在指定的招待所,晚上趕來看昭凡。
昭凡知道他要來,提前将屋子打掃一番,還在附近餐館叫了幾個菜。
父子倆邊喝酒邊吃菜,聊最近幾個月的生活。若不是昭凡說漏了嘴,林浩成都不知道他前陣子受了傷。
“早就好了。”昭凡臉頰被酒精熏紅,“嘯哥照顧了我一個多月,我腳踝現在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嘯哥?”林浩成已有幾分猜測。
“啊,就和我合租的朋友。”昭凡說,“暫時回學校考試去了。”
林浩成點頭,沒有繼續說。
飯後,昭凡拿來水果,坐在沙發上削。
林浩成又在房間裏逛了逛,接過削好的蘋果時問:“上次你在電話裏跟我說的那個人,就是嘯哥吧?”
昭凡拿着水果刀的手一頓。
林浩成又道:“大二暑假,你回家,和你鬧矛盾的那位也是他?”
昭凡有些尴尬,“那麽久的事了,你還記得啊?”
“你的事,我哪樣不記得。”林浩成笑了笑,“你們現在是……”
“好朋友!”昭凡說。
林浩成挑眉,“嗯?”
昭凡最近一直逃避去想這事,電話也不願意給嚴嘯打,連忙轉移話題,“浩哥,我今年春節可能回不去,局裏要排班執勤。”
“我知道,所以我這不是提前來看你了嗎。”林浩成看出他的抗拒,但為人父母,總歸做不到完全不關心子女的感情生活,平時不在一塊兒,電話裏也說不清楚,可既然見面了,便免不得多說幾句,“你從小就有主見,性格也豁達。當年我抱着你回家時,你才五歲,這麽小一個。”
林浩成說着比劃了一下,笑,“現在都快二十二歲了,再過幾個月,就正式踏上社會了。”
昭凡說,“又懷舊。”
“兒子長大了,哪個父親不懷舊呢?”林浩成剛毅,只有面對自家省心又不怎麽省心的兒子時,才會露出溫柔慈愛的一面,“我對你的希望,不是你将來幹出多大的成就,而是你過得開心,有人陪伴,別委屈自己。”
昭凡抿緊了唇角。
“你小時候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當年跟自己發誓,要讓你平安快樂地長大,再也不受委屈,再也不被欺負,再也不用吃苦。”林浩成半眯着眼,好像看到了過去十幾年的光陰,“挺好的,你成了讓我驕傲的孩子。”
昭凡眼眶酸脹,“爸……”
“可是我不能一輩子護着你。”林浩成笑了笑,“你上次問我為什麽不結婚,我說因為我沒有遇上合适的人,對婚姻也沒有什麽向往。其實吧,在和你相依為命之前,我遇到過。”
昭凡倏地睜大眼,看向林浩成。
“但我錯過了。”林浩成輕嘆一口氣,“錯過了,就再也沒了那個心思。”
“你以前怎麽沒說過?”昭凡問。
“有什麽好說的。”林浩成說:“跟你一小孩兒也說不着。”
兩人皆陷入沉默,片刻後,林浩成才道:“這些年我過得也挺好的,外有理想,內有兒子。不過我偶爾也會想,如果二十出頭時選擇了另一條路,現在會不會更加幸福。這其實沒有答案,我也不後悔。但年紀上去了,就沒那麽堅定了,我老是擔心你将來沒人陪伴。”
“爸。”
林浩成又絮叨了一會兒,啰嗦起來完全不像铮铮鐵血的特警隊長,直到差不多該回去了,才拍了拍昭凡的肩,“走了,你好好的。你做任何決定,爸都支持你。”
送走林浩成,昭凡在陽臺的欄杆上趴了很久。
感情的細微變化令他難得地感到一絲惶恐。
他确定,自己想要和嚴嘯一起生活,嚴嘯是非常重要的、類似親人的存在。
但“戀人關系”他卻無法想象,也不想與嚴嘯成為戀人。
早已是成年人了,兩個人以戀人關系一起生活得做些什麽,他自然清楚。幾天前,他實在沒忍住,在網上找來兩個男人的片子。
畫面一出現,渾身就泛起雞皮疙瘩。全無欲望,只覺難受。
他立馬關了視頻,沖進浴室裏,大冷的冬天,居然沖了個涼水澡。
一想到自己和嚴嘯會像片子裏那樣交纏在一起,恐懼就在四肢百骸中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