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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杉城,八月,酷暑難耐。

馬路上翻湧着層層疊疊的氣浪,不得不在戶外行走的人們腳步匆匆,女人撐着遮陽傘,男人用報紙、手臂遮擋撲面而來的熱氣。

一輛不怎麽起眼的轎車停在晨言路的露天停車場,片刻,一位身材高大,戴着墨鏡與鴨舌帽的男人從駕駛座走出來,身穿簡單的黑色尖領T恤與迷彩七分褲,腳上是一雙灰黑相交的運動鞋,背上的雙肩包扁扁的,看上去沒裝什麽東西,不過雙肩包的側面倒是挂着一個水壺。

男人合上車門,轉身時露出右邊手臂上的紋身。

那紋身的位置很高,大半被T恤的短袖遮住,只露出下半部分,辨不出是個什麽圖案。

露天停車場對面是杉城最大的家居商城,商城占地極廣,彙集着數不清的商戶。客人絡繹不絕,即便是這惱人的三伏天,也澆不滅人們裝房的熱情——這幾乎停滿的停車場就是最好的證明。

男人等三輛車經過,便朝商城走去,進到商場裏,空調的冷氣取代了暑氣,才将墨鏡摘下來。

正是嚴嘯。

這座家居商城,最近一段時間他已經來了許多次,和不少老板混了個臉熟。

裝房是件極其勞神費力的苦差事,沈尋前陣子來杉城追捕疑犯,抽空與他見了個面,得知他買在杉城市局附近的房子交房了,勸他全權包給家裝公司負責。他卻沒有答應。

“你哪來的精力去折騰房子?”沈尋想起他當初為了買一套合适的房,成天茶飯不思——太高檔的不行,差一點的又看不上,要戶型好,要采光好,要配套設施一應俱全,要離市局不遠。可市局正好在市中心,杉城市中心前幾年重新規劃過,新開的樓盤就沒有條件稍次的。一挑再挑,他才勉強看中離市局兩站路的“鳳展灣”小區。

這小區多是小戶型,最寬敞的也不過一百平米,他買的是頂層,建內面積八十多平,一個人住絕對足夠。

“你要是因為裝房的事停更,別說你那些讀者,就是你們網站,恐怕都得跟你談談心。”沈尋說。

如今作者“顏笑”在“蜂歸”的地位已非昔比,以前只是個飛速蹿紅的新人作者,第一本書大爆,現在已是鎮站大神之一,不算訂閱,僅是讀者打賞都是一筆令人眼紅的收入。每一天,都有無數讀者不斷刷新頁面,等待他更新,他若是不更,激進派與溫和派的粉絲就會在評論區裏打得烏煙瘴氣。

“房要裝,稿子也要寫。”嚴嘯輕輕笑了一聲,“又不是裝了房子就不能碼字。”

“那你也要有精力啊。”沈尋說:“這麽熱的天,你在外面看一天材料家具,回來還寫到半夜?”

嚴嘯說:“寫到早晨也行。”

沈尋無語。

“房子是将來給他住的。”嚴嘯語氣溫柔下來,“不親自盯着,我不放心。”

這個“他”指的是誰,沈尋當然知道,“你啊,不僅是不放心吧?”

嚴嘯揚了揚唇角,眼中含着缱绻笑意,“我願意給他裝房,只要想一想這套房子裏的一切都是為他準備的,我就舍不得假手他人。”

沈尋終于明白勸不動,便不再勸。

“嚴先生,又來看材料啦?”一位老板從店裏迎出來,“我們家新到了一批洗手池,有沒有興趣來看看?”

嚴嘯笑着點頭,踱入店中。

一個下午看下來,敲定的東西不多。他也不急,簽過協議付了定金,離開家居商城後,又開車直奔“鳳展灣”。

這小區裏的樓層都不高,雖說是頂層,但也只是八樓。不過和“開心家園”不同的是,即便只有八樓,樓裏仍安裝了電梯。

他上到八樓,見裝修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地工作。

房子還在初裝期,他上午守着,晚上也會來看一會兒。

“嚴老板!”工人招呼他,他将在樓下買的水放在地上,道:“休息一會兒吧,訂的晚餐馬上就到了。”

裝修裏面彎彎繞極多,他無法每時每刻守着,于是盡可能多地給予工人們福利,錢往多的給,煙、飲料、三餐全部包辦。

遇上這種闊氣的客人,工人們即便心裏有想法,也不好意思偷工減料,見到他就招呼一聲“老板”。

晚餐時間,他和工人們坐在一起閑聊。

一名工人問:“嚴老板,這小區地段好啊,出去就是地鐵站,旁邊還有大型商超,離公安局也近,特別安全。您費這麽大力氣裝修,是自己住吧?”

他沉默着,沒有立即回答。

工人驚道:“您不是自己住?是想出租嗎?那租客太有福氣了!”

他笑道:“這是我朋友的房子。”

“不是您的?”

“不是。”

“……您這是幫朋友裝修?”

“嗯。”

工人們紛紛咋舌,“您太講義氣了!”

不過也有年紀大一些的工人看出門道,“嚴老板的這位朋友,是異性朋友吧?”

這一說,大夥都明白了——這房哪是幫朋友裝,分明是送給女朋友的,難怪這麽上心!

他跟着笑了笑,不再回答,又待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

身後,工人們還在議論紛紛。

“嚴老板這女朋友太幸福了!”

“有錢嘛,當然得讨老婆歡欣咯!”

夏季的天空在沒有黑透之前格外瑰麗,深藍與深紫交相輝映,被城市裏的燈光一照,絢爛得像星光下的海洋。

嚴嘯站在夜色裏,吹了會兒風,駕車回家。

他還住在“開心家園”,住慣了,懶得搬。

兩年前的初夏,他在順利拿到勳城大學的畢業證與學位證之後,來到杉城,與房東續簽租房合同。

那時候,昭凡已經不在杉城,音訊全無。

緝毒警身份特殊,即便是沈尋與嚴策,都打聽不到昭凡的消息。

他已經兩年又七個月沒有聽過昭凡的聲音了。

那個除夕夜,昭凡在電話裏說——嘯哥,我們将來有機會再見。

他痛得肝膽欲裂,心如死灰。

電話挂斷很久之後,他仍然握着手機,眼中空無一物。呼吸如刀,随着每一次心跳,狠狠剮在心髒上。

他用力摁着胸口,用力得連手指都沒了知覺。

他多麽渴望心跳能就此停下,讓一切疼痛消弭。

那年勳城還沒有禁放煙花爆竹。窗外,鞭炮炸得格外響亮,璀璨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火樹銀花,分外美麗。

但那些美麗落在他眼中,卻只餘下枯萎的殘燼。

他倒在電腦前,如死去一般。

開春,也許是學院領導向徐老頭做了思想工作,也許是徐老頭只是想給諸位學子一個教訓,并非真想大家畢不了業,他補考通過了,不用重修,之後,論文順利完成初稿。

勳大的事暫告一段落,他實在沒忍住,回了一趟杉城。

家裏的沙發、桌椅、床被塑料布罩着,塑料布上已經覆了一層薄灰。

他去分局詢問昭凡的消息,僅得知昭凡已經去了西南邊境。

那半年極其難熬,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整日被想念與內疚包圍,想見到昭凡,又怕若是再一次相見,又将昭凡逼得無路可退。

昭凡希望他能想通、放下,可他在日複一日的掙紮中漸漸發現,就算自己想通了,也沒有辦法放下這份執念。

這注定要讓昭凡失望了。

某一日,在完成例行更新後,他倚在窗邊,看着對街的分局出神。忽然間腦中閃過一道念想——他只要昭凡能夠平安回來。

與生命相比,一切愛恨似乎都變得渺小。

從那日起,他開始留意杉城的房市,敲定“鳳展灣”的新房後,跟“開心家園”的房東商量一番,将這套租住了一年多的房子買了下來。

那時他的稿費收入每天都在翻新,同時拿下兩套房子也不成問題。

一晃兩年,分局又來了新的實習警,一切似乎面目全非,又好像原地止步。

一如他對昭凡的款款深情。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一室黑暗。猶記得昭凡受傷休養的那一個月,每晚他從超市買回食材,昭凡都翹着腿開心地喊:“嘯哥我快餓死了。”

那樣的日子其實很短暫,卻刻骨銘心。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林浩成打來的。

“浩哥。”他一邊換鞋一邊說。

兩年前的秋天,林浩成親自來杉城見他。他才知道對方早就知曉他與昭凡的事。

那次見面推翻了他對林浩成的印象。絮絮叨叨說着昭凡的林浩成不是一名強硬的老警察,只是一名關心兒子的父親。

他與林浩成漸漸熟絡,連着兩年春節,他都去舟城探望林浩成,和這位父親一起,盼着昭凡平安回來。

林浩成打這個電話也沒有什麽要緊事,只是問問他最近過得怎麽樣。

聊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林浩成這是想昭凡了,聯系不上昭凡,只好找他随便叨幾句。

“我今天去看了一些家裝材料。”他說起裝房的事,“浩哥,等房子裝好了,您過來看看吧。”

“那房子……”林浩成沉吟許久,換了話題,“你打算一直待在杉城嗎?”

“嗯。”他輕聲道。

林浩成嘆息。

“不管昭凡去了多危險的地方,去得多遠,将來總有回來的一天。”他溫聲說:“我在這裏等着他。他為這座城市穿上征衣,理應有人在這座城市裏等他回來,等待給他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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