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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西南邊陲,高聳的巨樹遮天蔽日,下方盡是散發着黴腐味的植物,暗沼随處皆是,一行身着叢林迷彩的人如鬼魅一般匆匆而過。

“這次順利吧?”營地,負傷暫歇的餘科跑出來,将昭凡好好打量一番,笑道:“哎凡哥,你趕緊把臉上的油彩洗了,讓我看看有沒破相。”

昭凡肩上還挂着兩把槍,一把狙擊步槍,一把突擊步槍,頭盔摘下來,露出額角的一道新傷。

“我操!”餘科當即喊道,“怎麽傷這兒了?”

“小傷不礙事兒。”昭凡笑,“被彈片削了一下。”

“這他媽得留疤!”

“丁點兒大個疤,怕什麽。”

餘科嘆氣,“雖說你破了相,我就是咱們小隊最帥的了,但我也不想以這種方式贏你啊。”

“滾犢子!”昭凡笑罵,“又沒傷在臉蛋兒上,算什麽破相。等我頭發長起來,一遮不就完了。”

“就你心大!”

“傷都傷了,還能怎樣?來來來,我想洗澡,幫我搓背。”

餘科不幹,“一身臭汗,自個兒洗去!”

“還好兄弟好隊友呢。”昭凡“啧啧”兩聲,“那我去澡堂了,你幫我收拾一下東西。”

邊境條件艱苦,澡堂沒有淋浴,洗澡只能燒水,好在當地氣溫高,實在懶得燒水,就着常溫膠管沖一沖也行。

昭凡脫得精光,臉上的油彩和身上的淤泥被漸漸洗掉,水流下的皮膚仍是白得惹眼。

但和在臨江警察學院念書時不同,那時他身上并無什麽傷痕,有也是皮肉傷、於傷,好了不會留疤,現在背上卻有兩道長長的疤痕,右下腹部和左腿外側各有一處彈痕,都不猙獰,細細一看甚至有一種力量、血性之美,可傷痕就是傷痕,是他幾次三番深入虎xue、命懸一線的證明。

最兇險的一次,一枚子彈擦着他的右邊頸側飛過,只要再偏一分,子彈穿頸而過,他必将命喪當場。

頸側的皮膚被撕破,鮮血登時湧出——就在當年貼着玫瑰紋身的位置。

這一處傷最終沒有留疤,但他時常不自覺地摸向耳根,總覺得那裏熱得厲害,就像子彈擦過時濺起的灼燒感。

渾身都已沖幹淨,他到底還是燒了些熱水,倒進浴桶裏,打算泡個熱水澡,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

他是隊裏的狙擊手,出任務時需要倍于隊友的專注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絲一毫的動靜都不能放過。一趟任務下來,身體的疲憊都在其次,最難應付的是精神上的壓抑。

浸入熱水中,他閉眼閉氣,許久,吐出一連串水泡,右手再一次捂住耳根與脖頸相連的位置,腦海中浮現出大二那年,嚴嘯笑着給他貼玫瑰紋身的情形。

都多少年了。

快三年前,他過完在杉城的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春節,就遠赴邊境緝毒。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幾乎忘了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麽樣。

出發之前,他做了足夠的思想準備,但是真正成為一線緝毒警,才切身體會到其中的艱難。

除了得面對未知的生死,還必須面對孤獨。

不能回家,更不能聯系親人朋友。

一年前,任務需要,他其實回過一次杉城,但除了市局緝毒大隊的幾名領導,誰都不知道。

遠在邊境的時候,他和所有隊友一樣,将為人的情感盡量封閉起來。可回到生活過半年的城市,看着城市裏的萬家燈火,長期掩埋的孤單一下子就湧了起來。

他想給林浩成打電話,報一聲平安,但紀律不可違背,他只能将沖動堪堪壓下。

在杉城待的最後一個夜晚,他招了輛出租車,讓司機開去“開心家園”。

以前住過的那一戶還亮着燈,但住在裏面的人,已經不是他與嚴嘯。

他很想嚴嘯。

當年想不通的事,在闖過那麽多槍林彈雨後,似乎已經慢慢想清楚——也許不能說真的想清楚了,只是眼界開闊之後,想法也變得豁達。

他明白,自己是喜歡嚴嘯的,不同于兄弟,不同于親人,是嚴嘯想要的那種喜歡。

但另一方面,他還是接受不了身體上的親密接觸。

不過和當年不同的是,他覺得如果還有機會,自己可以試着為嚴嘯改變。

只是不知道,嚴嘯現在過得怎麽樣,還有沒有等着他。

新一批緝毒警三個月後就要來了,到時候,他們這一批将被換回去。

他再一次埋入水中,像嬰孩一般抱膝蜷縮起來。

“洗完了?東西我給你整理好了。”餘科晃了晃手中的小物,“你上哪兒搞來這玩意兒?”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觀音,只有孩童半個巴掌大。

“買的呗。”昭凡拿過來,收進盒子裏。

“你自己戴?”

“送朋友。”

“男帶觀音女帶佛,你送男的啊?”

昭凡愣了愣,點頭。

“我操,那我得去買個玉佛。”餘科美滋滋地說:“送我老伴兒。”

“首先,你得有個伴兒。”昭凡覺得自己絕不是頭一次說這話。

餘科哼哼,“我肯定會有伴兒!”

歲末,新房已經裝好,通風也通得差不多,可以住人了。

嚴嘯開車去花市,搬回二十來盆綠植,放在各個房間裏。

沈尋問:“你要搬家嗎?我今年年底難得不忙,過來幫你喬遷新居。”

“不搬。”嚴嘯說:“我還住原來那地方。”

“那新房就空着?”

“我偶爾過去住一兩天。”

“你這……”沈尋嘆氣,“算了,不說這個。你什麽時候給我寄幾張你簽過名的明信片?”

嚴嘯笑:“你要?”

“我哥們兒,一法醫。”沈尋說:“沒事就追你那小說,特喜歡主角。”

“行,過幾天給你寄去。”

沈尋頓了頓,“嘯哥,你這次寫的,又是昭凡吧?”

嚴嘯沒說話,拿着澆水壺的手微微一頓。

現在連載着的小說,已經是他在“蜂歸”開的第三本,前面兩本都是大爆,最初他向小松提交第三本的大綱與人設時,小松慎重地建議他換一個題材,因為在男頻軍事分頻,現實向的緝毒題材早已被寫濫,而他又是如今炙手可熱的人氣作者,無數讀者、無數競争對手都盯着他,他的第三本小說必須驚豔,堵住所有質疑的嘴,一旦有半點差池,就必然遭遇冷嘲熱諷、落井下石。

“你現在這個題材,文案一放出去,別人就會說你‘江郎才盡’。”小松道。

“我會用內容讓這些人閉嘴。”他說。

自從簽約“蜂歸”,他一直很看重編輯的意見,這是唯一一次不假思索地堅持自我。

最終,小松妥協,但也警告他,這次要做好“撲街”的心理準備。

出乎小松意料的是,這篇緝毒題材的小說不僅沒有“撲街”,連載至今,已是“顏笑”筆下人氣最高的作品。

文案裏有一句讓所有人雲裏霧裏的話——以你的名義,披荊斬棘。

“我那哥們兒還想托我問你一下。”沈尋說:“你這小說一個高潮接着一個高潮,主角跟開挂似的,那到底什麽時候打BOSS?什麽時候完結?”

“不知道。”嚴嘯說。

沈尋一聽就明白了,“……你是想,寫到昭凡回來為止?”

“我希望明天,不,今天就完結。”嚴嘯語氣輕松地開着玩笑,目光柔和。

他不知道昭凡在邊境、在國外經歷過多少危險,只能用文字開辟另一片戰場,昭凡所向披靡,始終能夠化險為夷。

這是他給自己的安慰,亦是給昭凡的祝福。

“那就不叫完結,叫爛尾了。”沈尋說:“昭凡回來了你也得好好寫,你忘記他也是你的粉絲了?”

嚴嘯輕笑,“他回來就行。”

又聊了一會兒,說的盡是瑣事,挂斷電話後,嚴嘯将新家收拾一番,身上有些出汗,便去浴室洗澡。

這套房子的浴室很大,除了淋浴,還安置着一個浴缸。

他沒有泡澡的習慣,但以前和昭凡住在一起時,不止一次聽昭凡說:“哎,咱們家哪哪都好,唯獨浴室缺一個浴缸。”

“你喜歡泡澡?”他問。

“我稀罕。”昭凡說:“我家沒浴缸,浩哥說用不着,學校更沒浴缸,我活這麽大把年紀,只在酒店泡過澡。”

他站在浴缸邊擦頭發,被回憶逗樂,轉頭照鏡子,瞧見右上臂的玫瑰紋身。

那圖案與當年給昭凡買的那個紋身貼幾乎相同,怒放的玫瑰,與碎裂的子彈。

紋這個純屬一時興起,某一日他忽感心神不寧,頻繁地想起玫瑰紋身,鬼使神差就去了杉城最有名的一家刺青店,花大價錢約了個“急工”。

針刺在皮膚上,他閉着眼,莫名想到子彈擦過身體的感覺。

直到玫瑰落成,心頭那陣古怪的焦灼才淡去。

在鏡子前怔立片刻,他偏過臉,吻了吻手臂上的玫瑰。

四月,氣溫回升,街上已經有人穿短袖。

嚴嘯想起有幾日沒有去新房,便打算趕過去給花草澆澆水。

行至半路,手機突然響起來。他看了看,是嚴策。

“哥。”

“你現在在幹什麽?”

他直覺有事,神經突然繃緊,“怎麽了?我在開車。”

“你找個地方停車。”嚴策命令道。

他手心出汗,心跳越來越快,停在路邊後緊聲問:“是不是有昭凡的消息了?”

“嗯。他已經回來兩個多月了,但我今天才知道。”嚴策說,“你馬上來首都,他可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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