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昭凡真的痩了很多,遠看只是顯得單薄,近看才發現,他的臉過分瘦削,幾無血色,額發柔軟地垂着,遮住了英氣的眉宇,鎖骨高高挺立着,像是要沖破傷痕累累的皮肉。
嚴嘯心中劇痛,可惦記着祝醫生的叮囑,只能拼命忍耐,竭盡所能平靜下來,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捏了捏昭凡的手指,“是我。”
昭凡的反應有些慢,似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相見,縮回手指,略顯局促道:“你怎麽,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你。”嚴嘯再次捉住他的手,溫柔道:“昭凡,我很想你。你回來兩個多月了,我今天才見到你。”
對視片刻,昭凡垂下眼睑,低聲說:“我……我現在不太好。嘯哥,我生病了。”
“我知道。”嚴嘯忍着滿腔的痛,站起來,将他輕輕抱住,“會好起來的,我來了,我陪着你,一切都會好起來。”
昭凡沒有掙紮,任由嚴嘯抱着。他穿在裏面的是一件低領T恤,一條紅繩隐約出現在後頸。嚴嘯看到了,想碰一碰,卻終是忍住了。
因為嚴嘯的到來,昭凡的精神狀态似乎好了一些,嚴嘯不敢提在邊境發生的事,一整個下午都陪着他在康複中心的庭院裏散步,累了便坐下來歇一歇。
昭凡以前話多得令人頭痛,能說上一天不消停,現在卻安靜得判若兩人,好像将自己鎖進了一個孤獨的世界。
關于抑郁症,嚴嘯并不陌生。去年為了塑造一個身患抑郁症的角色,他認真查過資料,也咨詢過幾位醫生,知道患有這種病的人總是沉溺在一種極端消沉的情緒中,部分有意願改變,對外表現得積極,可是內心仍舊緊閉着一扇門。
那時他哪裏會想到,昭凡會被抑郁症折磨,更想不到這已是昭凡第二次患病。
快到五點時,雲層遮住太陽,天色陰了下來,昭凡說:“我們回去吧。在外面待得太久,祝醫生會擔心。”
嚴嘯陪他回到住院樓,陪他吃飯,見他只吃了幾口青菜和一小碗白飯就放下了筷子。
“不多吃一點嗎?”嚴嘯說:“我去幫你打一份葷菜吧。想吃什麽?”
他搖頭,“我吃飽了。”
“那喝一碗湯好嗎?”
他猶豫了幾秒,“嗯。”
嚴嘯趕緊去窗口,要了一碗豌豆排骨湯,低聲叮囑在湯裏多加幾塊排骨。
負責舀菜的小夥抻着脖子看了看,嘆氣,“他啊,可能吃不了。”
嚴嘯端過湯碗的時候還沒意識到這句“可能吃不了”是什麽意思,回到餐桌邊試了試湯的溫度,笑道:“不燙了,聞着挺香的,快嘗嘗。”
昭凡抿住唇,眉心微擰,拿勺子的手有些抖。
嚴嘯鼓勵道:“嘗嘗吧,營養攝入不夠,身體會扛不住。”
昭凡點頭,小心地喝了一勺。
嚴嘯正要鼓勵他繼續喝,就見他眉頭狠狠皺了起來,勺子掉進湯碗裏,濺出大片湯汁。
“昭凡!”
“嘔……”
昭凡用力捂着嘴,起身跌跌撞撞向餐廳門口跑去。
嚴嘯拿過桌上的紙,立即跟了出去。
昭凡彎腰站在水池邊,将不久前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嚴嘯給他順着背,內疚不已,見他難受得雙眼蒙淚,恨不得這一切痛楚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昭凡他的抑郁症狀伴随着厭食,尤其不喜歡葷腥。”夜裏,祝醫生将昭凡安頓好,一邊燒水泡茶一邊說,“他自己其實在盡量調整,但暫時還沒有什麽起色。今天你來了,他是不想讓你失望,才勉強自己喝排骨湯。怪我沒有提前跟你說。”
嚴嘯捏着煙盒,想起昭凡在水池邊沖自己擠出的那個勉強的笑,就難過得五髒六腑都絞了起來。
“慢慢來。”祝醫生道:“厭食也有服藥的原因,他現在必須服用抗抑郁藥物,光靠心理幹預不行。”
“他每天都睡得這麽早嗎?”嚴嘯看了看時間,此時才八點。
“嗯,他一到時間就回屋睡覺,不願意出來。不過其實他很難入眠。”
“不能讓他多參與一下活動嗎?”
“他抗拒交流。”祝醫生說:“他有積極治療的意願,但是內心抗拒與人接觸。我曾經試着讓他參與簡單的互動娛樂,他表面上配合,但幾次之後,抑郁情況卻比之前更加嚴重。”
嚴嘯握緊了拳頭。
“如果他能接受你的陪伴,那就再好不過。”祝醫生正說着,一旁的手機響了。
講完電話後,祝醫生狀似松了口氣,“林先生到了。”
林浩成已經有了白發,行色匆匆,臉上眼裏全是擔憂。嚴嘯将茶放在他面前,喊了聲“浩哥”。
“昭凡現在怎麽樣了?他在哪兒?”林浩成焦急道:“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為什麽現在才通知我?”
祝醫生道:“情況暫時穩定。你先別着急,聽我詳細給你說。昭凡以前的事,也希望你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三人長談至深夜,煙灰缸裏的煙頭已經堆到了桌子上,嚴嘯揉着赤紅的眼,這才知道他所認識的那個開朗熱情,性格裏沒有一分陰霾的昭凡,曾經有個多麽不堪的幼年。
二十六年前,昭凡出生在杉城轄內最偏遠落後的山村——柳岔村。他的出生不被祝福,他的母親王永丹在懷着他的時候,數次想将他流掉,甚至不惜一屍兩命。
因為王永丹并不是在一樁美滿的婚姻裏自願懷上他,而是被買賣,被圈養,被強暴。
而他的父親,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
當年,婦女兒童買賣極其猖獗,各地都有剛出生或幾歲大的男孩不翼而飛,風華正茂、涉世未深的女性亦是人販子的“獵物”。
柳岔村極端貧窮閉塞,一直有從外面買媳婦的傳統,各家各戶皆以買到漂亮媳婦為榮。
林家的兒子林小厚十五歲了,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林母借了一筆錢,在村長的介紹下,從人販子手裏買到了一個城裏來的女高中生。
對柳岔村的人來說,念過高中的媳婦,那便是最稀罕的“物種”。
這個女高中生正是王永丹,舟城人,來自普通工人家庭,成績優秀,還有四個月就将參加高考。
剛被賣到林家時,王永丹自然是抵死不從,整日鬧得雞犬不寧,費盡心思想要逃走。但柳岔村位于大山之中,她逃走無門,每次被抓回去,面臨的都是毒打。
很多被拐賣的婦女最後都從了婆家,可她還那麽年輕,還有一個大學夢,始終不願意與林小厚同房。
柳岔村窮山惡水出刁民,男人粗暴不說,女人亦是愚昧,竟有被拐賣的“前輩”勸她——你還争什麽呢?生個大胖兒子,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她仍是不從。
最後,她是被林小厚強暴的,幫兇是林母和林家一衆女性親戚。
她們先是給她下了藥,讓她無法掙紮,在強暴過程中,甚至守着林小厚,“衆志成城”地按着她的身體。
這一過程,她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直到最終受孕。
被她産下的小孩就是昭凡。
人生徹底被毀的王永丹像是瘋了,又似乎沒瘋。有了小孩之後,她不再想着逃離,漸漸和其他被拐賣的婦女一般,融入了農村的生活。
但昭凡一直沒有名字,林小厚想起一個,王永丹遲遲不答應。
與林母相比,林小厚算不上壞人。整個林家,屬他對王永丹最好。他甚至答應,當自己成年了,有能力離開柳岔村了,就帶着王永丹離開。
王永丹沒有等到那一天。
昭凡兩歲時,十七歲的林小厚去鎮裏打工,死于事故。林母悲傷過度,撒手人寰。
按柳岔村的規矩,寡婦人人可欺,等同奴隸,是全村男人的“財富”。
在這沒有王法的地方,王永丹仍是無法逃離。
她終于給昭凡起了個名字,不姓林,也不姓王,姓招,叫招煩。
“都是你的錯,全是你的錯。”很多個深夜,當她帶着被男人蹂躏的傷痕回到家裏時,都會将床上的昭凡掐醒,像瘋子一般抱怨、毆打,“如果沒有你,我早就跑掉了,為什麽你總是這麽招人厭煩?你為什麽不去死?”
昭凡身上受虐的傷從未好過,總是新傷添舊傷。
可他還那麽小,根本沒有辦法反抗,也不知道怎麽反抗。
那個肆意毆打他、辱罵他的人是他的母親,他唯一的親人。
四歲那年,在再一次被扇了多個耳光後,他趁夜離家,跑去那據說有很多狼的山裏。
他想就這麽死去。
可是當狼真的出現時,他又害怕了,拼命地跑,直到遇上聞訊趕來搜山的村民,才堪堪獲救。
他總是記得自己像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一般打了狼幾拳,其實根本沒有。
王永丹抱住他,又哭又罵。他恐懼極了,害怕再次挨打,小心地喊着“媽媽”。
王永丹似是非常厭惡這個稱呼,擡手又是重重一巴掌。
他患上了抑郁症,可是柳岔村根本沒人聽說過這種病。
五歲,村裏喪心病狂的男人不滿足于幹寡婦,竟是将主意打到了他頭上。
他看着逼近的男人,茫然不知所措。
是王永丹保護了她。
這個總是肆意毆打他的女人,将男人拉到一旁,脫下褲子,說:“你放了我的兒子。”
男人奸笑,“行啊,那你讓我‘走後門’。”
他從門縫裏,看到那個男人壓在母親身上,一邊辱罵一邊逞兇。
王永丹的血淌了一床,奄奄一息。
自此,林家的寡婦又有了新的“生意”。
他無數次看到自己的母親被傷害,在尚不知人事的年紀,潛意識裏就種下了極深的恐懼。
有一天,王永丹破天荒地叫了他一聲“寶貝”,他已經處于重度抑郁中,沒有什麽反應。
當天,柳岔村出了震驚全國的大事——寡婦王永丹使用砍刀和自制炸藥,殺害了村長一家,以及二十六名男性、十七名女性。
杉城與舟城的特警趕到時已經晚了,整個柳岔村血流成河,昭凡坐在血污中,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王永丹徹底瘋了,抱住親生兒子當做肉盾。
狙擊手将她擊斃,林浩成第一時間沖進屋中,抱起木讷的昭凡。
這起駭人聽聞的事件後,全國展開了一系列追捕人販子、求援被拐婦女兒童的行動。由于警方的保護,昭凡自始至終沒有暴露在人們的視線下。
他失去了親人,又患有嚴重的抑郁症,需要一個家。
大約是因為見到的第一位警察是林浩成,他不說話,總是跟着林浩成走。
最終,當年二十來歲的林浩成成了他的養父。
辦理戶口登記之前,林浩成問:“你自己起個名字好不好?”
他愣愣地搖頭,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我媽媽叫我‘招煩’。”
林浩成問:“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招人厭煩。”他說:“沒有人會喜歡我。”
林浩成抱住他,良久,“我們換兩個字好不好?”
他不解地眨眼。
林浩成接過筆,邊寫邊說,“昭凡,昭,是光明的意思,凡,是平凡的意思。孩子,從今天起,你将有一個平凡的,卻光明的人生。你很好,将來等你長大了,一定有很多人喜歡你、愛護你。”
他懵懵懂懂地重複着自己的新名字,第一次露出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