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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他舊病複發,最該立即通知的就是我。”林浩成夾着煙的手指輕輕顫抖,臉上是痛惜而憂慮的神情,“但他不敢讓我知道,他害怕我因此擔心,這些我……我都懂。”

茶已經涼透,嚴嘯盯着沉在杯底的茶葉,深深嘆了口氣。

“醫生當年說,他心靈遭受重創,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将來有希望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但性格幾乎不可能由內向變為開朗。”林浩成道:“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的。既然他已經是我的孩子,我就有義務讓他好起來。我每天給他念故事,帶他出去玩,半哄半強迫讓他說話。醫生說,運動對于抑郁症患者來說很重要,我就帶他去支隊跑步、打球、游泳。他算是我們整個特警支隊救下來的,大家都很照顧他。我出任務時,他就住在支隊,不吵不鬧,很乖。”

說着,林浩成眼神飄遠,竟是有了隐隐淚光。

“他以前不愛說話,但其實很懂事、很感恩。他知道我陪他做的這所有事都是希望他趕緊好起來,所以他很努力地改變自己。他對藥物的反應很大,但他從來不因為難受而抗拒藥物。我記得那年我過生日,他說他也想許願。我問他許了什麽願,他說他要快快當一個健康的孩子。”

嚴嘯捂住臉,肩膀震顫。

林浩成頓了許久,“他是七歲時不再需要看心理醫生的。那個年齡的男孩子都皮,他比別人安靜一些,不過已經是個正常的孩子了。他問我——爸爸,你是不是希望我更加鬧騰?我當然希望啊,說來好笑,我們全隊都希望他皮起來,越皮越好。因為……因為我們都看過他五歲時的樣子,太可憐了。他再怎麽頑皮,我都覺得不夠。”

“他開始主動和同齡男孩一起玩兒,最初因為長得像個姑娘,經常受欺負。我教他打架,他聰明,有天賦,一學就會,還熱愛運動,每天堅持鍛煉,體能和力量都好,收拾一群同齡小孩兒不成問題。但你們猜,他第一次打架是因為什麽?”

嚴嘯啞聲道:“幫助別的被欺負的小孩。”

林浩成有些驚訝,“他跟你說過?”

嚴嘯搖頭,揉了揉通紅的眼,“他就是那樣的人。”

林浩成沉吟須臾,頗為感慨地笑了笑,“你啊,的确很了解他。對,他第一次打架是為了救一個被欺負的小男孩。一個人對十幾個,身上挂了彩,卻也把那幫臭屁孩子給打服了。”

嚴嘯輕聲說:“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不管在哪裏,他的身上都有萬千光芒。

“他成了孩子王,性格越來越開朗,朋友也越來越多。”林浩成抖掉煙灰,“十幾歲時皮過了頭,連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但我開心啊,他終于從幼年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昭凡躺在床上,睜大雙眼看着黑暗中虛無的一點,手摁在胸膛上,輕輕撫摸着挂在脖子上的玉觀音。

這個玉質不算上乘的小物件是買來送給嚴嘯的,卻一直被他自己戴在身上。

今天,嚴嘯突然出現,他是又驚又喜,死水一般的情緒終于有了些許起伏。

在邊境的時候,他不知道嚴嘯這三年過得怎麽樣,還需不需要他的這份“喜歡”。

如今,嚴嘯的出現即是答案。

嚴嘯還沒有放棄他,還想跟他讨要這份“喜歡”。

欣喜之餘,他又感到愧疚。

當時是他非要拒絕,不顧嚴嘯的心情,執意成為緝毒警,除夕夜一個電話将一切斬斷,頭也不回地離開,既是去追逐夢想,亦是逃避。

他不是沒有想過在失去他之後,嚴嘯會經歷一段怎樣的日子。但他從不敢細想,自欺欺人地認為,大家都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了,哪有看不厭的風景過不去的坎兒?時間一長,嚴嘯自然就放下了。而且,嚴嘯曾經親口承認對他是“一見鐘情”。

最不靠譜的“一見鐘情”。

三年未見,嚴嘯更加內斂成熟,舉手投足間的溫柔是強大內心的投射,但半個下午的相處,他卻感到嘯哥還是以前的嘯哥,分毫未變。

而他卻不再是三年前的昭凡,現在他渾身傷疤,性格陰郁,不再愛說話,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嚴嘯為他而來,看他變成了這樣,是不是非常失望?

他還當着嚴嘯的面吐了,那麽狼狽,那麽令人生厭。

在餐廳,當嚴嘯将排骨湯端過來時,他胃中便已經開始翻滾。但嚴嘯一直微笑着看他,鼓勵他喝一口。

他想起過去參加各種特訓時遭的罪,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以前什麽苦都能吃,現在連一口湯也喝不下嗎?

湯喝下去了,卻也全部吐了。

在水池邊撐起身來時,他看見嚴嘯緊皺雙眉,面色十分難看。他難堪地接過嚴嘯遞來的紙,竭盡所能對嚴嘯擠出一個笑。

他知道,自己笑得很難看。但再難看,也比喪着一張臉好。

本來,他打算将玉觀音從脖子上取下來,在用過晚餐後送給嚴嘯。但嘔吐之後,他突然沒了心情,更沒了勇氣,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間,看着鏡子中蒼白的自己。

母親的尖叫又在腦海中響起,“你招人厭煩,沒有人會喜歡你,我根本不該生下你,你為什麽不去死!”

他堵住耳朵,卻堵不住罵聲。

我已經招嘯哥厭煩了嗎——抑郁症患者總是傾向于自我否定,他也逃不出這個怪圈,喃喃自問——看到我嘔吐,他是不是已經讨厭我了?

心裏一個聲音道,這能怪誰呢?都怪你自己!你對嘯哥不聞不問三年,以建功立業的名義殘忍逃避,他早該厭煩你!

祝醫生來了一趟,陪他說了一會兒話,他沒有看到嚴嘯,很想問問嚴嘯為什麽不來,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卻問不出口。

黑暗裏,手心滲出的汗抹在了玉觀音上。他坐起來,将玉觀音擦幹淨,然後走到窗邊,呆呆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要好起來,卻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好起來。

“祝醫生。”嚴嘯道:“我想帶昭凡離開這裏。”

祝醫生與林浩成都看向他。片刻,祝醫生搖頭,“現在恐怕不行,昭凡是緝毒一等功臣,又是公安部特頒的‘神槍手’,他非常重要,在心理狀況沒有明顯好轉之前,理應在康複中心接受治療。”

“但他在這裏住了兩個月,身上的傷确實好了,但心理問題還是老樣子。”嚴嘯有個身為特種大隊隊長的兄長,舉止亦有幾分軍人的魄力,“您也是暫時找不到有效的辦法讓他好起來,才讓我們前來配合。”

祝醫生嘆息,“我希望你們能在這裏給予他,也給予我一定的幫助。”

“我認為對昭凡來說,康複中心不是一個合适的地方。”嚴嘯說:“您是經驗豐富的心理學教授,救助過不少受過精神創傷的緝毒警。但昭凡的情況與他們并不相同——他們應該都是初次患上抑郁症,而昭凡是舊疾複發。下午,我陪昭凡在庭院裏走了好幾圈,這裏的綠化、硬件設施沒得說,但您發現沒有,這裏缺乏一種市井的生氣。”

林浩成沉默着點了點頭。

祝醫生面露疑慮,“不過……”

“這裏的病房雖然是獨立的,不用與其他患者擠在一起,但總歸沒有家的感覺。”嚴嘯認真道:“餐廳雖然供應各種飲食,卻無法照顧每一個患者的口味。祝醫生,昭凡需要一個家,而我,正好可以滿足他。還有,他以前很喜歡我做的菜。他厭食,嘗不了葷腥,我覺得不僅是藥物和心理反應,還有廚師的原因——我沒有抱怨康複中心的意思,您,還有其他工作人員已經盡力,可是只有家人才能無微不至地照顧抑郁症患者。”

祝醫生按着眉心,“我再考慮一下。明天,我去問問昭凡的意思。”

林浩成看向嚴嘯,“你想将他接去杉城?還是勳城?要不去舟城吧,他小時候……”

“去杉城。”嚴嘯說:“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認為他小時候在舟城康複,所以現在也應該去舟城待着試試。但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浩哥,我想帶他去我為他準備的那個家。如果他住不習慣,我們就搬回以前租住的那個小區。那裏有我們不少回憶,他應該住得慣。”

林浩成半晌道:“你決定吧。”

“嚴嘯這麽說的?”昭凡局促地坐着,“他想接我離開?”

祝醫生道:“對,我也考慮了很多,你現在的情況,也許離開康複中心更好。不過這一切還要看你自己的意願。”

昭凡垂下頭,心緒激烈起伏。

昨晚獨自待在病房裏,情緒低落得無法自拔,那種只有抑郁症患者能夠體會到的重壓沉沉地扣在他身上,讓他失落消極得幾近窒息。

一宿未睡,卻從祝醫生處得知,嚴嘯想接自己回家。

回家?

“你不用立即答複。”祝醫生說:“嚴嘯最近都在康複中心,你可以與他多接觸幾回,再好好……”

這時,門外傳來克制的敲門聲。

昭凡和祝醫生一齊向門口看去。

嚴嘯推門而入。

昭凡喉結一滑,輕而又輕地說:“嘯哥。”

嚴嘯向他走來,牽住他發涼的指尖,溫柔至極,“跟我回家,讓我照顧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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