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疹子沒幾天就徹底消退了,但落在後背傷痕上的親吻卻沒那麽容易被忘卻。
昭凡有時做着別的事,突然想起來了,手就不由自主地往後探去,可指尖一碰到傷痕,卻又觸電似的縮回來。
嚴嘯那日的舉動令他終于敢站在鏡子前,好好觀察自己身上的傷痕。
剛被送到康複中心時,他每每看到它們,都覺得那麽醜陋,那麽惡心,好像它們是烙印在身上的,洗刷不掉的屈辱。之後再也不願看到,即便是洗澡,也盡量不低頭去看。
此時再見,卻發現它們沒有想象中那麽猙獰可怖。
只是普普通通的傷痕而已。
它們安靜地與血肉融為一體,帶着一段刻入骨髓的,不該被遺忘的記憶。
記憶裏不僅有他,還有那些不會再回來的隊友。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之後找嚴嘯要來健身房的游泳卡。
嚴嘯切實察覺到他的改變,喜不自禁,一面陪他游泳,一面循序漸進地在餐食裏加入他一見就作嘔的牛肉。
慢慢地,他能夠下咽了。
夏季是泳池使用的高峰期,下午和晚上人特別多。為了避免高峰,昭凡早上去,時常第一個打卡,比工作人員還準時。
嚴嘯最初次次都陪着他,後來放手讓他一個人去。
其實,嚴嘯倒是想每回都守着他,但菜市場有些好肉好菜去晚了就沒了,于是待他逐漸适應下來,便不再盯着他,先去買菜,再來接他,看他在水池裏翻騰撒歡。
他很白,身材颀長,泳姿又好,在一池碧波裏格外醒目。
“又來接凡哥啊!”早上值班的是個娃娃臉小夥子,天天給昭凡開門,又天天見嚴嘯來接,已經和二人混熟了,“凡哥今兒給我表演了個閉氣。哎喲他太牛逼了吧,閉氣時間比我還長。”
嚴嘯笑了笑,朝泳池走去。
對狙擊手來說,閉氣簡直是小兒科。
昭凡已經有心思跟人表演閉氣了,這是好事。
“嘯哥!”昭凡聽見動靜,在泳池中央拐了個彎兒,打着水朝池邊游來,雙手一撐,作勢要起來。
嚴嘯扶了他一把,“累不累?”
“累肯定是累。”昭凡說:“不過累了舒服。”
“那還游嗎?”
“嗯……本來還想再游幾個來回。但你不是來了嗎,今天就到這兒吧。”
昭凡說話時眼睛是亮的,瞳孔裏倒映着清澈透亮的池水,看上去很有精神。
嚴嘯将毛巾搭在他肩上,“那快去沖一沖,我等你。”
從健身房的浴室出來,昭凡唇角往上牽着,幫嚴嘯提了一口袋菜。
嚴嘯太喜歡他逐步好起來、眼中含笑的模樣,實在沒忍住,親了親他的額頭。
他僵住了,臉頰迅速泛紅。
“對不起。”嚴嘯說。
他用力搖頭,甩下發尖挂着的水珠,“沒,沒事。”
這不是嚴嘯第一次親他,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
抹藥之後,嚴嘯已經親過他好幾回,有時是額頭,有時是鼻尖,有時是臉頰,但那都是在家裏,而這次是在外面。
嚴嘯的每一個親吻,都會讓他心跳加速。他沒跟嚴嘯說過,其實他挺喜歡被親的感覺,好像死寂的心潮一下子澎湃起來,那些灰敗的情緒也被斑斓的色彩所覆蓋。
但他暫時還無法給予回應,只能被動地接受。
他不知道,這已經給了嚴嘯莫大的慰藉。
嚴嘯還是像剛回杉城時一樣,按時向祝醫生彙報昭凡的情況。
親吻是件非常私密的事,但斟酌再三,嚴嘯還是告訴了祝醫生。
祝醫生似乎并不意外,說:“你知道,抑郁症患者深受自我否定之苦。他們看不到自己的好,對自己的一切持否定态度。身邊人言語上的肯定,或多或少會給他們一定的激勵,将他們從泥潭裏拉出來。但再美好的語言,也比不上行動,而情不自禁的親吻是愛意最濃烈的表現形式。昭凡一定已經感受到了,并從你的親吻裏,逐漸找到了他該有的自信。從他現在的情況來看,你當初執意要帶他離開康複中心是對的,你确實給了他一個遮風避雨的家,救了他。我想再過一段時間,他的藥就可以停了。”
嚴嘯感慨不已,垂在身側的手捏緊。
祝醫生又道:“抑郁症患者康複是個漫長的過程,他可能不會立即恢複到以前的性格,但只要情況不是特別糟糕,就能夠回到工作崗位上。适當的工作可以促進他心理問題的解決。”
夏末秋初,昭凡斷藥了。
嚴嘯有些擔心,生怕他的病情出現反複,他自己也很緊張,以至于情緒緊繃,不是一驚一乍,就是像個木頭人一般愣着。
嚴嘯停下工作,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着他,見他稍有不适,就給予撫摸,說些寬慰的話。
有一天,昭凡在泳池裏游着游着,突然哭了起來。
祝醫生叮囑過,任何患者在長期服藥後對藥物都會有一定的依賴,斷藥後情緒崩潰是很正常的事,無需過度擔心。
但這一條,嚴嘯卻做不到。
見昭凡似有異常,嚴嘯根本來不及多想,便躍入水中,游得近了,才看到昭凡通紅的眼,和尚未抹去的眼淚。
“怎麽了?”嚴嘯心痛不已,連忙将他抱住,親吻他的眼,“告訴我,哪裏不舒服?”
昭凡搖頭,嘴唇緊緊地抿着。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根本說不出哪裏不舒服。
斷藥這幾天,他總是感到難以管理情緒,無緣無故地消沉,明明沒有遇到什麽難過的事,卻老是有掉眼淚的沖動。越是這樣,便越覺得自己沒用,好像又落入了一個沒有希望的怪圈。
“是不是心裏難受?”嚴嘯将他摟得更緊,眼裏全是他,“我在呢,不要害怕。”
他就像快要溺水的人一般,頭一次主動攀住嚴嘯的腰,心中有一個似在混沌中掙紮欲出的願望。
可他并不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麽。
嚴嘯深深地看着他,片刻,突然吻住了他的唇。
他環在嚴嘯腰上的手像失去了知覺。
整個身體都沒了知覺。
唯一意識到的、感受到的,是嚴嘯正在吻他。不是額頭,也不是臉頰,是嘴唇!
不同于以往,這是真正意義上的親吻,他在與嚴嘯接吻!
幾日來狠狠折磨着他的低落與哀愁好似盡數化解在這個并不溫柔的親吻裏,他心跳如雷,幾乎軟在嚴嘯懷裏。
這次的吻來得那麽迅猛,甚至有些粗魯,似乎帶着一股想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恨勁。他頭皮陣陣發麻,口腔被寸寸掃蕩,喉嚨發出難以招架的悶哼,津液也從唇角淌了出來。
嚴嘯知道自己是瘋了,失控了,卻毫無辦法。昭凡哭泣的模樣終于扯斷了他緊繃着的弦,此時此刻,他将溫柔盡數撕碎,頭一次展露那嚣張的占有欲。
吻到最後,昭凡已經有些呼吸不過來,不得不抵住嚴嘯胸膛,不着力地推拒。
那只常年握着狙擊槍的手上生着粗糙的繭,壓在心髒上,掀起輕微的刺癢。
嚴嘯緩緩從狂亂中抽離,兩人視線交織,一邊是濃重的愛意,一邊是沉沉的依賴。
唇分開,嚴嘯長久地注視着昭凡,嗓音低沉道:“對不起,我剛才……”
昭凡又一次搖頭,然後靠近,在他唇邊很輕地啄了一下。
“昭凡。”嚴嘯輕聲喚。
“我會好起來的。”昭凡抹了把臉,眼還是紅的,但瞳孔裏燃起了一團火,執拗地重複道:“嘯哥,我一定會好起來。”
半個月後,斷藥帶來的負面影響徹底消失,昭凡在菜市場的肉攤前停下,主動道:“嘯哥,我想吃排骨。”
嚴嘯與他碰了碰額頭,聲音裏全是笑意,“好,我給你做。”
街上的樹葉全黃了,深秋的寒意在整座城市蔓延。
昭凡向杉城市局遞交了複職申請,終于再一次穿上警服。
不過由于他情況特殊,是公安部欽定的“神槍手”,此時又剛從心理創傷中恢複,市局領導在征求他本人的意見後,将他由緝毒大隊調到了特警支隊,暫時不出實戰任務。
嚴嘯又多了一項工作——每天去市局門口接他下班。
祝醫生說得沒錯,适量的工作有利于抵抗抑郁症。昭凡一天一天好起來,臉上時常挂着笑,甚至開始抱怨菜不合口味了。
當“煮夫”的都希望得到誇贊,嚴嘯聽到昭凡說“這個肉片不好吃”時,心裏卻樂得開了花。
大半年的時間裏,昭凡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的意見,好吃不好吃都照單全收,只道謝,不說其他,現在知道抱怨了,那便是真正敞開心扉了。
嚴嘯手指顫了顫,欣喜從眼中掠了出來。
“真的?”林浩成也高興,在電話裏由衷道:“他能再一次從抑郁症裏走出來,這全靠你啊!”
歲末,“顏笑”的第三本,亦是字數最多、人氣最高的長篇小說完結,成為“蜂歸”年度暢銷榜冠軍。
最後一章發布的時候是下午,昭凡還沒下班。存稿他早已看過,卻仍是沒忍得住,偷偷“摸魚”打開“蜂歸”,看到嚴嘯在完結感言裏寫道——謝謝你平安歸來,榮譽與希望與愛屬于你,凡凡1111。
作者有話說:
沒有完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