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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昭凡獨自坐在醫院等候區的長椅上,雙手緊握成拳,用力抵着腿,雙眼一直看向繳費的窗口,神情有些焦急。

那裏正排着長龍,嚴嘯拿着醫生開的單子,随着排隊的人緩慢向前移動。

與繳費窗口、挂號窗口、拿藥窗口相比,等候區是門診部一樓大廳最不顯擁擠的地方,坐在等候區的多半是需要休息的病人。

從樓上的專家門診區下來時,昭凡本想和嚴嘯一起排隊繳費,但嚴嘯怕他在人多的地方難受,讓他待在等候區。他很不自在,身上又癢,見迎面走來一位老人,便起身将座位讓了出去。

醫生說,他是因為所服的抗抑郁藥與昨天吃的中藥炖乳鴿起了沖突,加上近日連晴高溫,才突然生出疹子,不是什麽大問題,按時用藥材泡澡,之後塗抹藥膏,餐後服用清毒藥湯,大約三天疹子就會消退。

大廳開着空調,但因為患者與患者家屬實在是太多,溫度根本降不下來,而一感到熱,疹子就癢得厲害。昭凡穿着長袖長褲,在衆目睽睽下不可能伸手去背上腿上撓,只能幹忍着,一心盼着嚴嘯趕緊繳完費回來,卻忽視了一個事實——嚴嘯又不是藥,即便回來了,疹子該癢還是會癢。

終于從長長的隊伍裏離開,嚴嘯一回到等候區,就看到孤孤單單站着的昭凡。

他連忙走過去,近了,才發現昭凡眼睛濕漉漉的,顯然是忍得非常辛苦。

心痛一下子竄了起來,他一手拿着繳費單,一手将昭凡攬過來,手掌隔着衣物,力道不輕地在昭凡背上揉撫。

癢得幾乎招架不住的地方被磨蹭,昭凡低低喘了口氣,眼睫一抖一抖的,眼中的水氣将眼眶熏紅。

“好些了沒?”嚴嘯在他耳邊溫聲問。

“唔。”他點點頭,“我和你一起去拿藥。”

嚴嘯看向拿藥窗口,那兒和繳費窗口差不多,也等了很多人,于是說:“人太多了,你還是在這……”

昭凡立即搖頭,皺着眉,眼中流露出幾分懇求。

嚴嘯心頭一軟,手仍舊扶在他背上,“走吧。”

排隊拿藥花了一刻鐘,昭凡癢歸癢,但和嚴嘯待在一塊兒,背部時不時被揉捂幾下,終歸沒一個人待着那麽難受了。

離開醫院,上車時嚴嘯給他拉開副駕駛的門,他猶豫了一會兒,要坐後座。

“怎麽想坐後面?”嚴嘯問。

“我癢。”他說:“想撓。”

“坐前面也可以撓啊。”

他抿着唇,半天才紅着耳根說:“我腿上也有,內,內側。”

嚴嘯這才明白,昭凡覺得當着他的面撓大腿內側很難為情。

“那好吧。”嚴嘯沒有過多為難,又拉開後座的門,叮囑道:“別用指甲撓,能忍還是盡量忍,實在忍不住了用手指揉一揉。醫生說,疹子最好別撓破。”

“嗯。”昭凡規規矩矩地坐在後座,拿過靠枕擋在腿上。

車駛入主幹道,嚴嘯說:“抱歉,你發疹子是我的責任。”

昭凡連忙說:“不是。”

“我炖乳鴿時沒注意用的中藥和你現在吃的藥有沖突。”

“不是,是我挑食,你只是想讓我多吃些,才每天換着花樣給我做菜。我暫時吃不下豬肉和牛肉,前段時間一直吃魚類,你,你想給我換換葷食。真的不是你的責任。”

嚴嘯在後視鏡裏看着昭凡,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昭凡又強調,“你是為我好,這不是你的責任。”

見他着急,嚴嘯沖他安撫般地笑了笑,“好,不是我的責任。不過讓疹子盡快消失是我的責任。”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三大包藥材放在座位上,用來熬湯泡澡。

昭凡看看藥材,腿間癢得厲害,于是躲着嚴嘯,偷偷撓了幾下。

嚴嘯其實看到了,卻假裝不知道。

回到家,嚴嘯就忙活開了,兩個竈和電磁爐全用來煎藥,幾間屋的空調全開上,讓昭凡無論待在哪裏都不用受熱。

為了轉移注意力,昭凡捧着平板看小說,可大腿上的疹子仍是奇癢難忍,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

藥快熬好時,嚴嘯去浴室開了淋浴的花灑,讓昭凡先進去沖一沖。

昭凡收拾好換洗衣物,進到浴室時正要關門,卻被嚴嘯擋住了。

“我一會兒要進來倒藥。”嚴嘯說。

昭凡愣了一秒,眼睛登時睜大,“可……”

嚴嘯這次沒由着他,“現在一共有三大鍋藥,倒完後還要繼續熬,你一邊泡,我一邊加。即便你現在不想我看到你的身體,一會兒你躺在浴缸裏,我進來加藥時,還是會看到。”

昭凡低下頭。

“聽話。”嚴嘯道:“門虛掩着就行。”

過了大概五秒,昭凡輕聲道:“嗯。”

溫水澆在疹子上,勾起一陣奇異的癢,昭凡撐着牆壁,腦子空了好一陣。

在患上抑郁症之前,他完全不介意展露自己的傷痕,在邊境被毒蚊蟲咬了,皮膚紅腫發炎,還故意給隊友看,樂呵呵地問:“吓不吓人?惡不惡心?”

可生病之後,一切都變了,自卑與自我否定盤踞在潛意識裏,不敢露出傷痕,更不願意露出泛紅的疹子,總覺得任何人看到了都會心生厭惡。

浴室外傳來腳步聲,他很緊張,知道是嚴嘯端着藥湯來了。

“我進來了。”嚴嘯雙手不得空,用腳尖推開門。

他赤條條地站在花灑下,渾身僵硬,連淋浴都忘了關。

嚴嘯将藥湯倒進浴缸時,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淋浴澆得濕透。

“對不起。”他這才反應過來,立即關水,局促地站在一旁。

嚴嘯索性将上衣脫了,目光如常,仿佛絲毫不為他身上的疹子和傷痕感到驚訝,笑道:“再等一會兒,還有兩鍋。”

當三鍋藥湯都倒進浴缸,嚴嘯又摻進溫水,直到感到溫度适中,才說:“進去吧。”

昭凡忐忑地遮擋着私處,擡起一只腳。

嚴嘯扶住他的手臂,“小心。”

他明知這麽近的距離,不可能真的将那裏遮住,手還是沒有放開。

“我在外面熬藥。”嚴嘯蹲在浴缸邊,“你先泡着,水涼了叫我,我随時進來加藥。”

藥湯包圍着疹子,那些嚣張的癢終于陣陣平息。

須臾,昭凡在浴缸裏抱住膝蓋,閉上雙眼,慢慢回憶剛才嚴嘯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

嚴嘯看到了他的身體,卻好像,好像半點詫異都沒有,神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差別。

他張開手臂,低頭看自己腹部和腿上的槍傷,心裏湧起一陣難以形容的酸澀與滿脹。

“加藥了,加藥了!”嚴嘯端着新熬好的藥又進來了,和之前不一樣,這次鍋裏多了一個大號木勺子。

——浴缸裏沒人的時候,将滾燙的藥湯一股腦倒進去就行,浴缸裏有人,就怕那人被燙着,只能小心再小心。

“水涼了嗎?”嚴嘯問。

“嗯,有一點。”

“那我就開始加藥了。”嚴嘯舀起一勺,“燙的話告訴我。”

藥被一勺一勺加入浴缸,昭凡本來還曲着腿,以遮擋私處,後來漸漸抻直了腿,将身體呈現在嚴嘯面前。

他是故意這麽做的——雖然內心非常掙紮。

他知道嚴嘯正在竭盡全力照顧自己,他亦想要努力克服心理上的障礙,嚴嘯剛才的反應給了他幾分勇氣,他明白自己總有一天,要與嚴嘯坦誠相見。

嚴嘯視線變得熾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昭凡雙手擺在身側,手指難為情地蜷縮。

一鍋水加完,嚴嘯右手探入藥湯中,指尖碰觸到他腹部的槍傷。

他顫栗起來,腹肌全然繃起,不敢看嚴嘯,所以不知嚴嘯眼中已經浮起濃烈的痛意。

“很,很難看。”昭凡輕聲說。

“不。”嚴嘯搖頭,“不難看。”

昭凡這才擡起頭,與嚴嘯四目相對,聽他說:“不難看,我只是覺得……很心痛。”

一道束縛在心裏的枷鎖猛然被打開了,昭凡長吸一口氣,說不出話來。

嚴嘯濕淋的手撫上他的臉龐,“你是最好的,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泡澡花了不短的時間,昭凡在卧室裏抹藥膏,腿和胸膛上的疹子都抹完了,唯有背上的抹不到。

嚴嘯忙着做晚餐,廚房裏傳出鍋碗瓢盆的聲響。

昭凡只穿了條短褲,猶豫許久,還是拿着藥膏去了廚房,“嘯哥。”

嚴嘯轉身,立即明白他想說什麽,笑道:“去沙發上趴着吧,我幫你抹。”

疹子是最早出現在背上的,所以背上比其他地方更紅更嚴重一些,昭凡抱着靠枕,半張臉埋了進去,很不好意思。

嚴嘯正在抹藥,“放松,別緊張。”

“嗯。”昭凡盡量深呼吸,繃得硬邦邦的筋肉緩緩松弛下去。

廚房煲着的青菜粥正在咕咕冒泡,嚴嘯抹完藥,目光停留在他後背的傷痕上。他察覺到了那如有實質的視線,微微動了動。

傷痕及附近沒有疹子,嚴嘯用沒有沾藥膏的手指輕輕撫了上去。

昭凡想要撐起身來,“嘯哥。”

嚴嘯卻按了按他的後腰,然後俯身,親吻那兩道傷痕。

昭凡不動了,像元神出竅一般,嘴裏卻仍念叨着“嘯哥”。

片刻,嚴嘯離開他的傷痕,笑着耐心道:“餓了吧?再等一會兒,很快就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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