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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待到陸恢帶着十餘禁軍兵馬司營中文吏來吏學點到的日子,卓思衡将他拉至自己的文書間悄悄私下問他:“姓虞的可給你氣受了?”

陸恢搖頭道:“大哥說過不許我觸他黴頭,我當然萬事謹慎,沒有一樣差事要他挑出錯處,他自然也沒理由苛待我。”

“他前幾日給你送東西時是怎麽說的?”卓思衡不死心,繼續問道。

陸恢回憶半晌道:“只說是我家裏人給捎帶來的,扔下東西就走了。”雖然當時虞雍的臉色确實不大好看,但陸恢看都指揮使來給自己送東西也是吓得一驚。

卓思衡面帶狐疑,心道虞雍沒有半路給那些東西扔了?他實在是不信。

陸恢也略感好奇道:“大哥和虞都指揮使不是有些分歧麽?怎麽會找他給我帶東西?”

“是慈衡。”卓思衡沒好氣道。

陸恢一愣,心想慈衡當初言語那樣不饒人惹了虞雍,怎麽會又能找上他的?

這裏面的關系陸恢是實在想不清,而卓思衡是不願意想清。

“不說這個了。”卓思衡覺得還是公事适合自己的頭腦,“你到了吏學務必要處處留心,看看與你一道的吏學生們都怎麽看待自己眼下的處境和未來的謀劃,他們的心境和期許你也要記牢告訴我,比這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吏學哪裏不足,哪個老師有不盡力的地方,你也都得記下。”

陸恢鄭重點頭,旋即一笑:“我還以為大哥要我去在內部暗中查證誰有怨言誰又不滿。”

卓思衡忍不住也笑了,心道國子監又不是特務機關,自己也不是特務頭子,哪來的這個訴求,只道:“這些哪裏重要了。吏學剛剛辦起,就幾個人牽頭,智者百慮尚有一疏,肯定會有不足之處。你且牢記,越是這種開先河的事越不能拿自己是先驅故而備有不足來當借口,旁人是不會憐情你初上手無經驗可諒不妥之處,恰恰相反,這些本該有的不足會被攻讦你的人牢牢捉住對你百般阻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快速反應,及時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我明白了。”陸恢心道還是得在大哥身邊,總能學到最有用的東西。

國子監太學裏禁軍的吏學生們一到,其他幾個部便也敢将部內吏員逐個送來,加上原本吏學招攬來的人,一時新院裏極其熱鬧,國子監太學院外的街道頓時成了早晚市的繁華地帶,據說附近鋪子和房屋租賃的價格都跟着翻了幾番。

卓思衡雖緊着忙吏學開課後的諸多瑣事,卻也不能落下太學。要知道九月份新科開考,這也是檢驗他執掌此處以來的第一次考驗。

雖說卓思衡整頓學政不到一年,但就像他告知陸恢的道理,自己決不能落下大的過錯給人,此次科舉要是出了岔子,只怕好些後續的計劃都要收到阻滞。

卓思衡是應試教育的出色制成品,所以他最擅長的就是針對應試教育做出靈活機變的調整。在七月,國子監太學宣布為針對九月末将到來的解試,将在七月下旬、八月上旬、八月下旬進行三次模拟解試,這個消息一經宣布,立刻被好些京畿本地的書院學走,也拿去給自己的學生當做範本來置辦模拟,各位當屆家中有考生的家長也都紛紛叫好。

苦的只有太學生。

卓思衡在上次藩王世子不老實的事件上深刻認識到,人閑下來就會想些有的沒的,為了讓這幾個世子能在最近少些動作,也順便幫幫太子完成安撫的目的,卓思衡特別循循善誘向皇帝表示,第三次模拟也就算了,可前兩次模拟是針對所有太學生的,今年不科舉的學生也都不許缺席,假如讓世子例外難免會有非議,可若讓世子參加,他只是個司業,也沒那個權力,皇上你看……

皇帝當然明白卓思衡此言深意,立刻擺出一副肩負重任苦大仇深的樣子道:“朕的叔伯們将嗣子交給朕,便是信任朕,将他們送至國子監,更是對朝廷與學政信賴有加,若不能一概視之,豈不是讓叔伯們失望?朕斷不能如此。告訴世子們,我們劉家的弟子不能因貴而忘進,要始終念及太祖勸學之言。他們的卷子務必拿來給朕過目,由朕親閱,你多費費心。”

卓思衡何等乖覺,當即表示,皇帝你要保重龍體啊!看卷子的時候不要着急,世子們在藩地基礎沒有打好,水平一般,不過都有進步,可千萬別動氣。

然後他就開開心心回去國子監,将這個好消息告知幾位世子。當然告訴的方式非常恭敬且委婉,還不忘加一些藝術性的再創作:“陛下龍體欠安,談話中數度昏厥,卻仍是牽挂世子殿下們的學業,決心親自閱卷,臣銘感五內,不忍再聞……”

皇帝這一下腦袋真沒白挨!

卓思衡非常滿意地看着幾張扭曲至極但又不得不叩謝天恩的臉。

于是他又找回了自己的節奏,每天輕快地在諸多繁瑣公務裏自如穿梭。其實在那日愁煩至極的烏雲蓋頂後,卓思衡經過審慎冷靜的思考,終于重新振作起來。既然事情多且亂,他就一個個理清一個個收拾。

首先就是治下國子監太學吏學,這是決不能馬虎的。

七月末的第一次模拟解試,卓思衡專門布置了符合科舉規範的考場,雖然沒有那麽多隔間,但通過盧甘借來了工部一些庫房裏的木材框架餘料,雇傭了些幫手,在太學的院子裏拉開陣勢擺出考場。此次一模由卓思衡命題姜文瑞監考,連一向從容懶散的宋端看到這個陣勢都有些發憷。

考完後,陸恢對卓思衡私下道:“好些吏學生都悄悄去瞧了,回來好生羨慕,不住得說若能以這樣的陣仗入仕,那誰又會輕視吏學生呢?”

“他們有這樣的心胸和見識,可見各處選來的都不是閑人。”卓思衡感嘆後更覺自己責任之重,決不能輕言廢止。

宋端到底不是正經書院出身,處理正規考試上失了經驗,此次榜上落了七八名,太學第一次模拟的狀元便由卓悉衡拿下了。

楊令儀自慧衡處得了這個消息,一整天人都是勾着嘴角泛着梨渦,走路步步輕快。也剛好趕上楊家難得團聚的日子,楊家大哥楊令昭自邊關歸來例行面聖再去樞密院重領點将,二姐楊令華與丈夫也自邰州歸家省親。楊令顯看妹妹這個樣子,加之心情愉悅,難免忍不住逗上一逗。

“哎,我說妹子,大哥和二姐回來都沒見你這樣高興,你這樣子怕是今日成親的新娘子都沒你笑得甜。”

楊令顯每次惹楊令儀生氣,都會先跑兩步,免得被妹妹扔過來的東西砸中,然而這次居然沒有任何易碎的玩意兒飛來,他還有些不适。

楊家兄妹關系親近但活潑更勝卓家,尤其兩個小的,自小一起打鬧長大,經常亂作一團,互相的招數自然也都是了解的。

“我不信你的話!”楊令儀雖是紅了一張圓圓的可愛小臉,但還是努力替自己的心意和幸福抗辯道,“嫂子都同我說了!慧衡姐姐是有意……反正等悉衡哥哥考完就是了!我不和你急!帝京根本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你!”

見這一招不行,楊令顯立即改換戰術,挨着妹妹坐下,垂頭嘆氣道:“可惜,做哥哥的我只怕妹妹癡心錯付啊……”

“什麽錯付?三哥你又胡說氣我!眼下大哥在家,你當心我去告你的狀!”聽到這四個字,楊令儀立即緊張,卻強撐着不肯服軟。

“我說悉衡兄弟啊!他這次考得好,你高興個什麽勁兒?嗯?”

“他考得好我當然高興!來日悉衡哥哥金榜題名有望,說不定卓家一門還能出兩個狀元,有何不能高興?”楊令儀奇道。

楊令顯故意将嘆氣聲拉得老長:“哎,我的好妹子,你心思單純,哪知道朝堂裏那些彎彎繞繞。悉衡兄弟這樣出色,若真的金榜題名,以卓家眼下的清譽名望和卓大哥的官身能耐,怕是不知道多少公侯家的小姐排着隊要趕着嫁新出爐的狀元郎哦!那個時候你想想你……還有戲麽?”

這話顯然是穩準狠地擊中了楊令儀心底的恐慌,她當即起身大聲道:“我和悉衡哥哥是青梅竹馬!哪是……哪是旁人比得了!就算那些家裏想攀附他,卓家人是什麽高潔的品性,又怎麽會點頭!”

她雖是振振有詞,可聲音裏都透着慌亂,楊令顯最愛看妹妹氣急,此時得意地故作愁緒接着再補一刀:“是啊,公侯之家嘛,他們能推一定會推掉,我也是信卓家的。可是,妹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聖上賜婚,卓家就算屬意于你,也是無法冒天下之大不韪推掉的啊……”

“皇上沒事為何要……要賜婚啊!”楊令儀此時已是要哭的樣子,眼圈都紅了。

“妹妹忘啦?之前不是長公主放出風聲來,說是太子越王與青山公主三位殿下都到了年紀,但聖上和皇後遭逢變故身體欠安,正是她分憂的時候,想着做姑姑的物色物色合适的人選,先挑着看看。妹妹你想啊,還有比狀元郎更合适公主的麽?更何況悉衡兄弟的品貌,啧啧,怕是小公主看一眼就春心大動了!別瞪我別瞪我啊!是是是,我知道,皇帝未必就願意給公主找這樣有功名的驸馬,可還有好幾個未嫁的郡主,诶?妹妹你不是還見過麽?怎麽樣?她們容色和學識如何?你比不比得過?”

楊令顯剛将話說出口便後悔了,楊令儀的嘴已是越來越撇,待他話音一落便再也忍不住當即大哭着跑出去。楊令顯趕緊去追,然而妹妹一路跑到大哥房裏,一頭紮入嫂子陶南雲懷中,痛哭不止,連道:“我不要悉衡哥哥考科舉了……我不要他當狀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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