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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楊令昭正在家中,聽了來龍去脈,當即罰楊令顯去給妹妹賠不是,然後要他在院子裏打他十遍□□長拳,晚飯也不許吃了,可這也沒能安慰楊令儀,最後小妹還是哭到脫力才勉強睡去。

夜裏,陶南雲自楊令儀閨房回到自己和丈夫的內寝,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道:“小妹總算睡了,不過明日起來不知道還要怎麽哭,得想個辦法讓她安安心才是。”

“你不是和卓家的二小姐說過了麽?”楊令昭一面脫去铠甲一面說道,“他家和咱家一樣,沒有父母做主,我們兄姐就是長輩,咱們拿主意,兩個孩子又情投意合,也算是定下來了。”

“可是……”陶南雲接過丈夫脫下的铠甲,面色卻也有些憂慮,“慧二小姐的意思是,她家大哥還沒定親,最小的弟弟搶在前頭,是不是略有不妥?”

楊令昭也愣了愣:“怎麽?卓司業還沒結親?他都多大了?哪有人這個年紀還不成親的?”他一直在邊關,又是武将,于京中文臣不甚了解。

“誰不說是,這個年紀的官身還不論親,實在古怪得很。從前我以為是卓家的親長故去前給留下什麽指腹為婚的言定,畢竟他家經歷過風波,後來沒了音信倒也合情合理,或許是因此卓大人才一直尋覓故交恪守孝道,不肯冒犯先人美意,可我後來自慧二小姐處才知曉,他們家四個孩子沒一個有父母之命,也沒長輩給看顧親事。”陶南雲微微依靠在丈夫臂彎裏,憂愁道,“悉衡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最難得的是和咱們四妹妹是梅尚青時便結識的情誼,兩個人好得什麽似的。萬一悉衡真能一朝得中,結果卻被人家捷足先登……我可不依妹妹的親事這樣混了!”

楊令昭撫着妻子的手掌,也不多思量,當即道:“這樣,咱們在悉衡去考科舉前将這婚事定下不就完了?到那個時候天王老子來看中他作女婿也得論個先來後到的理,便是聖上也不會橫插一腳。”

“是這個道理,但卓家那邊得先知會人家大哥一聲。還有長幼有序這件事,也得明說到底怎麽辦才好,他不成親,弟弟倒先議親起來,別回頭人家再覺得我們家失禮。”陶南雲人溫溫柔柔的,可她嫁過來楊家便做起來三個弟妹的母親,在親事這般要緊事上絕不肯含糊。

“這是自然,阿雲不必操心了,明日是大朝會,散了後我去找卓司業商議商議。”楊令昭安撫妻子道。

然而,楊令昭是武将,做事風格從來說一不二幹脆利落,他選擇的“商議”方式是帶着兩個副将在卓思衡下朝的路上堵着。

于是卓思衡剛一下朝正準備回去國子監,繼續罵罵咧咧批閱那些小兔崽子們的模拟試卷,長長禦道剛走至半路,就被兩個佩刀的铠甲雪亮士将攔住,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果然自己出了解甲寬刃碑幾步,對方看起來是有備而來。

而這時自二人後走出個更是威武的年輕将領,一雙鷹目直盯着他看。

卓思衡滿頭霧水之際,來人忽然開口道:“卓大人,在下自邊關歸來,京中諸事不甚了解,想請教卓大人一事——卓大人你打算何時成親?”

卓思衡于感情的事上“做賊心虛”,第一時間便覺得完了,是在軍中有些親戚朋友的林家人派打手找上門了。自己輕薄了人家的姑娘,如今被人這樣指摘拿問,他除了慚愧的餘地也無有其他,也是時候該負責任了。

一時慌亂後是更深的愧疚,自己枉費父母多年悉心教導,居然如此行事,實在無面目見九泉之下的雙親,不過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卓思衡端正心思,鄭重道:“請放心,卓家不是無信無義之家,我亦不是孟浪之輩,定然會有個交待,不日我便會求請家中長輩前往府上,将事情定下來。”

對面似乎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點頭道:“好!卓大人爽快!那我家便等着大人的親長,等到時再與大人把酒敘話,咱們今後便是親戚了。”說完,便更幹脆利落地帶人撤了。

卓思衡站在禦道上看人遠走,雖是驚魂一幕,可回憶起雲桑薇來,心中甚至還有些小激動。

當晚,楊令昭回到家中對妻子自豪道:“放心,你男人我都解決了!卓大人這幾天就上門提親,叫小妹別擔心。”

陶南雲沒想到這樣順利,忙道:“那長幼有序的事……你也說了?”

“一碼歸一碼,咱們先定下,他家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去,到時候時機合适我們再結親不也一樣?”楊令昭在軍中辦事也是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畢竟從來軍機不待,事情能解決一半就先解決一半,剩下的臨頭再想也不遲。

雖然倉促且不安,但陶南雲仔細思量,好像自家去過問人家的親事安排也是不妥,丈夫這樣行事雖然魯莽,卻也有條理在,大不了之後找補,也不算唐突。

大家都覺得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真正的幕後“黑手”卓慧衡除外。

卓慧衡也是無奈之舉。弟弟和親事是本就在計劃當中的,慈衡這件事雖是橫空出世,可八字還沒一撇,目前輪不到她放心思過去。至于大哥……才是最讓她操心的那個!

她本是想借楊家給大哥一點壓力,讓他在婚姻大事上急一急,誰知好像哪裏出了偏差。傍晚時分,卓家用過晚飯,四個孩子都在舅舅身邊圍攏,聽他講些蜀地風物人情與奇谲怪談,這是他們幾個人最愛聽的,尤其舅舅聲音溫厚娓娓道來,俗氣的故事仍能講出跌宕和迷離來。

正講到關鍵處,門卻一陣風打開,卓思衡看着一屋子人都詫異望着自己,頓時面帶驚惶,磕磕絆絆道:“我……我和舅舅說兩件事……”

慈衡快人快語剛想問發生什麽了,被心明眼亮的慧衡私下拽了拽衣袖,再給悉衡對過暗號,兩人二話不說,領着表妹拉着慈衡奪門而出——卻沒離開。

出門後慈衡不滿,正要質問,卻見姐姐做了個噤聲手勢,四個人蹲在門外,非常不雅觀得偷聽起來。

可似乎卓思衡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了什麽,只有支支吾吾斷斷續續的話語入耳,但舅舅滿心歡喜的忽然高聲卻教他們聽了個清楚:

“這是喜事啊!我是必然要走這一趟的!咱們東西也得都準備好,禮數不能錯!讓我想想……”

慧衡當即驚詫,楊家到底幹嘛了,怎麽這樣有用?只是想讓他們借着悉衡的婚事催一催卓思衡多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一下子就快到提親這步,她着實沒想到。

緊接着又不知卓思衡說了什麽,慈衡聽不見着急,便一個勁兒往前挪,最前面個子最小的宋露至表妹被她壓按着肩膀,一個支撐不住朝前倒去,四個人緊挨一處,一損俱損,全都倒入了撲開的門內滾作一團。

卓思衡傻了。

他這輩子沒在弟弟妹妹面前這樣丢人過,此時只想拔腿就逃。

只有舅舅大笑招呼四個孩子道:“不必偷聽,這是喜事,該教你們知道,你們大哥要說親事啦!”

然後他就真的逃了。

這是卓家天大的喜事,四個孩子又給卓思衡拽回來逼問,從誰家姑娘到生辰八字,恨不得當即就給人接來,用慈衡的話說,大哥那個扭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別人來娶他們哥哥!

待他們放卓思衡走後,舅舅忍不住喜極而嘆道:“你們是知道的,當個大家長有多難,尤其是思衡這樣的,他一心沒在自己的私事上,所以才一時慌了手腳,想想也是可憐可嘆。”

四人聽後,俱是感懷辛酸。

夜裏,卓思衡偷偷摸摸來找慧衡,神秘兮兮問道:“我們家還有多少銀子?”

慧衡知道他所問所意,格外自豪地取出并将賬簿一攤,卓思衡看完下巴眼珠簡直一并都要掉在字裏行間:“怎麽這麽多銀子?”他扪心自問為官清廉,又都是去得清水衙門,但賬上的數字實在令他心驚肉跳。

“我家開銷少進項徕納多,哥哥做官近十年,光是聖上每年時令的賞賜就多少?哥哥都沒算過麽?”慧衡笑道。

卓思衡木然搖搖頭,家中的事一直都是慧衡操持,他完全沒有費過心力。

“聖上和朝廷按例是一年三賞:夏至、正旦和年節,可其餘節氣也有時令賞,更別提哥哥三次加官都是額外的提拔,還有一份拔擢的恩賞,這些咱們家從前四口如今六口人,上哪用得完?”

“可是翰林院時,我的俸祿不是不夠麽?那時我記得咱們家開銷緊,還是要每年将賞賜貼補到各月來花的。”卓思衡只記得這個了。

“那都是什麽年月的事兒了,哥哥自做了地方官,俸祿不知比從前高了多少,你和慈衡在瑾州時花費極少,你又把銀子全都彙回家裏,我和悉衡又能用多少?咱們家人是素來儉省慣了的。如今哥哥身着緋袍,還以為是從前微末侍诏麽?光是月俸就夠一家加上仆人的開銷還有盈餘了。”說到此處,慧衡忍不住略揚了揚頭,“更何況自我編書以來,還給家裏領一份公主府編撰的俸祿,雖不及哥哥,但也不是小數目。”

卓思衡聽完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驕傲之感,妹妹立足于世,定然也是如此心境。可他看了眼賬本,還是覺得不對,連忙指出一處田地産出道:“這又是哪裏來的銀子?我不記得咱們家有地啊?”

慧衡簡直要笑出聲來,不知拿哥哥該如何是好道:“大哥,我從前不是問過你,家裏要不要置辦些田産,你說有盈餘了要我自己斟酌,你忘記了?”

“忘記了。”卓思衡實話實說,這些生活上的事情,他全部交給慧衡來做,幾乎從不過問,努力回想也記不起什麽時候兩個人商談此事。

“那麽些銀子留着也是留着,我置辦了些旱田水田,雖然不多,但終究有個保靠。我也沒有到處張揚錢財,鋪子和買賣我都沒投錢,不過是些繼業之田畝和兩三處房産地契,哪個做官的人家沒有?哥哥盡管放心。”

卓思衡感覺到了固定資産帶來的安全感,激動溢于言表。

慧衡聲音細柔但猶如磐罄,一副我當家你放心的樣子,将事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更兼思慮周全,卓思衡聽罷感慨道:“多虧有阿慧在,不然我怎麽能日夜無所後顧,一往無前?”

慧衡聽了這話眼眶微微紅了,急忙道:“一家人說什麽見外話。大哥你盡管安排想要的聘禮,千萬別擔心銀錢的事。”

“舅舅說我什麽都不懂,他會安排的。”卓思衡提到這個就很局促,他真的很想回去國子監批改卷子,那可容易多了,“不過就算都忙完了,一時也……也沒有功夫,還有秋闱和春闱,這兩個忙完後,明年我還想試試吏學的考吏科,還有……”

“除了今年的科舉,其他都不影響你成親。”慧衡斬釘截鐵道,“這才是我們家頭等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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