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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1)

風沐揚回到小院的時候,古爾莫哲與範正黎也已到了。

意料之外的是,陳鎮清居然也在院中等他們。他本來是來找他商量那件事情,他沒料到,葉子早已做了決定,他也沒有想到,再次相見時,她已經将事情解決。

風沐揚将葉子放在床上,她仍是那樣子,仿佛随時都可能醒來。

“先生。”他望向範正黎。

範正黎只搖了搖頭,他已探過葉子的氣息與脈象。

“将她葬了吧。”古爾莫哲背過身去,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好在,沒有人看見他淚流滿面。

她應該不想跟他回去吧。

“可是,她是暖的。”風沐揚求助般地望着古爾莫哲。

古爾莫哲轉過身來,紅着眼:“她只是不想你看到她僵硬變冷。”

風沐揚愣了片刻,回過神來時,緩緩點了點頭。

陳鎮清與範正黎站到門外,兩個人紅着眼望着遠處。

陳鎮清與葉子不過見過兩次,卻是一生都不會忘的兩次。

範正黎嘆了口氣,從葉子會說話起,她就叫他神醫師父,他從未喚她作徒兒,可是葉子在他心中,又何止是徒兒呢。

赤朗奴郕到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握着她溫暖的手,他輕聲道:“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

他帶來的人在院子裏挖了個土坑,将一株小苗種下,仔細把土填好,然後開始認真地澆水。

風沐揚看着他們,沒有說話。

“白檀花,葉子很喜歡。”赤朗奴郕道。

“已入冬了,現在種樹只怕很難活了。”風沐揚輕聲嘆息。

“你知道種不活是什麽後果。”赤朗奴郕沒有擡頭,這話顯然不是跟風沐揚說的。

那人倒也不怯,微微低着頭,答道:“是。”

風沐揚在心中嘆了口氣。

種好樹,那人交代了些澆水遮陰的事宜便離去了。

“你會殺了他?”風沐揚問赤朗奴郕。

“他是康居國最好的花匠。”赤朗奴郕道。

“萬一呢?”

“那就春天再來種吧。”

風沐揚點了點頭,回了屋子。

赤朗奴郕從懷中拿出一朵白色的花,輕輕嘆了口氣。

他坐到牆頭,聽那風聲,看那日頭緩緩移動,直到夕陽西斜,天邊一片火紅,他看了看手中的白檀花,微笑道:“你瞧這晚霞多好看。”

入夜有些冷,風沐揚往窗外望去,赤朗奴郕還坐在牆頭上。

再瞧窗外時,天邊已開始泛白,天快亮了,赤朗奴郕已不在那矮牆之上。

他剛剛離開,馬蹄聲還能清楚地聽見。

也許他喜歡看晚霞,卻不喜歡看日出。風沐揚這樣想。他走到院中,看那金輪慢慢地探出頭來。

他再走回屋子,卻變了臉色。

床上空無一人。

他院裏院外尋了一遍,什麽都沒有發現,他忽然有些恍惚。會不會只是一場夢,而他突然清醒了。從始至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切都只是他想象。他愣了愣,那也好,是夢也很好。

從來就沒有過相逢,總好過她已經離去。

☆、夜來風葉已鳴廊

康居元安十一年,卑阗國舉兵來犯,邊境駐軍節節敗退。赤朗奴郕親征,交戰甚久,中敵軍埋伏,不敵卑阗軍隊,被敵軍圍困月餘。十一月初七,敵軍偷襲火攻,營帳連燒三日,元安十一年十一月初九,赤朗奴郕自刎于中軍帳,享年二十九歲,在位十一年。

次年七月,車師國辛初一派與格赫一派争奪儲君之位,兩軍交戰,傷亡慘重,朝政大亂。十月,古爾莫哲崩,享年五十一歲,在位三十二年。留遺诏,辛初繼位,格赫輔政。十二月,格赫起兵反,辛初敗,被斬于馬下,格赫登王位。

這些都是葉子最不願看到的事情。好在,這些事情,都在她離開後才發生。

赤朗奴郕終身未娶,他在位的十年,是康居國空前強盛的十年。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赤朗奴郕離世後,多吉之子塔那斯任康居國新君,雖無大作為,卻也勤政愛民,在位期間康居國內無大亂,康居國國泰民安。

範正黎在葉子離開後仍然留在車師王宮,幫助古爾莫哲處理政事。古爾莫哲病重時,他在榻前照看,大王因憂思過重,他已無力回天。古爾莫哲病逝後,他到王室陵園去,給古爾莫哲守陵十年,後回中原隐居深山。

陳鎮清攜了妻女,回到荒漠中的莊園裏去,享天倫之樂,每日練武,養花,喂馬,再不過問江湖事。

那麽,風沐揚呢?

那些相隔太遠的人,發生了什麽,他一概不知。

他還是在這殘敗破舊的小院裏,毫不起眼的小木屋裏。

院子裏有一株小苗,在逐漸長大。

院子裏有一匹馬,在逐漸變老。

院子裏有一個人,在過一個人的日子。

他彈琴,他舞劍,終究是他一個人。

有時恍然,這一切究竟都是真的嗎?那些夢中出現的人,真的曾來過嗎?那些夢中重複的事,真的都發生過嗎?

還是,本來就只是一場夢呢?

該問誰呢?

旁人知道什麽。他們只會感嘆這天變得太快,那年的天象奇怪,剛剛還黑雲滾滾,電閃雷鳴,怎麽霎時又放晴了。這等小事,不過是他們一時的飯後談資,過兩三年,就不再有人記得了。

對于他們來講,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也的确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他心愛的姑娘,卻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再笑着望他,不會再大聲稱贊他的劍法,不會再在他面前逞強。這愛鬧的姑娘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她在做什麽呢?

誰知道呢?

也許正在草原上跳舞,也許正和她的花兒說着悄悄話,也許正在湖邊看花看得出神,也許正在和不相識的人相識,也許……

也許,她就在這小院裏,從未離開過。

他時常看見她的笑容,在他彈琴時,在他舞劍時,在他恍惚清醒時。

他時常聽見她的笑聲,在他給她講故事時,在他給花兒洗澡的時候,在雨後白檀花格外動人的時候。

他時常聽見她在說話,在他坐到牆頭聽風的時候,在他看日出的時候,在他站在湖邊看那片牡丹花的時候。

他時常聽見她在喚他,在午夜夢醒輾轉之時。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夜來風葉已鳴廊。

看取眉頭鬓上。

灑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

中秋誰與共孤光。

把盞凄然北望。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感謝大家花時間看我的東西,非常感謝!

☆、風沐揚(一)

作者有話要說: 從這兒開始就是很長很長的番外了,無法把故事簡單地講清楚,真是抱歉。

我有一本劍譜。

母親說那是父親的劍法。

每日我都在院中練劍,稍有懈怠,母親便會怒罵。其餘時候,母親也是個溫婉的女子,她總是坐在窗下,做鞋。

很大的鞋。

我和母親都穿不了的鞋。

或許是給父親做的鞋。

關于父親,除了劍譜之外,母親對他向來是不抱怨,不贊賞,不提及。

十年來,我從未見過母親以外的旁人,也不知道矮小的院牆外,除了那湖,除了那山,除了那望不到盡頭的荒漠,還有什麽。

直到一日,母親給了我一個大包袱,便讓我出了家門。

去哪?

江湖。

江湖?

那是什麽地方?

包袱裏除了幹糧,其餘的,全是鞋子。

母親做的鞋子。

原來,是為我做的鞋子麽?

荒漠真的很大,走了十餘日,才終于又見到了人煙。

這裏有很多人,有很多屋子。

喝酒的叫酒樓,住宿的叫客棧。

在我身旁穿一身暗紫衣衫的男子告訴我。

“那江湖呢?”我問他。

“江湖?”那男子似笑非笑,“你想到江湖去?”

“嗯,我想知道江湖在哪兒?”我答。

那人爽朗一笑,随後道:“江湖在你心中。”

我瞧着他,心中暗惱又遇到一個拿我尋開心的,又在故弄玄虛。

幾日前我也遇到一個拿我尋開心的,一個頭發散亂、臉上衣上盡是污血,還愛怪笑的獨臂人。

我向他問路,“這位先生,請問江湖該往哪面走?”

他瞧着我,雙眼布滿血絲。

我看他大概也不認得路,心中覺得抱歉得很,于是趕忙道:“打擾了。”

“你有劍。”他突然攔住了我,臉上有些欣喜。

“是。”

“你會武?”他問,欣喜又多了幾分。

我點頭。

“殺過人嗎?”他又問。

我搖頭。

他似乎覺得有些可惜,嘆息一聲,随後自言自語道:“年紀小了些,也沒經驗。”

我想我該說點什麽,然後趕緊離開。

“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我。

“風沐揚。”我如實答道。

“多大了?”

“十三歲。”我覺得對他說真話是件危險的事情,但願他看不出來我撒謊。

他又嘆息一聲,随後又大笑起來。

“你想去江湖?”他笑得怪異。

“是。”

他又大笑。

“先生,請問您知道江湖在哪兒嗎?”我心灰意冷,卻還是問他。

“當然。”他笑,“江湖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江湖了,你真是找對了人,這世間,只有我知道江湖在哪兒。”

我望着他,有些害怕,他會不會是有癔症,曾聽母親說起過這種病,真是個可憐人吶。

“你不是想到江湖去嗎?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要幫我做一件事。”他臉上仍是那讓人汗毛直立的笑容。

我沒有答話,只看着他,心中在想此刻離開是否還來得及。

他突然靠近,湊到我耳邊:“你殺了我。”

我往後退了幾步。

果然是有癔症。

他不再往前,只是依舊怪笑道:“只要你殺了我,今後你到哪兒江湖就在哪兒。”

哦,真是個可憐人兒,不知道這種病還治不治得好。

他繼續道:“雖然你還小了些,也沒殺過人,不過我可以教你,殺人不難的。你會用劍,只要出劍用力些,看準些,也不大要緊。”

我突然想到了母親。

我已經好幾日未練劍了,母親若是知道了,又該教訓我了。

我瞧着他,他也瞧着我。

我吞了吞口水,在心中默默數起數來。

終于數到十,我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想着他大約追不上我了,我才回頭。

他沒有追上來。

遠遠地看到他枯瘦的身形又彎曲了一些。

希望他能遇到個好的大夫,把病治好。

我可能運氣不大好,總是遇到說胡話的人。

眼前這人顯然也是。

罷了,向他問不到,便去問別人,此處問不到,便去別處問。

“為什麽要去江湖?”那人神情嚴肅起來。

“母親讓我去,大概是要讓我去尋人。”我老實回答。

“尋人?”那人的神情更加複雜。

“或許母親是讓我來尋父親的。”

“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母親未曾告訴我。”

“那他長什麽樣子?”

“我不清楚。”

那人沉默片刻,才開口道:“連名字與樣貌都不知道,如何尋得到人吶?”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母親只說讓我到江湖去。”

“不如以後你就跟着我罷。”那人道。

“跟着你做什麽?你能帶我到江湖去?”

“我收你做徒弟。”

我連忙擺手:“我只是想到江湖去,并不想拜師。”

“你找不到江湖的。”他頓了頓,又接着道:“除非你拜我為師。”

我望着他,有點猶豫,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拜你為師,你便能帶我到江湖去嗎?”我不大确定。

他搖頭:“江湖不是誰都能去的,你年紀太小,且只會劍法,不懂內力,根本去不到江湖。你跟着我,我教你武功。”

“可是母親在等着我回去,我得快點到江湖去。”

“你知道江湖是什麽地方嗎?”

我搖頭,不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嘛。

“江湖這地方,向來是有去無回的。”那人道。

“那母親為何讓我去?”

“你不是說,你母親讓你去尋父親的嗎?”

“母親沒說,只是我猜測的。”

“這是你第一次離開母親吧?”他問。

“嗯。”我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

“那你叫什麽名字?”我壯着膽子問。

“我叫蕭況元。”他笑。

“我叫風沐揚。”看他好像并無惡意,我坦然答道。

他愣了愣:“風雨的風?”

我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随後道:“天色已不早了,我們先找間客棧住吧。”

我連忙搖頭:“我沒有錢。”

他摸了摸我的頭,笑道:“我有。”

在客棧我終于有了新鮮的吃食,客棧裏的菜都很好吃。

“今日就将就一下,明日帶你去醉仙居吃些好吃的。”

“這些菜明明很好吃啊。”我一邊吃一邊回答。

他望着我,神情複雜。

“你母親還好嗎?”他問。

我瞧了他一眼,接着一邊吃一邊回答他:“母親向來都是那樣子,只要我好好練劍,她就開心。”

“哦。”他點了點頭,仿佛不大高興。

“不過我練得不好或者偷懶的時候,母親就會很生氣。”

他笑了笑,自言自語般道:“她生起氣來還那麽好看嗎?”

我搖頭。

“你多大了?”他又問我。

“快十三歲了。”

“是。”他點了點頭。

“對了,你認識我母親?”我突然想起來。

他笑了笑,沒回答。

“那你認識我父親嗎?”

他斂了笑容,仍然沒回答。

“母親讓我到江湖來是讓我來找父親嗎?”

“或許是吧。”

“那我要怎麽去找啊?”我望着他。

“過幾日我帶你去看看,你便知道該怎麽找了。”他也望着我。

“嗯。”我點頭。

“謝謝你。”我又補充道。

“嗯。”他笑得不大開心。

住在客棧簡直太舒服了,夜裏安靜也不冷。

第二日他如約帶我到醉仙居去,醉仙居的菜果然更好吃,有很多我沒見過也未曾聽說過的菜品。

“吃完我們就動身吧。”蕭況元道。

“去哪兒?”我一邊啃着蹄子一邊問。

“去看看江湖是什麽樣子的。”他答。

“太好了。”終于可以到江湖去了。

“你來得巧,正好有個地方離得不遠。”他望着我。

“嗯。”我笑着沖他點頭。

他買了一匹馬,給我。

其實走路挺好的。

不過騎馬更氣派些。

玉林山莊。

這個名字也很氣派。

蕭況元帶我進去,一路上遇見的人都恭敬客氣地叫他“盟主”。

“原來你這麽厲害啊。”我有點羨慕他。

他還是不愛答話,只望着遠處。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兩個年輕人在比劍,那劍勢,那劍風,我從未見過,原來這才是劍術。

走到近前,這場比劍已經結束了。

其中一個少年對另一少年贊賞道:“蘇師兄果然厲害,我自以為進步頗多,沒想到仍是差了師兄一大截。”眼中有欽佩,有羨慕。

“白師弟過獎了,愚兄虛長幾歲,多了幾年光陰學劍,才險勝幾招。倒是白師弟,半年不見,進步神速啊。”姓蘇的少年倒也謙虛。

姓白的少年又道:“師兄不必過謙,今後我該多多向師兄讨教才是。”

姓蘇的少年放低聲音道:“白師弟在劍法上天賦異禀,愚兄難以企及,不過方才我倒确實瞧出了你的幾處破綻,我們去那邊細說。”

再聽不清這兩個少年說了什麽,只見那姓白的少年搭着蘇姓少年的肩向遠處去了。

“這就是江湖嗎?”我問蕭況元。

他望着我,沒有回答。

真是個怪人。

又瞧了幾場比試,都是這番切磋論武,和樂融融的景象,我還沒看夠,蕭況元卻叫我走了。

“還有很多人沒比試呢。”

他面無表情:“已看了這麽多場,你該休息了。”

“我不累,那幾個人的兵器我都未曾見過,我想看看是怎麽用的。而且這些人都很厲害,我想多看幾場。”原來是怕我看得辛苦。

“這次論武還有一個月才結束呢,不必急在這一日。”他仍是面無表情。

我只好跟着他離開比武場。

這人真是掃興。

好在他給我安排的住處安靜舒适,飯菜亦是爽口,便也覺得反正論武持續一個多月,有的是時間去瞧,不急在這一時。

夜裏風聲有點大,像是要下雨了,我起身去關窗。在窗前瞧見了蕭況元,他在練劍。

那風聲,是他的劍風。

我站在窗前看得入神。

原來他當真這麽厲害。比今日見到的那些人都厲害許多。

他瞧見了我,突然停了下來。

我奔了出去:“蕭先生,您收我為徒吧。”

他苦笑:“那日我說要收你為徒,你不肯。”

“那時我不曉得您竟然這麽厲害,我今日見着了,希望能跟着你學劍。”我忙道。

“可是今日我不想收你為徒了。”他仍是苦笑。

“為什麽?”

他又不答話。

“是因為今日見到了劍法更好的少年嗎?我會比他們厲害的。”我解釋,生怕他不願。

他搖頭。

沉默了片刻,他走了。

就這麽走了?話還沒說清楚呢。

為表決心,我應該在他門前守上幾日。

站了一刻,實在是又冷又困,罷了,來日方長,論武都還有月餘,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表明決心。

回屋睡罷。

一夜無夢。

從未睡得如此安心過,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若是母親在,只怕又要訓斥。我洗漱一番,正想到外面去練會兒劍,卻聽到論武的鑼聲響了。

罷了,先去瞧瞧。

今日終于看到了未曾見過的兵器上場,倒也都有些威力。見了這麽多,不論能不能尋到父親,也算是不虛此行了。若是能拜蕭先生為師,那就更好了。

☆、風沐揚(二)

已在玉林山莊待了十餘日,蕭先生還是不肯收我為徒,好在我可以去看論武的比試,如此下來,也算也些進步。

只是不知道這裏究竟是不是江湖了。

我從比武場回到住所,卻聽到比武場吵鬧得很,很多人在說話,與平日論武時不一樣,似乎是起了争執。

我正猶豫是否要過去瞧瞧。

畢竟在這些人面前,我武功太差。若是打起來,怕是不能自保。

“想去就去。”蕭先生在我身後道。

我便向比武場走去。反正蕭先生厲害得很,他應該會保護我。

蕭先生也跟了過來。

還離得挺遠,就能隐約聽到他們争執的內容。

“不過是論武而已,出手怎麽這麽狠。”

“這是論武,不是繡花。技不如人,當自省,怎麽還去責怪他人。”

“論武?論武用得着出這麽陰毒的招數嗎?”

“刀劍無眼,情急之下誰顧得上所用招式!若是與妖派中人交手,也要思慮再三才出手嗎?若是如此,只怕早就死在妖派手中。”

“妖派中人?那如何相同,這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你廢了他的武功,今後他該如何在江湖立足?”

“這位師兄,我師弟并非故意為之。”

“并非故意?你們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聽出了事情大概,小聲向蕭先生問道:“蕭先生,這怎麽和前幾日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蕭先生反問我。

“前些日子見到的都友好得很,怎麽今日就……”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形容。

“門派之中尚有自相殘殺,更何況門派之間呢?”蕭先生一臉漠然,看來已見慣這種事情。

“這麽說他真的是故意的?”我有些不大相信。

“這也是江湖。”他答非所問。

我愣了愣。

也?

“重情義是江湖,耍手段也是江湖。扶持是江湖,争鬥也是江湖。”蕭先生頓了頓,“江湖很大,人很多。”

原來江湖不是一個地方。

“現在你還願意跟着我嗎?”蕭先生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這是要收我為徒的意思嗎?

“蕭先生,您初入江湖時便知道江湖就是如此嗎?”我問。

“自然不是,未入江湖時只以為江湖是豪傑聚集之地,誰知道江湖之大,不止如此。縱是豪傑,也分真僞。”

我點頭。

“當初為俠為義而來,如今卻有些忘了。”

我又點頭。

“若只想湊個熱鬧,或是揚名天下,終究會泥潭深陷。若是為守這‘俠義’二字,卻又艱難得很。”

我還是點頭。

“最好莫涉足。江湖之地,多數人只進得去,卻出不來。”

我仍點頭。原來那獨臂怪人說的是真的,江湖是個有來無回的地方。

他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我撲通跪地,“師父。”

他搖頭嘆息:“你這孩子,怎麽總是如此?”

總是如此違背他的意願?

總是如此執迷不悟?

他總是如此,不把話說清楚。

我跟着他走進人群,見一書生模樣的人走過來:“盟主。”

“如何?”師父問。

“武功全廢,經脈已亂,确實是不能再習武了。”那書生模樣的人答。

原來是個大夫。

師父望着他點了點頭,他便退到一旁。

那少年閉着眼,眉頭緊皺,應當是十分痛苦。

“盟主,我這徒弟不過十五歲……”一女子滿臉是淚,守在受傷的少年身旁,一副苦主姿态。

“盟主,我師弟并非有意傷人。”對面一個男子走出來,另一個年輕男子在他身後,臉上帶着奇怪的笑容。

“不論有意無意,傷了人還是要負責任的。”師父面無表情道。

“盟主,論武本就是習武人切磋技藝,每年死在這玉林山莊論武場上的人可不少,何況這少年不過是受了些傷,未禍及性命。”傷人的年輕男子道。

“盟主,我吳師弟年少些,狂妄自大,不知深淺,盟主切莫見怪。他學藝不精,控制不住力道,失手傷了人,确實該罰,這責任我派願意承擔。”那男子把那姓吳的年輕人拉到身後。

“胡說,論武便是論武,莫不是你們玉華山輸不起吧!”姓吳的年輕人并不領情,站到師兄身旁。

我隐約看見他那師兄擦了擦汗。

“少欽,明明是你做錯了,怎麽不知道自省呢!”師兄倒是明事理。

“段師兄……”吳少欽還想解釋些什麽。

“盟主,師弟無知,我願替他受罰。”姓段的男子忙道。

師父淡淡一笑道:“早就聽聞天星派與玉華山不和。”

周圍的人臉色都有變化,沒有說話,一時間安靜得很。

“不過你們門派之間的恩怨自然不是我能管的,只是這少年如此遭遇實在無辜,不知道段大俠打算如何彌補?”師父仍是語氣平常。

“盟主,等這少年醒了,段某向這少年道歉,并收他為徒,将一生所學都傳授給他,段某也将親自到這少年家中去,安撫照顧他的父母親人。”姓段的男子答道。

“這孩子是個孤兒,自小在我玉華山長大,哪裏有什麽父母親人。如今他武功盡失,你收他為徒又有什麽用處?”一旁的女子哭訴道。

“段某自然去尋良醫,将他治好。”

“等這少年醒了再說罷。”師父開口。

雙方不再争執,只等着這少年醒來。

少年醒來時,見一群人圍着他,被吓得不輕。

“你叫什麽名字?”師父問那少年。

“朗生。”那少年答。

我突然有種預感。

“你願意跟着我嗎?”師父又問他。

我馬上要多一個師弟了。

“師娘待我很好。”朗生有些猶豫。原來那女子是他的師娘。

我也矛盾得很。這少年着實可憐,可若是師父收他為徒,那我以後只怕一輩子都得照顧他了,還怎麽學劍呢。

“嗯。”師父點頭。

“但我今後願跟着盟主。”那少年跪到師父面前。

看來這師弟是跑不了了。

師父把我帶到他跟前去。

“我是你師兄,我叫風沐揚。”我大方道。

有個師弟其實蠻不錯的。

師父敲了敲我的頭,輕聲道:“朗生年歲長些,你叫他師兄。”

我愣了愣。

哪有按年紀算的,明明是我入門早!

“朗生師兄。”我垂頭道。

“風師弟好。”他開心得很,一點也不像受傷的人。

真是一點也不客氣呢。

論武還沒結束,師父帶着我和朗生師兄離開了玉林山莊。

“師父,論武還有半月才結束呢,我們為何這麽早就走啊。”我問師父。

我還沒看夠呢。

“在玉林山莊,你們打得過誰?”師父反問我。

我搖頭,朗生師兄垂着頭不說話。

“武功不是看看就會的,還是要勤加練習。”師父徑直向遠處去了,我和朗生師兄只得跟上。

“朗生師兄,你師娘待你那麽好,你怎麽舍得離開她啊?”我實在是好奇。

“師父師娘都待我極好,可是如今我都沒武功了,再跟在師父師娘身邊,門派中其他弟子會有流言,我不想他們難堪。”

唔,倒是個孝順的人。

只是,怎麽就願意讓師父難堪呢?

“蕭先生是武林盟主,我跟着他,能長些見識,而且即使沒有武功也不會受人欺負,正好了。”

“哦。”我敷衍地答。

他不會知道我在想什麽吧?

到了鎮上,師父又給朗生師兄買了匹馬。

師父真是有錢。

我們找了間客棧休息,到了晚間,師父把我和朗生師兄叫到他房中。

“沐揚,你可見過這個人?”師父展開一幅畫像。

這畫像上的人面熟得很,只是我不大想得起來是誰。

我仔細一瞧,怎麽是通緝令。

江臨風。

我一愣。

這不是那個獨臂怪人嘛。

雖然那日他衣衫褴褛,面容也被污血遮得不大清楚,但是我還是能确定畫像中的人就是他。

“見過。”我忙點頭。

師父嘆息一聲:“什麽時候。”

“兩三月前,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如實答。

想到那日場景,我一陣後怕:“他不會又來找我了吧?”

“他死了。”師父又嘆息一聲。

“死……死了?”我居然有點難過。

“嗯。”師父點頭,“半月前他的屍首在荒漠中被人發現,他手中緊緊攥着一片衣角,上面寫着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我搞不清楚狀況。

“你殺了他!”朗生師兄大聲道,“你怎麽小小年紀便這般狠毒!”

師父也瞧着我。

“我沒有殺他。”我忙搖頭。

“若不是你殺的他,他何苦到死都不肯放開那片衣角?”朗生師兄道,“因為上面寫着殺人兇手的名字。”

我真的沒有殺他啊。

“你見到他的時候,你們說什麽了?”師父問。

“他叫我殺了他。”我如實答。

“胡說,哪有人會叫別人來殺了自己?”朗生師兄道。

這個只會添亂的師兄啊。

“其他呢?”師父問。

“他問我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我又答。

“你都如實告訴他了?”

“我說我十三歲了。”我點頭道。

“這人是個惡人,你怎麽什麽都如實答?”師兄又來添亂。

“那日我是向他問路,我也不認識他,我怎麽知道他是善人還是惡人?”

“他為什麽讓你殺了他?”師父問。

“不知道。”我搖頭,“那日我只當他是有癔症。”

師父瞧着我。

我只好繼續解釋:“他一身血污,看起來像得了失心瘋,還一直讓我殺了他,說我殺了他就能找到江湖。”

師父挑了挑眉,問道:“他一身血污?”

“是,他失了一條手臂。”我點頭。

“他失了一條手臂?”師父有些驚訝。

我點了點頭。

“他失了一條手臂,正是最弱的時候,他又願意讓你殺,你怎麽不殺了他?”

這個師兄真是要氣死我啊。

“我沒殺過人啊,而且我與他無怨無仇,殺他做什麽?”我生怕師兄又說他是個惡人,連忙又道:“他身上全是血,看起來十分可憐。”

師父點點頭,一副了然的模樣。

那添亂的師兄還是不死心:“既然你沒有殺他,他攥着你的名字做什麽?”

那我怎麽知道?

“你告訴他你要到江湖去?”師父問我。

我點頭。

“他失了左臂?”師父又問。

我又點頭。

“難怪。”師父嘆息一聲。

☆、風沐揚(三)

這一路上遇的人都在談論一個叫做風沐揚的少年。

有人誇他膽識過人,有人誇他武藝精湛,也有人罵他趁人之危,是小人所為。

聽得我一身冷汗,住客棧也不肯到樓下吃飯,生怕不小心說漏了嘴便成了衆矢之的。

“他說得不錯。”師父幫我把飯菜端到房裏來,如此說了一句。

我望着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你殺了他以後,你到哪兒,江湖就在哪兒。”師父笑。

“可我沒殺他啊。”我無奈。

“看來你只能換個名字了。”朗生師兄一本正經道。

我求助地望着師父。

“倒也不至于。”師父開口道,“只是人多的地方不能待了。”

我點頭。

心中卻是惆悵得很。

朗生師兄也不大開心,他在玉華山便是日日在山中練武,沒機會出來見見世面,好不容易如今出來了,也不必練武了,卻又不能去看熱鬧。

每次我一惹他不高興,他就大聲叫我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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