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無春亭,落英河中心的一個人工景觀亭,距離富鼎三公裏處的下游水域。說是景觀亭,其實也就一個人工亭子裏堆了幾塊嶙峋的岩石和一塊石碑,除此之外一片荒蕪和狼藉。無春亭在輕水作為著名地标之一,是因為這個亭子在建造時不知招标了哪個後門單位,算錯了高度,只有每年的河水幹涸期才能上亭子游玩,一旦進入春天以後,上游豐盈的水流直奔而下,無春亭的地面會被漸漸淹沒,只能坐着游船繞着它拍照合個影,它的名字也就因此而來。
輕水人對這種奇葩建築沒有表示出什麽一驚一乍,反正它只是輕水無數的爛尾項目之一,皮實的輕水不在意這種小尴尬,相反還因為它的奇葩之處取了個恰到好處的名字。輕水區旅游部門找個了當地小有名氣的書法家在島上提了個“莫言塞北無春到,總有春來何處知”的石碑,算是糊弄過去了。
警車一路呼嘯往東,河對岸一輛紅色馬六緊緊跟随。
許久神色緊張地朝步話機問道:“暗道找到沒?”
“找到了!盧荃就被綁在排水道中,已經救出來了,現在正在移除危險化學品!”趙毅回話。
許久語氣暴怒問道:“還要多久!”
“還要二十分鐘!”
“不行,來不及了,馬上叫水面救援到無春亭!”
“什麽!出什麽事了?”趙毅一臉驚愕。
“知樂被綁在無春亭上了,河道這個季節已經接近春夏豐盈期正常水位,我們淩晨開閘以後上游水會流得更順暢,水位只會高不會低,知樂現在非常危險!”
步話機裏忽然傳出陳建的一聲大吼:“我們十分鐘內排險,然後把河道攔住!許久,救援馬上到,千萬注意安全!”
“是!”許久扔掉了步話機,一腳油門留給沿河路邊一道殘影。
警車直直開上綠化帶,在沿岸的植物邊停下,車再也開不進去了。
陸知遙和許久飛奔下車,河岸邊停着一艘清晨作業的清污木船,兩人從岸上直接跳到了船裏,左搖右晃了一番終于站定。幾十米外的河中心,呼救聲随着清晨河面上的冷風傳來,陸知遙瞳孔驟然緊縮地望向河中心。
此刻,陸知樂雙手被粗繩吊在無春亭的欄杆扶手上,整個人已經幾乎浸沒在河中,半個頭正掙着命往上擡,吃一口水才能喊出半聲微弱的“救命”,淹沒在水面裏的身體不自然地扭動着,吊着的雙手已經被勒出血紅的道印,渾身只套着一件T恤,嘴唇凍得發紫,河水自西向東奔流而下,知樂已經保持不住平衡,身體随着水波無助的飄搖。
兩人着急地拼命劃着槳,然而劃船搖撸這種事許久不怎麽在行,左支右绌了半天,船才往前了十來米,急的陸知遙想直接跳船游過去,被許久一把拉住:“你不會游泳!知道這裏水多深嗎?”
天開始有些微亮,河面也開始随着晨風洶湧地起伏,上游的水潺潺流下,陸知樂的長發飄浮在河面上無助地随着波流晃動。
木船一點一點接近,河對岸,一個人影正奮力地朝河中心游去。
錢小丁沒有那麽幸運地找到清污船,他覺得自己總是不那麽幸運,沒生得英俊的長相,家庭除了給他帶來巨額的債務再無溫情,連工作都差點丢了。但錢小丁絲毫不覺得難過,他一生所有的運氣都用在了找工作這件事上,他遇上了全世界最好的陸總,遇上了他拼了命也要去愛的知樂。
錢小丁沖到對面的河岸後,停下車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只能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靠近她,就如他無數次做過的事一樣。他眼中湧着一場空前的溫柔和堅定,仿佛用雙手劃開的不是冰涼的河水,而是在南柯門口的一見鐘情,是一次次被拍腦門後的傻白甜幸福,是那捋長發站定在他車頭前的明媚笑容,是十多公裏外的那家酒店客房門口哪怕只是為了做戲而熱烈的親吻。
一幕幕虛幻成影交疊在河中心,那是他風雨兼程的未來。
那天陸知遙說,這家酒店也會讓你們終生難忘的。
錢小丁想,真的是這樣,陸總果然最厲害。
他對抗着自上而下的流速橫穿水面,越接近河中心手臂越沉,每一寸皮膚在水中都緊緊繃着,胸腔中的換氣越發得吃力。
木船和錢小丁都在竭盡全力地接近陸知樂,在水面劃出相對而出的兩道水波。然而陸知樂也已經快撐不住了,她的頭已經虛虛地垂下,露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少。
“快點,馬上到了。”陸知遙站在船頭一腳踩在船幫上着急地催促,船頭已經就要靠近陸知樂的手了。
河底沉默着湧動,就在陸知遙快拉到知樂手的那一刻,忽然從幾米外的河底探出一個頭,手裏一把黑逡逡的東西直指陸知樂。
是李肖!
“我操!”陸知遙什麽都顧不上,一下紮進了河裏,許久撲過去一手撈空,船身劇烈地震蕩。
嘭!一槍擊中陸知樂手腕上方,繩子倏然斷裂,知樂終于再也支撐不住,一陣脫力後掉入水中,陸知樂完全地浸沒入水中,随着水流一路往下。
河面上游傳來隆隆的快艇聲音,救援就快到了!李肖兇狠地回頭看了一眼,再次消失在水中。
陸知遙不會游泳,潛在水底四肢亂蹬地找着陸知樂的方向,洶湧的河水灌進他肺裏,就快不能呼吸。許久随即跳了下來,将陸知遙一把拎出河面,一邊抱住胡亂在空氣中抓着的陸知遙,一邊大口喘着氣:“我去救,你別管了,扒着船上岸。”
“不行!放開我!我抓到她的手了!”陸知遙一把推開他,大口吸了幾次氣,又一次紮進水裏。
河底一片混沌,陸知樂已經昏迷,不斷地在往下沉。
錢小丁和陸知遙手腳并用撥開巨大阻力,肺已經快擠爆了,憋出一連串的氣泡。他們兩人幾乎同時拉住了陸知樂的手,腳一蹬一齊往河面上浮去。
忽然間,許久聽到身後一陣剖開水面的聲音,回頭一看,漆黑的槍口正對着浮出水面的那三個人,許久一下猛撲過去,在水面上攬住他們三人的肩,将他們一起往水下按:“小心!”
陸知遙被按在水下聽到悶悶的一聲,嘭!
——又一聲槍響!
再次浮出水面時,陸知遙看到許久臉色有些泛白:“沒事吧!”
“沒事,快走!”許久搖搖頭,将他攬住一起往岸邊游去。錢小丁拖着陸知樂在前面游,陸知遙被許久拖着,已經在脫力的邊緣。
“我,我快游不動了。”陸知遙虛弱地說着,他本來就不太會游泳,在水裏撲騰了那麽久,已經耗盡了體力。
“放你的屁,快……快走!”許久更用力地将他托住,在水面處喘着氣說:“知遙!再加把勁,就快到了。”
陸知遙的護目鏡早就不知被沖到了那裏,眼前被河水灌得已經看不清東西,只知道自己在水中一沉一浮,與前面的錢小丁距離越來越遠……他感覺許久抓住他的手開始越來越松,游得越來越慢。他偏過頭,忽然看到許久的後背一片殷紅!
他中槍了!就在剛才把他們擋在水底的時候!
陸知遙瞬間失控的呼吸讓他一陣亂踢,腳底忽然一陣抽筋,再也使不上勁,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開許久的手:“哥,你先走!別再拉着我了。”
陸知遙将他一把推向前方,任由自己在水中漸漸下沉。
“知遙!”許久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模糊而不真實,陸知遙忽然覺得很輕松,随着水波晃蕩着下墜,周身随着不斷變大的水壓開始覺得被緊緊包裹着。
這種感覺忽然好熟悉,是回到了童年嗎?陸知遙恍惚間,仿佛一腳又一次失重踏進了那片小河浜裏,那年他掉下去的瞬間,也是這種感覺,他嘴巴喊不出聲音,大口吃着水。那時的陸知樂,也走在他前面,沒能回頭看到他。
他對7歲以前大部分回憶都非常模糊,事情模糊,人臉也模糊,他一直覺得是因為那年自己腦子進了水的後遺症。但唯獨三歲掉下水的那次感受,他幾乎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知覺都能準确的描述。
對了,還有那雙手。陸知遙在空洞的水下忽然想起那年撈起自己的那雙小手,他大概怎麽也沒想到,那雙小手,二十多年後,成為溫柔撫摸他鬓發眉眼的那雙手。
許久的手好溫暖,那些纏綿的日夜忽然像靈光般炸進了他的腦袋。陸知遙想,是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臨死了最想念的竟是和愛人的限制級畫面,一股透不過氣的憋悶間他仍然覺得好幸福。
陸知遙感覺到自己左手無名指上被箍着的那處,他忘了告訴許久,這個戒指自從被他發現在自己口袋中後,他偷偷戴了好多次,今天他終于在許久面前戴上了,幸虧戴上了,否則到死都沒答應他,他會傷心的。
陸知遙真的沒力氣了,他嘴裏吐出最後一串氣泡,輕輕地閉上了眼。
黑暗和虛無開始席卷全身。
一秒。
兩秒。
三秒……
周身的河水忽然一陣翻湧,陸知遙覺得自己的腰和臉被一雙手擁住,那手的形狀、大小、觸感無比熟悉,仿佛是從自己身體裏生長出的另一只手,在陸知遙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感到自己的嘴唇被緊緊的吻住,一口氣被渡進自己的喉嚨,他掙紮着睜開眼。
那一瞬間,全世界都在眼前紛亂的消散,昏暗的河底仿佛被溫柔的春色包圍着,變得又亮又暖。
他看到許久正溫柔地吻着他,眼神裏滿是溺愛和留戀。
陸知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抱緊他,摸着他在水下潮濕的頭發,忽然變得柔軟而溫暖,再也沒有滑膩的惡心和不适,它們觸碰着陸知遙的手指,卷成一場熱愛的形狀。
童年種下的那個魔咒,終于在缥缈的河底被撕成了碎片。
許久順勢抱着他向水面游去,水下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是去而複返的錢小丁!許久沖他點點頭,将陸知遙一把推到他臂彎,用盡力氣将兩人往水面推去。
霎那間,陸知遙驚慌地回頭看着許久慢慢下沉,伸出的手與他交錯而過。陸知遙布滿血絲的眼中,那場大雪從地面紛紛揚揚飄向天際,那個少年的手從自己額前定格的畫面中開始慢慢倒退,咧開的嘴角慢慢收攏,他退回到那棵大樹邊,眼神變回最初的憂郁。
少年轉身背對他,在自下而上的漫天風雪中,慢慢離開。
你去哪裏!你去哪!陸知遙的眼裏,每一片風雪都刺痛全身。
他被錢小丁拖着往上游去,回頭看着往下沉去的許久。
剛剛還在懷裏的人,卻一動不動再也無法靠近自己一步。
許久的後背已經痙攣到麻木,衣服滲滿了血水,陸知遙被錢小丁拉向河面離自己越來越遠。
“你好,我叫陸知遙。”
虛空的河底,許久像被蒙在一個玻璃罐裏,嗡嗡作響,他仿佛聽到了陸知遙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知遙,簡單點。”
“我愛你。”
許久伸出手,仿佛正和陸知遙對視着,那是來自水下廣闊無邊中他們之間的回聲,無邊即是無域。
那年沈璃在飄落的大雪中看着自己,漫天風雪成為星落滿眸,許久發現這世界原來有水晶般純淨幹淨的眼神。真好,那已經成為陸知遙的一部分。
他手腳虛張開飄在河底,幽深的河水漸漸淹沒了他的視覺。他唯一知道的是,陸知遙走了,于是雪住了,雨停了,河水不再流動,人海将不再相逢。
七歲時,他拉起那個男孩子的手,奮力朝岸邊游去,光陰在水波蕩漾的罅隙間明暗穿梭,那個孩子跟他一起都長大了。光在水中折射着,應該是天亮了,許久仿佛看到陸知遙被錢小丁一步步拖了上去。
他輕輕閉上了眼,終于,他看到他手中牽着的那個三歲男孩,終于安全了。
他輕輕蹬了下腳,原來,和夢醒後的每一次都不同,再也沒有可留戀依存的懷抱,這次是空空蕩蕩的,原來這次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