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莉莉被雞叫鈴聲吵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好夢正酣,堆成山的美鈔一睜眼便成了空氣,令頂着雞窩亂發坐起的她非常郁悶。
但不能挂電話。
這個專用鈴聲的對象是金主,他打電話過來,意味着一大沓美鈔預備投懷送抱。
雞叫仍在持續,有漸強的趨勢。
莉莉從被窩爬出,動作間睡裙掀到腰上,露着光光的兩條腿。
她惺忪着眼摸到手機,滑動接聽,未說話先打了個呵欠。
“莉莉。”那頭的男聲混雜着電波,語速有點慢,因為統共也沒幾個字,“有任務。”
“做……”
莉莉一個字才剛出口,便聽見手機聽筒裏只剩挂斷的嘟嘟嘟。
迷蒙的美眸中終于慢慢散去了睡意,她甩了手機到枕頭上,滾到床邊,伸手去撈昨晚丢在地板的內衣。
浴室裏水開得嘩嘩響,莉莉用最快速度洗漱,待出門時已換了小皮衣黑短褲的裝束。
白皙勻稱的長腿蹬着踝靴,跨上深紅杜卡迪,風馳電掣趕到曼薩大廈,剛剛好一個小時,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莉莉翻下重機,拎着頭盔快步走進大廳。
前臺擡頭看她一眼,面色如常,默不作聲地繼續投入工作。
她登上電梯,電梯門關閉一瞬迅速且同時按亮“7”“9”兩個按鍵,那原本标着上行符號的電子屏幕立刻換了畫風,轉成明晃晃的海德拉圖案。
骷髅頭下,六條蛇足。
名聲遠揚的全球性恐怖組織九頭蛇是莉莉的工作單位。
作為剛入職幾個月的員工,莉莉·格爾斯在組織裏可以說非常如魚得水了。
畢竟工作待遇很好,每完成一次任務就能得到高額酬金,她是技術人員,因而也不需要打打殺殺,必要時還能優先逃跑。
如果有固定的工作時間,不用不分白天黑夜地随叫随到,簡直妙不可言。
莉莉知道有人正通過上方的監控探頭确認自己的身份,轉過身去鼓臉嘟嘴比了個少女氣十足的剪刀手。
“格爾斯。”果然立馬有人通過話筒訓斥她,“不要嘻嘻哈哈。”
待莉莉放下手,電梯門已開。
她走出去,習慣性往左邊望了一眼,見今天持槍守門的小哥依然是眼熟的那一位,笑眯眯地把頭盔放到他懷裏。
右側也有個持槍小哥,大概才來不久,見同伴平白多了個替人看東西的差事還毫無怨言,滿臉好奇:“她是我們的上級?”
“不算吧。”
“那怎麽任她把頭盔丢在你這。”
左邊的小哥赧了赧,低聲道:“她漂亮。”
恍然大悟。
曼薩大廈的隐藏樓層裝修成不近人情的冷硬風格,牆壁刷得雪白,到處是鐵管鐵栅欄,房間裏要麽堆着軍械要麽擠滿滴滴作響的機器,空氣不流通,沉悶得很。
莉莉在房間等待片刻,迎來西裝革履的中年上司皮爾斯。
那人淺褐的鬓發染了風霜,鏡片下的眼總隐藏着深不可測的情緒與謀劃,大概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
莉莉倒是找過幾次機會同他皮膚接觸,為着探察他心中所想,可惜他發掘了她,自然了解她的能耐,每次都及時地避開去。
她再有小動作,他就要扣她的錢,一來二去也就作罷。
皮爾斯遞來一份文件:“九頭蛇的武器出了問題,需要你修正。”
莉莉接了文件,打開認認真真讀一遍。
唇畔浮着饒有興致的小酒窩,過不多時,只餘抿緊的唇線。
“冬日戰士。”
“我要給一個世界級殺手洗腦。”她抖摟着文件夾,危機感重重,細眉微蹙,“可以申請近身保護嗎?”
“不必擔心。”皮爾斯按住左耳上的微型對講機,“進來。”
烏壓壓一群配備齊全的黑衣人從門外湧入,瞬間占滿了莉莉周圍的空間,但還算貼心,讓出往門口的通道。
皮爾斯泰然望着她:“我會親自監視你工作。”手臂一擡,“請吧。”
莉莉此時終于發覺自己似乎接了個不得了的任務。
但毅然挺直背脊,将挑染了糖粉色的金卷發撥弄到腦後紮起馬尾,跟在上司身後去見她此次的任務對象。
途中她已腦補出一個臉大如盤、肌肉墳起似小山的兇惡老猛男——檔案裏沒有附照片——恐怕要再加一大把白胡子。
如果世界安全理事會拿到方才她手中的資料,或許會喜悲參半。喜于過去五十年中二十多起未破獲、造成的直接損失要以億為起始單位計算的重大刺殺案,其始作俑者終于浮出水面;悲于他們可能連兇手的一根頭發都摸不着。
冬兵真是老當益壯,越戰越勇。
好似也不對。莉莉忖度。若非戰鬥意識薄弱不再服從命令,哪裏還需要她給他洗腦。
莉莉偷摸擡眼看前頭行走着的上司的背影,撇撇嘴:辣雞組織,臨近九十還不能退休,當真要榨幹人家最後一滴血。
她頓感晚景凄涼。
到達關押冬兵的秘密房間,皮爾斯推開鐵門,側身示意莉莉先進。
她秉持着大無畏精神大踏步走入,卻不想随即雙目發直、粉唇微張地愣怔在原地,深深屏住呼吸,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正中央的特制機械椅鎖着一個男人。垂頭悶聲不響,仿佛乖順的塑像。
“你擋到我的路。”
皮爾斯等了一會兒,看莉莉還站着不動,在後頭開口道。
卻見他的部下回過頭,眸中寫滿“你這個大屁.眼子”的控訴。
“冬兵呢。”莉莉問。
皮爾斯立時探頭去看屋裏坐着的男人,神情古怪:“我認為這是個蠢問題。”
他給莉莉的資料顯然不完備,缺乏最最重要的信息。
生于一九一七年的冬日戰士為什麽看起來如此年輕。
還如此……誘人。
那靜坐的男人五官美麗,遠非額前流淌的汗水與沾濕的亂發可掩。尤其綠瞳垂斂,縱使此刻眸光黯淡,依然似上好的祖母綠。
薄唇有用力咬合的傷痕,下半張臉胡子拉碴,添了幾分頹廢的美感。
莉莉的視線悄無聲息撫過他喉結滾動的頸,羽毛般悠悠拂落。
身材也好。
肩寬腰窄,胸腹緊實健碩的肌肉贲張出飽滿的雄性荷爾蒙,軀體線條收束進緊繃的下褲褲腰裏。被黑色貝茨GX-8攻擊型軍靴包裹的長腿筆直,可惜包得太嚴實。
欲窺而窺不得,才最讓人撓心撓肺。
也只能撓心撓肺。
他左肩連接的鋼銀描紅星仿生電子手臂與肩頭微微滲血的傷口無不透露着強烈的危險氣息,加之檔案裏羅列着的暗殺記錄,雖然都掩去了姓名身份,依舊令人膽寒。
“莉莉。”皮爾斯進屋,坐在折疊椅上盯着莉莉沉思的側臉,等待半晌仍不見她動彈,不由出言催促,“動手吧。”
卻原來冬兵不是對外界毫無感知。
聽見皮爾斯的話,他下意識收緊了拳,身體進入高度警備狀态。又不敢反抗,只亂顫的眼睫洩露了緊張。
他從前被洗過腦。
莉莉瞬間就能從冬兵的肢體語言讀出這個信息。
她不知道曾經的洗腦方式如何,看他的樣子,大抵逃脫不了酷刑。
對這麽好看的男人也能下得去手折磨。莉莉在心裏啧啧,暴殄天物。
她走到冬兵跟前,彎腰用五指在他視線裏晃晃。
他終于擡眼看她。
只一眼,莉莉便要陷進那幽深的綠影中。
濕漉漉的長睫耷着,底下眸光迷惘又溫柔,完全無害地虛虛散開。
看得人心肝砰砰亂跳。
若非定力尚佳,真要受了這男人的蠱惑。
她緩緩擡臂,手指探入冬兵散亂的深褐的發,掌心蓋住他太陽xue。
“你放心。”
她對他說了第一句話,透過意念,旁人聽不見,“我很溫柔,安全無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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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忙活了大半天。
九頭蛇不管飯,莉莉饑腸辘辘回到家,靴子亂甩,急吼吼地直奔廚房。
她家裏的雙開門冰箱任何時候都塞得滿滿當當,甜食就占一半。
吃掉一份卷餅和藍莓馬芬,左手手指上的黏糖還沒舔幹淨,右手已将紙盒中的牛奶倒進透明玻璃杯。
甜食是女人的天敵,倘若一個女人怎麽吃甜食都不發胖,大概上輩子拯救過銀河系。
而拯救過銀河系的這位生理需求得到滿足,整個人都慵懶軟綿起來,盤坐在地上慢慢喝牛奶。
手機響起提示音,莉莉知道那是銀行發信息告訴她錢已經到賬,懶得去看。
洗腦過後她習慣發呆,免得一集中注意力就把自己的記憶同任務對象的記憶糾纏到一起。剛開始不會調整,流着眼淚整夜整夜睡不着,如今才好些。
經驗告訴她不該想,徒添煩擾,然而喝完一杯奶精神恢複得差不多,她卻鬼使神差般回憶起今天的任務對象。
冬兵。
腦海裏一出現這個人的臉,莉莉就下意識伸舌舔掉唇沿的牛奶漬。
手心似乎還殘留着他皮膚的熱度,濕濕的蹭了汗,伴随着記憶翻攪時他的微微氣喘。
大腦被入侵往往令人不太舒服,彼時冬兵有過短暫掙紮,數次偏轉臉,但無論怎麽轉都逃不開莉莉的手。
他于是瞪向她,散開的眸光聚合後仿佛浸透了霜雪的利刃,帶着強烈的殺意,欲生生刺破她的臉皮。
真兇。
莉莉知道已經成功了大半,反而愈加輕松,仗着他身體桎梏動彈不得,還敢對他笑。
莉莉·格爾斯式甜裏帶點壞的笑容極少有男人不喜歡,當然冬兵是例外。
雖然她有點遺憾,但他該是九頭蛇的武器。
修正意識時她就這麽告訴他,他是武器。
武器沒有喜惡。
“我不是。”
綿白醇香的牛乳又流進玻璃杯。
冬兵因久未開口而微帶沙啞的嗓音真性.感,薄唇翕動,咬字還帶着兇狠的力度。
莉莉再抿一口奶,滿嘴甜膩,幸福得眯起眼。
随牛乳一同滑入咽喉的還有彼時冬兵對她說的幾句話。
“不是武器。”莉莉問他,“那你是什麽?”
冬兵又不回答。
記憶修正進行到尾聲,他的立場不再堅定,暗綠瞳人中的波濤卷起一層又一層,仿生電子手臂的拳頭握出清晰的機械聲響。
莉莉催促:“士兵。”
“不。”
他竟然還掙紮,額頭爆出青筋,說話聲壓得極低,大概不想讓皮爾斯聽見。
最後一句令莉莉大為意外:“詹姆斯……”
她讀完了他近兩天的所有記憶,知道他剛被解凍,也在記憶罅隙裏聽見過這個名字。
解凍前的回憶一片空白,“詹姆斯”或許是他的名,是至關重要的開門密鑰。
莉莉“咦”了一聲,開始有點懷疑自我:莫非哪個環節有問題,竟遺漏了這點記憶。
她當然不想也不能允許這把鑰匙存在。存在就意味着她洗腦失敗,一分錢也拿不到。
幸而冬兵随後沒了聲音。
緊握的拳倏然松開,仿佛所有壓抑的瘋狂的想大聲喊出的全蓄積在一處,閘門一開,全頹喪無力地傾瀉而出。
不必了。
莉莉敏感覺察到這人的微妙變化,松開雙手,緩緩後退。
冬兵再度擡頭,綠瞳中利刃化作飓風,裹挾着暴雪,洶湧又凜冽。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啦,一般晚上更新!有事不更會在文案通知
前三章都來那個一下,親親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