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莉莉坐在機器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搖杆,挑染糖粉色的金發繞幾圈紮成丸子頭,瞧着很是可愛。
Biubiubiu背景聲中屏幕上黃澄澄圓溜溜的小豆子正龜速移動,逐個吞吃掉迷宮走道裏的白點,拐彎時一着不慎,跟游蕩的藍毛怪撞個正着,哇哇地死掉了。
操縱豆子的人心思分明早離開了界面,游戲廳紅黃藍綠的燈光映在她眼瞳裏,像照着颠倒過來的另一個世界。
直到被經過的陌生人不小心碰撞了肩膀,莉莉才堪堪回神,嘴巴一撇,扔掉剩餘的幾個游戲幣起身走人。
腳傷終于痊愈,她大晚上開着杜卡迪出來玩,卻始終興致缺缺。
大約因為心裏老有個人堵着。
冬兵。
那晚之後,他再沒找過她,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來是好事……莉莉一點都不想午夜夢回時房間裏突然多出一人的呼吸聲,或者又被那男人按到什麽地方脅迫着給他傳輸記憶。
陰險鬼!她想着想着便有點惱怒。
提防他來,她睡覺都開燈,洗澡洗得飛快,看視頻打游戲也不敢戴耳機。最後大着膽子偷摸換掉了整棟房子的門鎖。
結果沒有動靜。
莉莉摸摸脖子。
皮膚仍記憶着被堅硬無比的金屬越箍越緊的窒息與疼痛感,任何一處若是再被冬兵碰着了,想是都會可憐地嘤嘤哭泣。
他當時看着她,瞳人暗綠沉沉,一潭死水,仿佛扼着的不過是沒有生命的物件。
但莉莉清晰記着一個細節——當她流出眼淚,那綠眸一閃,似乎泛出些微異樣的波動來。
然後冬兵松開手。
不由聯想到當初洗腦,她與他對視的第一眼。
美麗,迷惘,無害。
跟現在的冬兵完全是貨不對板。徹底變異!
而變異過的男人不知何時再來找她麻煩。心知他不會放棄拿回丢失的記憶,所以愈發令人煩悶。
莉莉伸手進口袋,摸出一顆糖,撕開透明塑料紙,把小顆的草莓味丢進嘴裏。
左邊臉頰鼓起一個圓,然後平了,右邊臉頰鼓起一個圓。
繞游戲廳一周,每臺機器都同樣無趣,她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準備回家洗澡睡覺。
這時湊過來一個男人。眼神飄忽,鬼鬼祟祟。
“這裏的游戲都沒意思?”他壓低聲音道,“有新玩法。”
莉莉面無表情看着他,關注點奇特地用目光測了下身高。
他比她還差個兩三厘米。
那人哪裏知道此刻釣錯了魚,四處張望,确認無人注意,才側身找個隐蔽的角度,朝她攤開手。
掌心躺着幾顆紅的藍的藥片,裝在小密封袋裏。
“送你試一試。”他慫恿道。
莉莉不說話,只盯他,直盯得他面露不安,倒退一步。
眼看那男人便要心虛到發怒,她卻突然笑起來,好整以暇地:“你剛上手?”
作為一個見過世面的九頭蛇,她還未見過有誰在這種場合主動找上門,提供這種東西。
非常不高明,很容易把自己賠進去。
莉莉沒興趣沾這類物事,側身繞過他走向出口。
城市的夜色總是迷人。燈光,大廈,車流,夜晚本該寂寞,誰都不甘寂寞。
開車之前莉莉散開頭發,柔柔的金發垂散到腰際,發尾彎彎地打着卷兒。
夜風呼嘯中摻雜了重機的轟鳴聲,風馳電掣,仿佛街道是廣袤無垠、任意馳騁的平原。
但終究不是。平原沒有彎道,也沒有紅綠燈。
莉莉開着如此拉風的重機越線超車,卻會乖乖等紅綠燈,曾經令皮爾斯相當不解。
“我不知道你如此遵守交通規則。”他道。
彼時莉莉嘴裏咬着餅幹,說話含糊不清:“以前唯一一個願意便宜出租房子給我住的房東。”
她喝水咽下餅幹:“被闖紅燈的車撞飛了。”
皮爾斯笑笑不說話。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家,莉莉減慢車速。
本以為能順順利利進院子,臨到門前,她卻突然急剎車,定定望着屋頂,咬住了唇。
屋頂上坐着一個男人。
仍是那身她眼熟不過的打扮,只是今夜眼周似乎抹了什麽東西,暈開漆黑的一片。
掩蓋不了他沉默的眸光。
他在等她。
莉莉只恨買房子的時候沒有挑個帶哥特式尖頂的,讓他知道什麽叫男人不可言說的痛。
冬兵背、腰、腿上攜帶的武器矚目,卻空着兩手,看見她回來也不急着起身。
他何必急着起身。
她在同他的對視中心肝亂跳,腎上腺素飙升,于是鬼使神差做了件她自己也沒預料到的事。
事後想起,每每表露出一副允悲的表情。
深紅杜卡迪驟然提速,載着莉莉直直順着街道揚長而去,把家和冬兵抛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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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飛馳在公路,不敢回頭看。
兩側的路燈全化作筆直的驚嘆號,實在算她反應過來後最佳的心理寫照。
她逃跑了!
當着冬兵的面,跑得毫不猶豫,只留給他一股随風飄散的機車尾氣。
今晚鐵定無家可歸,要露宿街頭。她懊喪地唉聲嘆氣。
好在身上帶着零錢和卡,真要找地方住也不怕不能付賬。
莉莉駛上大橋時,俨然迷途的小羊,不知哪裏有收留她的羊圈,最好自帶冬兵隔絕系統,否則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其實何止明天的太陽,此刻大橋兩側的路燈,也沒留下多少光明照亮她前行的路。
然後她發現不是路燈不亮,是左右兩條車道上各有一輛黑色轎車同她并肩行駛。
兩輛車車型相同,連行駛速度也一樣。
繼續行駛片刻,竟還默契地保持着與莉莉一般的車速與橫向車距。
莉莉握緊車把手,小臉凝重起來。
來者不善。
前方駛入城區的左側車道放置着路障提示牌,其中一輛車要并道必須減速。
她未表現出異常,大概令對方暫時放松警惕,竟真放緩了車速。
判斷只在瞬息。
杜卡迪霎時間似紅焰呼嘯而出,越過轎車,率先沖向城區。
意識到計劃暴露的後兩輛車緊随其後,撞歪提示牌,随即發現無法圍堵莉莉,便決意将她撞下重機。
莉莉彙入城區街道的車流,才敢稍稍回頭,發現對方還在跟,且肆無忌憚地別車,很快便追趕上來。
交通亂作一團,車輛紛紛停靠。
本還有憤怒的車主打算反撞,忽見其中一輛車降下副駕駛的車窗,伸出一只手,朝狂飙的杜卡迪開了一槍,才知道當街火并,慌忙減速繞道或棄車遁逃。
路旁行人亦抱頭奔走躲藏。
莉莉躲過一發子彈,俯身緊貼車架,預備從十字路口左側轉彎,再找機會搜尋窄路甩掉後面不知來路的追殺者。
卻沒能實現。
迎面駛來第三輛黑轎車,急剎一橫車身,徹底堵住她的去路。
莉莉被迫減速,右手穩住方向,左手在外套口袋來回摸索,摸到一支圓管,拿出來卻是口紅。
她用力揚臂,将口紅擲向正前方堵截的轎車,同時飛快側翻滾落在地。
轟然巨響,炸開騰騰火光。
莉莉拿出幾秒時間慶幸不久前廁所補妝時發現把在九頭蛇拿的微型炸.彈跟真口紅搞混帶了出來,随即從地上爬起,摘掉頭盔,飛跑到路邊汽車後躲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緊張思索如何躲過這一劫。
她不過是個技術人員,沒有多少實戰經驗,也不知道究竟誰要殺她,雖然臉上還算鎮定,手腳已經冰涼。
聽見那頭傳來開關車門的聲音。
她惶惶打量四尋找逃生之路,忽然瞄見道人影。
狂跳的心停了一瞬。
用什麽樣的詞句形容這一刻感受都嫌不恰當……硬要比喻,便好似抛入窒息的黑暗,掙紮許久,突然鑿開壁壘,光源乍現。
她的光源隐身陰影,形如鬼魅,卻有一條鋼銀描紅星的金屬臂膀。
冬兵就站在不遠處,背靠粗壯樹幹,凝視她。
敵人即将走近,但他沒有絲毫出手相助的意思。
莉莉只覺剛到眼前的希望熄滅了一半,哪裏還管剛從他面前逃走過,拼命招手,請求他支援。
不然她小命難保,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冬兵仍舊不動。
敵方再開一槍。有人道:“到車後面搜。”
他們現在搜,莉莉就是插上翅膀,也難馬上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飛離這片區域,真正命懸一線,再無退路。
她心一橫,開口對冬兵道:“你想要的東西……毫無保留都給你!”
聲音不大,足夠傳進他耳中,也足夠暴露她的位置。
莉莉說完反倒坦然,席地坐下,閉目捂臉等待敵人的槍炮。招數用盡,死了她也認。
确實有槍炮。
三四下連響,随後竟有急急退後的腳步聲。
她心裏一動,馬上放下手,轉身扒着車子冒出兩只眼睛向外看,眼前所見,令得澄碧的雙目圓睜,難以移視。
如今才算真正見識冬兵的強大。
頂級殺手……百發百中是标配,敵人死亡後槍械到了他手中,局勢硬生生便扭轉作敵方的修羅戰場。
那仿生電子手臂撕拉車門如撕紙樣毫不費力,刀刃卡在指縫,斷成兩截廢鐵。偷襲的人沒找準目标,已被到身後的殺神一槍斃命。
兩輛車八個人,八打一,傷亡慘重。
僥幸存留力氣逃跑的跳上半報廢的車,唯恐跑得不夠快,轉眼消失在街尾。
街道随即安靜得有些詭異。
冬兵丢掉手裏的沖.鋒.槍,軍靴踏過地上未散的硝煙,慢慢踱來。
剛剛經歷一場戰鬥,他眸中卻依然沒什麽波瀾,額頭出了薄汗,微微沾濕吹亂的發。
莉莉原本還在車後頭藏着,見他走近,馬上跑出去。
同他相比,她身上還要滾髒得多。
小臉方才不知碰到哪裏,抹着灰,金發亂亂,她正用手梳攏,取下嘴裏叼着的發繩,紮起馬尾。
一時相對無言。
當真尴尬又諷刺。莉莉躲着冬兵,最後還得靠他救命。
作為回報,他想要的記憶她自然會全部交還給他。
莉莉很清楚,這是洩密行為。九頭蛇最難容忍洩密。
她跟冬兵要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這變化無常的世間。
莉莉抿抿唇,擡眼去瞧他。憋半天憋出一句話:“謝謝。”
冬兵自然不會應答。他倒是看着她的,可接受或者不接受她的謝意,從那雙情緒莫辨的綠瞳實在看不出端倪。
狼藉的街道并非講話與做正事的好地方,莉莉望望向她摔在路中央的杜卡迪,同他商量:“先回我家去,好嗎?”
等幾秒鐘沒收到反對意見,她默默過去把重機擡起,檢查一下發動和操作系統,均無大礙。
車身有深淺不一的刮擦痕跡,看得她心和肉都疼。
莉莉跨上杜卡迪,握住把手。靜坐一分鐘,又下車走向冬兵。
他在看那輛被莉莉炸過的車的殘骸。知道她返回,沒有轉頭。
莉莉離他幾步遠,雙手背在身後,怕被大人打手心的小孩一般。
“我手腳有點發軟。”
她小心翼翼地:“你……可不可以載我回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系統很抽,寶們發的評論會被删掉,我回評也抽QAQ
晉江抽掉了我碼字的動力(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