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莉莉坐在重機後尾,低着頭擺弄手指。
夜風吹亂她頰側的長發,而灌往正臉的風,全被前頭高大的身影擋了去。
視線悄悄從手轉移到冬兵的腰背上。
黑戰服收束着,緊實優美的身體線條展露無遺,厚厚的背肌順延到腰腹便窄了三分,半點贅肉也無。
這樣的臉和身材,偏偏附加滿百分比的危險屬性,她同他隔着咫尺的距離,動都不敢亂動。
一路平靜,沒再出現下一波來路不明的追殺者。便這麽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地安全飙回家。
下車之後,莉莉從口袋摸出鑰匙準備開門,聽得身後拉套筒的一聲咔嚓,趕緊回頭,冬兵右手已握着熟悉的那把P226。
她登時倒退一步,警惕地:“你要做什麽?”
臨時變卦倒打一耙,他的良心難道不會痛。
冬兵沒有回答,眸光輕飄飄,被看的人才知其中難言的壓迫感。
幸而視線未在她身上過久停留,掃過周圍隐蔽處,便收了回去。
他往前走幾步,等在門口。
莉莉後知後覺意識到冬兵并非要對自己動槍,已是在他第二次看她的時候。
大約知道她配合度非常低,這回他難得主動伸手指了一下門。
莉莉恍然大悟。
實在怨不得她。同冬兵之前的相處難用愉快二字形容,她總需要分神留意他是否有不友好的異動,即便如今利益相關,也無法馬上生出默契。
她順從地走過去插鑰匙。
小臉平靜的,心裏嗷嗷吐槽。說一句話難道會掉一塊肉,她又沒碰他,如何知道他想她做什麽。
門開。
莉莉側身讓冬兵先進,自己等在外面。
黑暗侵吞他的身影,随即靜寂一片。屋內沒有響動,連他的腳步聲也無。
她等了幾分鐘,仍未見冬兵返回,內心開始敲小鼓,忐忑不安。
公路截殺的指使者未必不會安排人手于屋內埋伏她。
倘若今晚冬兵沒出現……莉莉捏捏手。
終于站不住,溜進屋內,想找找他在哪裏。
輕手輕腳關上門,轉身便撞上一堵堅實的牆,磕得鼻子生疼。
那牆倒是沒表達任何突然出現的歉意,轉身走開,按亮小客廳的燈。
冬兵在上次來時坐的位置坐下,金屬手臂沉甸甸,壓得沙發扶手凹出淺淺的褶皺。
窗戶緊閉,窗簾也被已他嚴嚴實實拉起。
“你等我一會兒。”莉莉心下安穩,邊踢掉鞋邊對他道,咚咚咚跑上樓。
浴室燈的開關被打開,随即聽見她意外地“啊”了一聲,然後有水嘩嘩響。
冬兵垂眸。
鼓搗片刻,莉莉再咚咚咚地跑下來,小臉潤潤帶着水汽,原先蹭了髒的地方大概用力擦拭過,泛起淡淡的紅。
她手裏拿着一條洗淨的濕毛巾,過去遞給他:“用嗎。”
他看一眼,沒伸手接。明明臉上還有汗,順着額流下來,沾了幾顆顫顫小小的水珠在眼睫。
她把毛巾放桌上,往他跟前推一推。
僵持須臾,莉莉在冬兵身旁盤腿坐下,仰脖瞧他的側臉,輕聲道:“詹姆斯。”
喚出這個名字,他立時轉頭同她對視,仿生電子手臂握成的拳微微緊了緊。
“九頭蛇不希望你保留那些記憶。”莉莉問,“你卻想拿回去。為什麽?”
冬日戰士的眼神便有些兇。
他一兇她就慫,乖乖止住話頭,手伸過去。
她手不過才他手掌的一半大,皮膚很白,因今晚那場驚險刮碰出的紅痕便很顯眼。
待放進摘了手套的大手,被收攏緊握,緊張突生,她抖了一下。
“開始嗎?”她問他。
冬兵聞言,默默擡起閑置的金屬手臂,手指在頸項間稍一動作,覆蓋半張臉的黑面罩掉落到他腿上。
莉莉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做——删收記憶總令人不舒服,倘若只是暫時接觸尚且無大礙,時間久一點,意識紊亂,戴着面罩不利于急促呼吸。
他經歷過兩次,已有經驗。
莉莉忽然覺得面上有些熱,轉開眼去。
世界級殺手有副好皮囊,眼與唇尤其好看。
那唇軟而薄的,唇角上翹,偶爾一抿染了水澤,便有種誘人親吻的魔力。
但活膩的人才有膽子去親冬兵。
恐怕還未靠近,便被榴彈發射器轟得粉身碎骨。又或者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斷了脖子,身首異處。
莉莉成功穩住心神,意念游過去,勾住他的,回放被她侵吞了的記憶。
每洗腦一次,就悄然占有一個陌生人的秘密。
冬兵的秘密是名字。
她以他的視角睜眼,置身巨大又炙熱的容器,散開的白色水霧中望見四周圍繞着忙忙碌碌記錄數據的人。
他們眼神熱切又瘋狂,他卻四肢冰冷。
閉眼,睜眼,閉眼,然後是一段漫長又壓抑的昏暗。
他被鎖在特制座椅上,垂着頭,原本該被釋放,聽見旁邊有人拼命阻攔,說“他的狀态不對,再打一針”。
針管紮進皮膚,蚊子叮咬一般不痛不癢。只是睡意潮水樣漫上來,周圍的人影随潮退而淡去。
解凍初期他清醒的時候不多,記憶不連貫,一個片段一個片段拼湊起來,零零碎碎。
裏面出現過皮爾斯的臉。
他隔着堅固的栅欄,面無表情看過來,輪廓晃動,仿佛失真影像:“我要用他。別耽誤太多時間,九頭蛇等不了。”
莉莉皺起眉。冬兵突然用力,捏得她手很疼。
她下意識要甩脫,随即想起在做什麽,生生忍住。
他盯着她。
但他眼中所見卻已然不是她,是終于來臨的、那天被電話中斷的重要片段。
依舊看不清那男人的面目。
偌大的房間,除開儀器,便只剩下他與被束縛的冬兵。
男人道:“他們以為你在睡,我知道你非常清醒。”
“想不起如何成為的冬日戰士,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真名叫詹姆斯。”
“詹姆斯·布……”
牙齒咬破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道。
莉莉整張小臉汗涔涔,被抓在冬兵掌心的手泛了白,再加重一兩分力氣,恐怕要捏斷。
冬兵沉浸在回憶裏無所感知。
就應該事先把他綁起來。她可憐巴巴地想。
她如今才發現這段記憶即便不打斷,也将将停頓在那男人“布”的發音裏,沒有後續。
但冬兵不知道。
他還在探尋,探尋的結果便是無意識狠抓着她,手上力氣有多大都不知,再次欺負得她眼淚汪汪。
抽不開。
莉莉早還完了全部記憶,在意念裏叫他住手,他該是把她的聲音同回憶混作一塊,沒有反應。
她再忍不住,跳起身撲過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背。
可以說非常勇敢了。
他捏得她越疼,她咬得越用力,殺手的身體對危險有條件反射,金屬手臂一攬她的腰,預備将她抛擲出去。
動作驟停。
冬兵一聲急喘,暗綠眼眸中陰翳消散,渾身緊繃的肌肉亦卸了力量。
他慢慢低頭,去看大半個身子都趴在他大腿上的莉莉。
額汗滴落在她混着糖粉色的金發裏。
右手被這小女人鉗制,濕漉漉地疼痛着——她疼出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到他手背上。
莉莉還咬他。她唇上的血混了他的汗,他的汗混了她的眼淚,嘗着是發苦的滋味。
上次因為他扭傷了腳。這次險些又要短期報廢一只手,總之一件好事都無。
莉莉借牙齒發洩完這麽多次因冬兵受到的驚吓與委屈,才逐漸逐漸覺出不對勁。
冬兵沒再捏她,也沒有動靜。
她身體僵硬起來,慢慢地松口,瞧着他右手上深深一圈牙印,青紫了,只消再咬破薄薄一點皮便能滲出血。
兩個人零距離地貼着,他能清楚感覺到她加速的心跳。
無比慌張。
莉莉單手支撐起身子,埋着頭魚一樣滑坐回地板,安安靜靜,假裝無事發生。
但冬兵在看她。冬兵就是在看她。
尴尬的沉默最令人煎熬。
莉莉抹掉臉頰濕濕的淚痕,伸舌舔去唇上的殘血,鼓起勇氣擡眸,正與他四目相對。
冬兵漠然的視線掃過她的臉、她的手,最後落到他自己被狠咬的手背。
莉莉一個激靈,立時抓起桌上本來給他擦臉的毛巾,準确無誤蓋住了她的罪證。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因為非常喜歡冬兵,寫這本文壓力真的太大。通宵也只有三千左右的字數,反複修文,覺得越寫越糟糕,心态有點崩。寶們覺得不好看了随時可以點叉棄文,體貼地別讓我知道就成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