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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但莉莉的目光落下來捕捉他的時,他卻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沉默地轉開頭去。

深褐的頭發很柔軟,蹭着她的手背,微微發癢。

難道因她的話更惱了幾分麽。莉莉忖度着,有點不服氣:又沒說錯。

他本來就兇,在她面前也很兇。山迪挨的那一下掐,她也體驗過,金屬手指即将捏斷喉管的窒息感現在回憶起來,仍清晰地附着在脖領皮膚上,令人不禁想公報私仇,像那天對付跟蹤的黑衣男人一般,在他腦子裏也放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想歸想,莉莉到底沒這麽做。

一是因為皮爾斯和一幹特工在身後,二是他最近,對她好像……溫柔了些。雖然還那樣不聲不響,冷冰冰地板着臉,但她有時候說話,他還是聽的。

這個念頭一跳出,莉莉便很恨不得捶她自己。

不争氣的斯德哥爾摩!

小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倘若再有骨氣一點,她便直接讀他此刻的心理活動,或者叫他知道她方才的想法。

……不敢,也不好意思。

莉莉糾結的時間比幹正事的時間長得多,暖暖的手心溫度,連同他臉上皮膚也捂熱了些。

須臾,她撤掉手,向後退開幾步。

她的氣息倏然淡去,冬兵斂着的眼睫若有所感地微微顫了顫,面上卻仍是冷漠。

皮爾斯轉頭示意幾個特工放下槍,開口問:“他怎麽回事?”

莉莉一直走到皮爾斯身邊,才低聲彙報,語氣倒是比較輕松的:“沒大礙。估計不太喜歡被別人碰。山迪冒冒然動他,他當然要發火。”

皮爾斯顯然不知山迪先搞的小動作。莉莉來之前他問過冬兵,冬兵一句話不說,山迪更不會主動說,他便以為又出現解凍後受刺激意識混亂的狀況。

虛驚一場,簡直浪費時間。

“放開他。”皮爾斯道。

特工領命,上前去解了機械椅的桎梏,待見冬兵站起,趕緊退到一邊。

皮爾斯再沒看冬兵,擡手看看腕表上的時間,轉身便走。

莉莉乖乖跟在他身後出去,跨出門前飛快回頭瞄了一眼。視線恰好被特工遮擋得嚴嚴實實,根本沒瞧見她想看的人。

為什麽要長得這麽高?她在心裏無聲質問。

山迪還留在大廈裏。

醫生安德烈替她處理傷口,兩個人言語之間,好似又擦出零星火花。

這種火花在床笫之間,不多時就能催生成焚身的烈火。

她對付男人的手段一流,所以才有盲目自信,以為能同樣解決冬兵。

莉莉想到這一點,心裏其實不太舒服。

因而經過山迪身邊,目不斜視,只當兩側無人,連虛情假意的招呼也不想打。

山迪卻一如既往地要糾纏她,起身甩下安德烈,追上來同她肩并肩走。

“不要跟着我。”莉莉道。

山迪好整以暇地:“你以前沒這麽讨厭我。”

“足以證明你讨人厭的程度與日俱深。”

山迪聞言掩唇笑起來。現在倒是不見半分方才的不悅,心态調整得非常快。

莉莉不覺得這是好事,眼看一條走道要到底,她還走一步跟一步地跟着,實在煩人。

尤其知道她左邊那只合上眼皮才會停止運作的機械眼正通過注視記錄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更有種被監視窺探的煩躁感。

莉莉倘若有條跟冬兵一樣的仿生電子手臂,或者同他一樣大的力氣,也想一拳把這個女人揍進牆壁裏。

繞過轉角,她直接進了洗手間,關上廁所隔間的門,板着小臉打開手機刷推特,打算一直刷到山迪走。

洗手臺那頭傳來水聲。

“我想讓皮爾斯再安排你跟我一起執行任務。”山迪一邊洗手一邊道,興致勃勃,“怎麽樣?”

“不怎麽樣。”莉莉沒好氣地一口回絕,“想都不要想。”

“這樣說多沒意思。”旁邊門響了一聲,卻是山迪又進了來。

“上次的合作不太愉快,這次一定會非常默契,我很願意配合你。”廁所裏的自說自話進行了一會兒,才覺得身旁隔間異常安靜,“莉莉?”

逃離出來的莉莉推開走道窗戶,爬到窗臺上坐。

腳下是霓虹閃爍的城市夜景,車來車往,各有各的方向,無人注意她。

夜風吹過,因着穿了短褲,坐一陣子,腿上皮膚便有點涼。

她扶着窗框站起,想換個姿勢,不成想一轉頭望見T字走道盡頭即将消失的冬日戰士的身影。

“诶,詹……”莉莉想叫他,話剛出口便急忙住嘴,一分神,腳下不穩,形象全無地從窗臺摔在地上,四肢着地,疼得“啊呦”一聲。

好在窗臺并不高,也好在沒有往外倒。

危險動作真是不能做。

她剛要慶幸冬兵已經走開,沒瞧見這丢盡顏面的一幕,拍拍手揉着腰臀準備起身,一擡頭先望見緩緩踏進眼簾的黑色貝茨GX-8軍靴。

這小女人便登時定格在地上不動了。

暗綠瞳人中倒映着她的奇怪姿勢,他不說話,也沒動作,便這麽默默地看着。

最錯誤就是開口叫他,偏偏還叫他聽見。

莉莉覺得很尴尬,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但因保持這種動作實在辛苦,掙紮半天,還是厚着臉皮站起來,勇敢地直視冬兵,随即轉過臉去咬了下唇。

丢臉。加倍丢臉。

她本來想找機會跟他說恰克的事情,現在提起,明顯有轉移話題化解尴尬之嫌:“我知道誰要殺我。”

方才這男人被束縛着的時候她倒是挺活躍,還敢說他兇,這會子他行動自由,她便又有點貓飛耳朵樣:“打算這個周末找他算賬。”

“你手臂的傷好點沒有?”莉莉又問。

冬兵沒回答,視線随着她的視線放到他自己右臂上。其實傷口還需要換藥,于他而言,已是無足緊要了。

“要是還需要養傷,我就自己去。”她說。

靜寂的空氣在彼此之間流動半晌,他依舊沒有表示,她倒也習慣:“沒了,就這些。”

莉莉再勇敢地看冬兵一眼。

他自然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對,她随即飛快地選擇溜了溜了,若無其事地繞過他往走道盡頭去:“再見。”

背在身後的手因為剛才撲到地板,摸得髒兮兮。

她走出幾步路,冬兵正要收回目光,忽見莉莉一只小髒手朝着他搖了搖,做出個“拜拜”的手勢,小偷一樣很快安分地放回原位。

待走到轉角處,莉莉回頭去看,走道裏空空如也,已經不見了那男人的身影。

他應該沒看見。她想。突然覺得招手的動作有點傻。

還好沒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冬哥is watch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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