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晉/江/獨/家)
小教授與冬兵在緊閉的地下室裏待了很久。
莉莉一直等在外頭, 時間越是流逝,心髒便越發地揪成一團,只覺得手心發冷,裹緊衣服, 在走道裏來回地走了好幾趟, 最終還是默默地蹲在了門邊, 手指在地板上無意識地畫着字母。
靠近樓梯一側的牆壁上挂着滅火器。大抵是這裏唯一可移動的東西。
她悶悶地一伸手,紅罐子便從牆上卸下,自如地飄飛在空中,颠來倒去, 想着可以緩解些焦慮,結果非但沒有緩解, 反而加倍地不安,耳朵伸長了聽門那邊的動靜,可惜隔音太好,什麽也聽不着。
所以當冬兵暴走, 接連的巨響便是隔着門也一下子傳入耳中,可想而知打鬥的威力,令得莉莉臉色一變,倏然站起身,滅火器早抛飛了去, 一聲“詹姆斯”險些脫口而出,硬生生地忍住了,澀澀的眼眶卻是好似又泛起熱來。
良久……又是良久。
只能等待的感覺實在令人無助, 她恨不能将門生生破拆,待終于看見門開了一道縫,呼啦一下沖過去,将滿臉疲憊的漢克吓了一跳。
“詹姆斯他……”莉莉語速飛快,目光越過漢克的肩望見地下室裏打過仗一般的滿地狼籍,魂兒都要飛出體外,等不得問,将門一推,直接從漢克身邊跑了過去。
冬兵躺在地上。閉着眼,也不動彈,莉莉過去叫他,他卻似睡着一般沒有應答。
她手有些抖,伸去探了他的呼吸,指節感受到呼出的溫熱,才略放下心,但看向查爾斯·澤維爾時,臉色仍舊是難看的:“他怎麽樣了?”
小教授的精神因着方才随讀取冬兵的信號而有些萎靡,搖搖頭,輕聲道:“不過是讓他睡了一覺……沒有生命危險。”
冬兵這一覺睡得卻實在有些長。
至夜色深沉,鐘敲了三下,窗外漆黑的天幕又開始落下紛紛揚揚的雪花,床上躺着的男人才突然睜開眼,坐起身,按着額頭低低地喘了一口氣。
最好是不要有夢。
可惜自記憶逐漸恢複以來,他一直都在做夢。夢境格外黑暗壓抑,總會有很多不同人的臉,沉默地對視着,直對視得他冷汗涔涔。
而今又是一場漫長的夢。
将那陰暗監牢裏殘酷的試煉過了一遍,只是細節變得格外清晰,包括“它”和其餘“它”的臉,手臂折斷後另一人的哀嚎,以及抵在他頸後那把槍。
蘇聯軍人萬分緊張地道:“帶我出去——”
他重重關上牢門,合攏了圍住困獸的最後一道屏障。隔着鐵栅欄,看見裏頭沾了血的“它”緩緩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最後是踉踉跄跄走着的長長的黑暗的通道。
通道外有光,愈來愈近。一拐彎,世界驟然明亮起來,映照進眼睛裏,白透了的雪光——
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裹挾着寒風,荒涼又幹枯的白與黑岩石像死後掀出墓地呼號的白骨。
“……西伯利亞。”冬兵無意識地順着記憶喃喃道。
按在額頭上大手的大手放下去,卻好似碰着了什麽溫暖又柔軟的所在。
他的眸光散了又聚攏,此刻緩緩低下頭去,望見趴在床沿睡着了的莉莉。
她不知守了他多久,本來大哭過一場,精神便不怎麽好,又因等待與憂心透支了精力,想是坐在床邊等他醒來,夜色漸深實在撐不住,便倒在這兒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舒服。細細的眉頭在夢裏也緊蹙着,呼吸也有些不暢。
這樣的雪夜裏,她不過裹着一件厚外套在他身旁,好在房間有暖氣,否則便很容易感冒了。
冬兵碰着莉莉的手縮了回去。
他無聲垂眸凝望着她,似從前未見過,又似望得不夠,要趁她安睡看得久一些般,暗綠瞳人中将将蘇醒時沉浮的隐痛,卻是慢慢地消退了去的。
半晌,仿生電子手臂微微地發出運動時的機械聲響,冬兵彎腰朝莉莉靠近了些,極輕極輕地道一聲“莉莉”,金屬的手指終究是又伸過去,在她小臉上撫了撫。
本想移了手再去将她抱上床,大概觸碰面頰的動作大了些,只感覺那睡着的小女人突然一動,随後便緩緩地睜開了眼。
莉莉一睜眼就想起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飛快擡頭,睡意未褪的圓圓的眼直直地望進了冬兵的眼瞳裏。
“詹姆斯。”她張張嘴,說話的聲音卻很小很小,似驚動什麽一般。
但随後,整個人便激動起來,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你醒了!”
冬兵沒說話。瞧她這樣雀躍,眸光卻是默默地又柔和了幾分。
莉莉雀躍不過幾秒,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一般放到他大掌中,見他并不抗拒,才又問:“你記得我是誰的……對嗎。”
他睡覺之時,她倒是探了探他腦中記憶的。
好消息是并未如查爾斯·澤維爾猜測的那般,他經歷了那洗腦詞的痛苦之後誰也不認,将她完全剔除出記憶之外。
但莉莉同樣看到些別的東西,驚心之餘,背着他抹了很久的眼淚。
這些事情自然不會同冬兵說起。至少暫時不會。
如今她只擔心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雖保留了有她的記憶,卻仍舊不認她。
問X教授的時候,他雖恢複了些精神,卻只喝着熱熱的茶,眼瞳那一泓湛藍在袅袅的水汽中有些氤氲着,道:“自己檢查。”
莉莉的五指穿到冬兵五指指縫間,同他十指緊握,感受到他的反握,小臉上是又緊張又期待的神情。
面對這樣的小女朋友,多說一個字的廢話都是對自己靈魂的折磨。
冬兵掀開被子,朝她伸出另一只手。俨然敞開懷抱的意思。
她眸光一動,已是有些預感,隐隐地更加激動起來,配合地爬上床,偎進那溫暖的懷抱裏,任他要用力收臂攬緊又不忍用力地,只低頭在她眉心輕輕親了親,喚道:“莉莉。”
莉莉大喜過望,一下子将他撲倒了,粉唇湊到他唇上狠狠吧唧一大口,連他下巴上胡茬子紮着她臉上肌膚,便也同享受一般,手腳此刻俨然長在了他的身上,用力抱着不肯松開地:“我就知道!”
“我知道你怎麽樣也不會忘記我,詹姆斯。”她高興得将這句話反複說了兩三遍,每一遍他都說了是的,終于長出一口氣,将臉埋在他胸膛。
周身又是沾染了他熟悉的氣息。
倘若一場擔驚受怕的流淚能夠代換他的性命與記憶,她哭上三天三夜,也是值得的。
冬兵又摟了摟懷抱裏的小女朋友,将她欣喜的親昵俱是承接了下來。
他用唇貼着她發的時候,她看不見,卻不知冬日戰士那帶着熱度的薄唇因着她,唇角輕輕地往上帶了一些弧度,無比感恩地。
她高興他的記憶和愛都未遺失,大約不知道,他能得到她,便是得了全新的生命一般,無論如何不敢忘。
綿軟的小女人抱着男朋友親昵好一會兒,才又下床去拿了桌子上漢克原先給的藥和水,叫他喝下去。
待冬兵服下藥,聽得鐘聲已是又敲響了淩晨的第四下,他雖完全沒有了睡意,但看着莉莉不自覺地又開始揉眼睛,分明困起來,便等她又慢慢地爬上床來,給她蓋好被子,關燈陪着又睡了半晚。
莉莉這一覺睡得安心,因而也無比舒适,沒有夢,一直睡到昨夜未拉好窗簾的窗戶透進天光,将照得她在冬兵臂彎裏嘟囔一聲,翻個身,便是醒來了。
“可以再睡一會兒。”冬兵十分清醒,不知後半夜有沒有合過眼,見她半夢半醒地動來動去,擡手替她将頭發撥了撥,低聲道。
“不了。”莉莉仍是閉着眼睛,卻道,“今天的事情更多……”
暫且過了一關險要的拿到了九頭蛇想要的線索,更艱難的還在後頭。
不知查爾斯·澤維爾如何打算了。
冬兵便默了默。
半晌,莉莉覺得他實在沒有動靜,正想睜眼看看他是否睡回去,卻聽得他道:“莉莉,九頭蛇改造出的人形武器,并非只有我一個。”
她抱着他手臂的手便緊了緊,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那是比我更強大的武器,哪怕毀滅一個帝國,也不過只需要一夜的時間,做得悄無聲息。”
“他們有個名字叫精英敢死隊。被九頭蛇封藏在俄羅斯最寒冷的地方。”
冬兵坐起身。
莉莉跟着睜開眼睛,他的呼吸驟然近了,在她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随即聽得他在耳畔低聲,卻無比堅定地道:“我要去一趟西伯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