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晉/江/獨/家)
查爾斯·澤維爾并非沒有感覺到這幢房子裏某個時刻出現的異樣的波動。
房間裏亮着燈, 突然之間便明滅不定,閃得他眼花,不由放下了手裏的文件,擡手揉揉太陽xue。
漢克從門外沖進來, 一臉緊張:“教授?”
對上小教授從容的臉, 那要報告電路異常的話便堵在了嘴邊, 摸摸鼻子,道:“怎麽回事兒啊。”
“私人問題,破壞力不大。已經逐漸穩定下去了。”查爾斯低頭又看了一眼文件,若有所思, “她的力量倒是超乎我的想象……”
漢克雖仍然不知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但大約能猜到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莉莉, 講到莉莉,便自然而然聯想起冬兵:“東西我都準備好了,鎮靜劑之類……憑冬日戰士的爆發力,一旦他極力反抗, 我跟亞力克斯壓制恐怕也要費一番功夫。允許我做個後手準備。”
“沒關系。能保持他的清醒當然最好,這種事情并非自控力能左右。”查爾斯嘆了一口氣,點點眼側,“他經歷過的東西有多黑暗和恐怖,從念第一個洗腦詞開始就知道了。”
“你說你做這些, 是為了幫助莉莉·格爾斯,摧毀九頭蛇新的毀滅計劃。”漢克領命,本轉身要走, 邁出的步子卻又停下,終是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我怎麽覺得其實你也想幫冬兵。倘若不是,如今将他交給神盾局不更好嗎。他身上背負了那些沉重的歷史,面對審判是遲早的事情。”
“我當然不是在幫冬兵。”小教授操縱着輪椅從窗口轉到書桌旁,伸手拿了杯子喝一口水,緩緩道,“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需要冬日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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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在冬兵懷裏慢慢地擦幹了眼淚。待得不再抽噎,爬下床去,在盥洗室裏整理因着這一場折騰弄得有些狼狽的頭發和衣服。
其實哪裏只是“有些”。
照了鏡子才發現,方才她在冬兵眼裏究竟是什麽形象。
眼睛紅腫頭發淩亂,衣服給水濕了的地方也皺皺巴巴,簡直沒法兒見人。
她“啊”了一聲,趕緊地掬了一捧水洗臉,将小臉上殘留的淚痕洗了去,頭發梳攏整齊,又急忙地換了一身衣服,瞧着鏡子裏的人雖然仍能很明顯地看出來是哭過,儀容卻還算齊整,才吸吸鼻子走出去。
冬兵等在外面,見她出來,伸臂将她摟了摟,薄唇在他不知已輕柔貼吻過多少次的柔軟的金發上親了親,低聲道:“快到時間了。”
她的小手輕輕放到他胸膛上來:“你答應我不會有事的,是嗎?”
他點了頭。
兩個人一同出了房間。
澤維爾天賦少年學校裏的學生給其他成年變種人借課外實踐帶了出去,以免冬兵暴走出逃,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漢克和亞力克斯看見與冬兵一同前來的莉莉時,臉上閃過一絲訝異,想是因為看見了她紅紅的眼睛——但都很有禮貌地及時遮掩了訝色。
漢克對莉莉道:“你只需要擔心我們別被他打得太慘。”
莉莉笑一笑,知道他是安撫,牽着冬兵大手的手主動松開了,輕輕道:“你去吧。”
冬兵随即離了她的身側。
在後頭望着他走向地下室虛掩着的大門的背影,她咬咬唇,到底有些忍不住,問漢克:“我真不能跟着進去嗎?遠遠地看着也可以,不會影響教授。”
漢克有些遺憾,卻還是搖了頭:“我是變種人,知道情緒激動起來,能力很容易控制不住。
倘若進行到某些緊要環節,你激動起來,對冬兵沒有好處。”
莉莉于是不再問,乖乖地等在外頭。
兩扇門在她面前緩緩閉合了。
冬兵走入地下室那一瞬,原本還算放松的仿生電子手臂登時一緊,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正中央安放着一架特制的機械椅。
從肩胛至手臂至足踝的鎖死裝置,足以将他整個人牢牢禁锢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不必緊張。”
查爾斯·澤維爾坐在機械椅旁,見冬兵神色微微有些異樣,心知這種裝置他以前接受洗腦的時候接觸得多了,開口道:“我們不過用這個東西防止你傷人逃跑。”
冬兵道:“我知道。”
軍靴慢慢朝那束縛的椅子踱去,人亦是很配合地坐在椅上,任漢克按下鍵鈕,機械運作聲中他身上便落了沉重的一副桎梏。
金屬手臂嘗試着轉動一下,果然連轉腕都有些艱難。
“這樣很好。”冬兵道。
轉臉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分明什麽都望不見的,卻平靜了臉色,閉目默默等待即将從查爾斯·澤維爾口中念出的那一串魔咒一般的俄文單詞。
漢克與小教授對視一眼,再看看守在門邊的亞力克斯,深吸一口氣,從托盤裏拿起裝了鎮靜劑注射器的金屬盒。
查爾斯擡手抵住額,靜靜地聆聽什麽聲音似的聽了一會兒,直到冬兵久等口令不至,打算睜眼之際,開口說了第一句:“желание(黎明)。”
被重重束縛着的黑色身影最初并未如那晚聽見這個詞般猛然震顫,只下意識地偏轉了臉,眉頭漸漸蹙起,流露出迷茫與微微抗拒的神色。
但“ржавчина(生鏽)”緊接着落入耳中時,他的意念分明已開始出現兩極拉鋸,整個人本能地往後重重靠倒在椅背,仰着脖,又開始喘氣,胸膛起伏着,喉頭幾度湧出些許叫停的話,卻仍硬生生地忍住了什麽都沒說出口。
“他的身體在準備接受洗腦了。”漢克喃喃道。
此時他才真正明白查爾斯·澤維爾那句“他經歷過的東西有多黑暗和恐怖,從念第一個洗腦詞開始就知道”是什麽意思。
小教授臉色尚自如,手卻是随着冬兵大掌的握緊而漸漸握緊了,稍頓一頓,接着道:“семнадцать(十七)。”
冬兵越發大口而喘着氣,似緊急缺氧的病患,眸光開始渙散。
但還是沒說話。
“рассвет(黎明)——”
X教授念出下一個俄文單詞時終于出現了問題——冬兵身上所受的桎梏好似一下子成了無盡折磨,他掙了一下,身體已經繃得如弦上之箭,再被那句“黎明”刺激,終于痛苦地出了聲:“停……”
他已開始不認得周圍人了。
小教授還放在眼xue上的那只手用力地摁着皮膚,他亦非常不舒服,咬着牙,堅持着繼續道:“печь(火爐)。”
說完禁不住地咳了一下,那頭卻是“砰”地突然一聲響,冬日戰士在“我叫你停!”的無用叫喊之後,迸發出強烈得令人渾身細胞都悚然的殺意,手腳都開始極力扭動,要從那桎梏中脫離出去。
要殺的對象是非但未停下還接連念出“девять(九)”“доброта(善良)”“домой(回家)”三個詞的查爾斯·澤維爾。
“不好!”漢克眼睜睜看着堅固無比的束縛裝置在冬兵暴力掙脫中已出現了松動,面色大變,“亞力克斯保護教授!”
小教授本該于此時離冬兵更遠些,但他顯然也在同冬兵一般承受着難以言說的精神痛苦,額上出了一層汗,抵着眼xue的手顫抖着,尤其在冬兵猛然發力拆卸下右手手臂上的裝置時更是一滑,若非及時拄着扶手,恐怕便要失了同他的連接。
亞力克斯奔過來攔在查爾斯身前,瞧着冬兵的動作,厲聲道:“他很快……漢克,鎮靜劑!”
漢克看看小教授,臉雖白了,鎮靜劑卻還死死握在手裏:“教授沒發話,還不到最後關頭。”
說話間查爾斯拼着又說了個“один(一)”,冬兵已然完全失控,殺神降臨一般将身上的束縛全拆解了,飛快沖他襲來。
“接住!”
亞力克斯本要用沖擊波,聽得漢克一聲大吼,擡手接下被抛來的鎮靜劑注射器,眼前已是驀地出現個通體藍的猛獸一般的影子,同冬兵纏鬥在一起。
冬日戰士于臨窮途末路的暴發力竟連“野獸”也一時難以招架,纏鬥不過須臾,漢克應付得已經有些艱難,偏偏小教授此時被腦中混亂影響糾纏,遲遲難以開口道出最後一個詞。
眼看着一個突然的虛晃,下一秒冬兵狂躁的影子出現在查爾斯身後,那仿生電子手臂即将落下,被發射的沖擊波擋了一回。
亞力克斯來不及發射第二回 ,鎮靜劑也未出手,小教授竭力從口中擠出“грузовик(卡車)”的瞬間,拳頭已經到了他眼前。
不過毫厘的距離。
堪堪停住了。整個地下室似突然冰封一般,無聲無息。
查爾斯整個人大病一場般,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似的,緩緩放下手,道:“солдат(士兵)。”
冬兵充斥着殺意冷冷盯着他。
就像盯着他以前即将殺死的每一個任務目标,陌生,毫無感情。
那薄唇一動,卻是神助一般,吐出了一句話。
“яготовотвечать (聽候指令)……”
所有人都剎那間松了一口氣。
漢克與亞力克斯要保護小教授遠離,卻被輕輕擺手拒絕了。
查爾斯拭去額上的汗,才發現他自己渾身冰冷,鬼門關前過一遭,足停了一分鐘才道:
“任務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