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晉/江/獨/家）
莉莉大概睡了個好覺。眼睛一閉一睜便已天亮, 連夢也沒有做。
坐起身時發覺是在床上，微微有些吃驚，掀開被子下了床，出卧室去找詹姆斯。
但家裏沒有人。
她一開始以為他還沒有起床, 扶着樓梯扶手輕輕地走下去, 站在客廳門口, 卻瞧見沙發上空空如也。只一條薄被在上頭搭着，被子的主人不知去了哪裏。
“詹姆斯？”莉莉叫道。抓抓頭發，在屋子上下轉了一圈兒，眼睛圓溜溜到處看, 還是沒找到人，實在有些着急了, 光着腳便要跑出大門去看看。
只是人剛剛到門前頭，還未來得及伸手去碰門把手，門便知她所想一般自己便來了。
莉莉腳下沒剎住，正撞上從外頭回來的男人的胸膛, 猝不及防地磕了一下鼻子，馬上用手捂着，縮在了一旁。
那臨時當了一回牆的男人倒是及時站住了腳，沒将她撞得飛出去，反手關門, 還未說話，懷裏紙袋飄出的烘烤香味兒先解釋了他為何一大早便不在家。
真是香。
莉莉一顆心登時落地了，擡眼見詹姆斯抱着紙袋望着她, 暗綠瞳人裏又是那種好笑又有些無奈的意味，令她動作一僵，慢慢地放下了捂在鼻子上的手：“詹姆斯。”
也怨不得他要這樣瞧。
她頭發未梳便下了床，随便抓了一下，打着卷兒淩亂着，腳上是什麽也沒穿，整個人全然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這麽跑出去，恐怕要招來一片驚奇的注視。
但睡飽之後，那小臉粉撲撲，倒還是能看的。
“這是又要到哪裏去？”詹姆斯慢悠悠問。
莉莉很誠實地道：“我想去找你。”
他就不說話。末了将抱着的紙袋放進廚房，卷起袖子，似要煮東西：“去洗漱吃早餐吧。”
身後小女人便很是雀躍地，一溜煙跑回樓上去刷牙洗臉。
待廚房飄出煎蛋的香味兒，她也拾掇好了，頭發理順衣服整潔地再度跑進廚房要幫忙。
蛋已經進了盤子，她便端着去了餐桌，替詹姆斯将刀叉都擺好。
終于能夠一起吃早餐，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莉莉把煎蛋放進嘴巴裏，看他用刀叉時修長好看的手指，一時間竟看入了迷。
所以他說的什麽話她一開始也沒聽見，只捕捉到一個“出去”，“嗯”了一聲道：“什麽？”
詹姆斯頓了頓，到底重複給她：“吃完早餐我要去一下我爸媽家，你就……”
話還沒說完，卻見莉莉一下子便雙眼亮晶晶，一手握刀一手握叉子地激動起來：“爸爸媽媽！”
登時令他覺得他方才仿佛宣布了什麽天大的喜訊。
他還想将本來的安排繼續說下去，她卻已然溜出座位，跑到他身旁，那手伸了又縮回去，怕是很想去拉他的衣袖，咬咬唇，軟聲軟氣道：“今天也帶着我嗎？”
詹姆斯的父母……想也沒想過有一天能見到。一顆心砰砰的，幾乎要飛出胸腔。
詹姆斯愣了一下，倒沒料想她對他父母的熱情如此之高，想着昨天才把這小女人帶回家，便道：“不是，你……”
結果也不知怎麽一通辯論，早餐收了盤，最終出門的時候，莉莉分明跟在他身後，顯然是談成功了要一起去的。
詹姆斯關門的時候在門上靠了一會兒，似在微微地嘆着氣。
他實在想知道自己究竟什麽毛病……明明不帶她，她不過求一求，竟心軟地答應了。
倘若她是個騙錢的騙子，他怕是二十四小時還未過便傾家蕩産。
但最詭異的是，他竟沒感到多少不悅。
坐在前往巴恩斯夫婦家的車上，莉莉格外興奮，趴着車窗沿看見街邊的商店，想起來什麽，回頭問坐在旁邊的詹姆斯：“需要買什麽禮物嗎？”
“不用。”詹姆斯原本便一直盯着她背影出神，此刻對上她的眼，卻轉開臉去，“不用再買，我已經準備了。”
這麽個樣子，倒生出一種婚前帶女友回家見家長的錯覺。
他咳了一聲，心裏越發給什麽抓撓着一般，為消除這種莫名其妙的錯覺，接着道：“你以朋友身份去，不必太緊張……”
莉莉聽他這麽說，不知是因為話裏那個“朋友”，還是別的什麽，眉目間的興奮勁兒倒是悄悄減了些，在座位上坐好了，沉默須臾才小小聲道：“我第一次見‘父母’。”
詹姆斯不懂她的意思，卻見了她有些黯淡的小臉，跟着沉默下去。
後來莉莉便安安靜靜地只望着窗外的風景，他倒意外地突然找了話題同她聊，可惜內容不太合時宜：“我爸爸在銀行工作……媽媽最近待在家裏。”
她聽得很認真。
當他問及她的父母，她抿抿唇，卻是道“我沒有父母”，便令得他再度沒了言語。
車子不久之後在一所小房子前停了下來。
莉莉跟在詹姆斯後面下了車，踏進巴恩斯家的花園，倒是似乎将車上那些對話抛在了腦後，瞧着給照料得很好的草坪，愈發對即将見到的巴恩斯夫婦充滿了期待。
來開門的是巴恩斯太太。
見到從門後面出現的那張中年女人的臉，莉莉便知道詹姆斯的長相究竟是随了誰。尤其褐發與一雙暗綠的瞳，巴恩斯太太一笑，便好似瞧見她兒子微笑時的表情。
“詹姆斯！”
巴恩斯太太把門敞開了迎接兒子，随即看見在兒子後頭跟着的姑娘，微微有些詫異，很快反應過來，對莉莉道了聲“你好。”
莉莉嗓子眼裏跳着的那句“我是莉莉·巴恩斯”險些脫口而出，幸而克制住了，也聽得詹姆斯在前面介紹“這是莉莉·格爾斯”，趕緊跟着上前道：“巴恩斯太太。”
“進去吧，進去吧。”巴恩斯太太将她往屋子裏迎，一邊迎一邊自己走在了後邊，轉頭對靠牆站着的詹姆斯小聲道，“帶女孩兒回家？”
他正望着莉莉雀躍地往裏面走，聽見母親問才收回目光，捏捏眉心，同樣放輕了聲音：“不是你想的那麽回事。朋友。”
“朋友。”巴恩斯太太聳聳肩，一副“我差點兒就相信了”的表情，繼而望見莉莉挑染了的頭發，倒是皺起來眉，“頭發弄成這樣。”
莉莉在客廳裏見到了巴恩斯先生。
巴恩斯先生将身高與面部輪廓遺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一雙藍眼睛透過鏡片看見走近來的陌生客人，也是有些詫異：“你好。”
他站起身。
與巴恩斯先生一同站起的還有原本坐在沙發上的肌肉青年——後來得知是受邀過來玩的鄰居鮑勃，莉莉沒看他，他卻是很有禮貌地一直微笑着的。
巴恩斯先生得知莉莉是詹姆斯帶回來的朋友，同妻子是一樣的反應，但明顯淡定從容得多，去廚房拿了盤子，請她一起品嘗剛做好的蘋果派。
莉莉在巴恩斯夫婦的家裏倒是異常安靜，臉上挂着微笑，說話也小小聲，詹姆斯在旁邊看着，甚至覺得她有點緊張。
她就是緊張。
但坐在那裏，竟也很有種和諧感。仿佛他心裏本來便願意她坐在那裏，同他的父母說說話。
他正出神，突然被旁邊人的手肘搗了下胳膊，轉頭見鮑勃端着盤子在那兒，饒有興致地問：“是你的女朋友？”
詹姆斯望他一眼，慢慢道：“不是。”
鮑勃立時便信了，更加興奮起來，因着與他是從前的玩伴，說話沒什麽遮攔，此時想到便脫口而出：“她很正啊，哥們兒。”
這副模樣，明顯是對莉莉感興趣的。
他感興趣是他的事情，卻不知為什麽令詹姆斯心裏不太舒服，眉頭皺了皺，到底沒說話。
須知莉莉雖不是他的女朋友，但未必沒有更進一步的關系……她自己口口聲聲說了她是他的妻子。
只是這“小妻子”的行為，也實在并非他能控制。
吃完蘋果派莉莉與巴恩斯太太收拾了餐具進廚房清洗，詹姆斯不過在客廳同巴恩斯先生多說了幾句話，擡頭便見母親擦着手上的水一個人回來，話頭一頓，沒望見她身後跟着人，不由問：“莉莉呢？”
“你的朋友麽。”巴恩斯太太指指窗外，“我請鮑勃為我除草。她大概也想幫忙，一起出去了。”
詹姆斯順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見莉莉同鮑勃站在院子裏，面對面地不知說什麽話。才一時半會兒不見，卻是彼此都有了共同話題，鮑勃說話的時候，莉莉聽得竟似比在車裏聽他說話還要認真。
那澄碧的眸子原本盛着他的身影的，只怕此時裏頭也換了鮑勃的臉。
詹姆斯的臉色突然有些不太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