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晉/江/獨/家)
他似情緒不佳, 旁人的心情卻是好得很,竟不知除草的前期準備工作還有聊天這一項,看外頭那兩個人的樣子,大概還要說很久的話。
“詹姆斯, 參軍申請表遞交上去之後, 你……”巴恩斯先生取下眼鏡擦了擦, 将方才沒說完的話又撿起來,才重新得了兒子的注意力。
“戰場上死了很多人,詹姆斯。”為國作戰固然光榮,但巴恩斯太太想到兒子的安危便笑不出來, 憂心忡忡地,“你千萬要小心……”
“我不會死的。”詹姆斯垂眸道。
屋子裏氣氛一時便有些凝重。
只是這份凝重在談話再度告一段落、他轉了臉往窗外時, 便被心裏頭越發升騰起的不舒服感驅散得一幹二淨。
草坪上的草仍舊茂密着,那兩個說話的人竟是到現在也沒有挪一挪位置,仍然在嘀嘀咕咕地不知說什麽,只怕是換了好幾個話題, 鮑勃的手指一指莉莉的裙子,她便很配合地低頭去看,還笑起來。
可以說聊得相當開心了。
巴恩斯先生再問什麽,詹姆斯便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割草機的聲音終于是響起來。
待他得了空,慢慢走出家門要去幫忙, 鮑勃和莉莉卻已忙完進屋,三個人面對面地站着,他的眸光倒是先放到了莉莉身上的, 她卻只顧擦汗,對他似暫時沒了興趣。
詹姆斯又面無表情地去看鮑勃,卻見他在莉莉背後擡手豎了個大拇指。
“莉莉,多謝你一起幫忙。”巴恩斯太太端着裝茶具的托盤站在客廳門口,“來一杯茶嗎?”
“好。”莉莉馬上雀躍地跑過去。
留在後頭的鮑勃卻是一臉惬意,慢悠悠走近了,同詹姆斯并肩而立,慨嘆道:“這個妞真是不錯。你是沒看,她彎腰的時候,那道曲線……”
他享受地補充了一句:“看第一眼就知道她符合我的口味。”
詹姆斯沒說話。
待鮑勃又抹一把汗,準備進去想用巴恩斯太太的茶時,卻是被他擡臂一攔,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鮑勃一臉奇怪又無辜:“為什麽。”
“不為什麽。”
僵持片刻,終究是客人妥協,将擦汗的毛巾往詹姆斯手裏一丢,行了個禮:“好吧。戰場見。”
詹姆斯不打算送他。
自然也不知道他家的這位客人,出門沒多久便停了腳步,站在院子裏看屋中喝茶的莉莉,搖頭嘆了口氣:“看上的好貨總是別人的。”
莉莉不過出去除了一會兒草,回來便覺得詹姆斯的情緒有些奇怪。
她喝茶,他在門邊站着,說盯着看也不是,她擡頭去看他,他便把臉轉開去。
“做什麽。”她問他。
他只道:“差不多要回去了。”
莉莉以為至少能在這裏吃頓飯,但他既然這麽說,她順從地喝完了茶,再坐片刻,便跟着他同巴恩斯夫婦道別,坐上了返回的車。
“以後還能來嗎?”車子駛出很遠,莉莉還在看車窗,喃喃問出的話,不知問詹姆斯,還是問她自己。
沒得到回答。
她回頭一看,正對上詹姆斯盯着自己出神的眼。
她一愣。
他也是一愣,随即收回了目光,什麽都不打算說。
只是他不說話,那旁邊坐着的小女人卻是忽然領悟了什麽,自動自覺地往他身邊挪了挪:“你怎麽一下子就心情不好。”
莉莉問:“是不是下午鮑勃跟我一起除了草,你不高興了?”
那眼神分明跟小狐貍一樣的。眨一眨,就有了狡黠的笑意。
“你猜他跟我說什麽。”莉莉又道。
詹姆斯眸光閃了閃,驀地一伸手,碰着了她的發。
她以為他要摸她的頭,正有些受寵若驚,卻感覺放在腦袋頂上那只大手加了些重量,将她的頭輕輕按低下去。
……他只不過要看車窗外正經過的一家小酒館。
又是酒館。
待詹姆斯松了手上的力氣讓莉莉的頭頸得以自由,她還沒來得及抱怨,便聽他在旁邊輕輕問了一句:“想跳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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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詹姆斯先帶着莉莉去吃了一頓晚餐。一直從天将暮吃到夜色降臨。
他倒是早早吃飽了的,只是舞會還沒開始,不急着去,便叫了一杯酒,坐在那裏看着莉莉把面包撕成一點一點放進嘴裏。
飯後甜點是冰淇淋,她也很喜歡。
“今天是什麽節日嗎?”她問他。
“不是。”他道。擡手拿了酒杯湊到唇邊抿一口,喉結滾動一下,便将酒液送入了喉。
這個男人喝酒的樣子格外好看。垂眸時眼睫在眼下掃出一片陰翳,柔軟的,倘若那薄唇再彎出一點子笑意,實在要叫人還沒飲酒便先看得醉了去。
酒液催生了微醺,卻好似并未将他從巴恩斯夫婦家出來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緒一并抹除,偶爾看看莉莉,眉頭便有些緊蹙。
門外傳來一陣音樂聲同笑聲。
詹姆斯仰脖喝完剩下的殘酒時,莉莉正好将最後一勺冰淇淋放進嘴裏,同樣聽見了外邊的聲音,豎起耳朵:“舞會開始了啊。”
登時興奮起來。
其實不過是個小型的私人舞會。也算不得什麽正式場合,吧臺後的女主人收了客人加倍的酒錢,将手在布上抹一抹便出來一同跳舞,跳得盡興就回去繼續工作。
舞池裏擁抱旋轉着的多是青年男女,擠着上戰場前最後一點時間幽會,情到深處,在一曲終了之時便相擁着接吻。
都沒閑暇去看旁人,臂彎裏的戀人已是怎麽看也看不夠。
音樂聲裏的莉莉,眼瞳中亦是倒映着詹姆斯的身影。
舞她是會跳的,将她摟在臂彎裏的男人也并不陌生,卻不知怎麽偏偏生出幾分緊張來,竟還連着幾次去偷看地板,怕一不小心将他的腳踩到。
“你經常過來跳舞嗎?”她問他。
得到的是一聲淡淡的“嗯”。
那漂亮的暗綠的眸光投在莉莉若有所思的小臉上,看她有段時間不說話,他開了口:“沒怎麽留聯系方式。”
她倒不是為着這個出神,聽見他說,反而有些發愣,随即一笑:“在遇見我之前,沒關系。我不會吃醋的。”
莉莉是豁達了,不知怎麽詹姆斯沒覺出高興來,手臂将她攬得緊了些。
一直跳舞……一直跳舞。
音樂聲好似永遠不會停止,舞池裏旋轉了許多圈,她只覺他的眸色越來越深,腰上的大手好似也有些發燙,不知是燈光還是他喝了酒的緣故,那俊臉微微泛着點兒紅。
節奏越來越快,終于在爬上高.潮一剎戛然而止,舞步停下的瞬間,他身體分明朝她靠過來。
莉莉以為他要親她,心肝砰砰的,幾乎便迎了上去,然即将閉目,他的氣息卻是驟然遠離,拉着她手的大手也突然松開。
身旁的一對對情侶卻是已經開始擁吻。
她剛阖了一半的眸便睜大了,瞧着眼前轉過臉去、将額發上撥的男人,心知他到底還是不願,倘或因為實在還不熟,雖能理解,但總歸生出悵然之情。
莉莉配合地往後退一步,抿抿唇,收斂了臉上的失望,低聲道:“跳完了啊。”說着往舞池外面走,要把位置讓給別人。
眼見着走了幾步,腰卻是被身後不知何時靠近的人用一雙鐵臂攬了去,還未等她出聲,竟是将她攔腰抱起,大步走到酒館深處、未被燈光照着的隐蔽角落,才放了人在桌子上坐着。
一連串動作之中莉莉看不清詹姆斯的表情,待要問他怎麽回事,一仰脖,卻是将将好承接了他低頭落下的、帶着淡淡酒氣的吻。
輕而又輕。
她深吸一口氣,嫩唇動了動,卻仿佛一下子觸碰着了他什麽開關,貼着她的薄唇火熱起來,輾轉着便要長驅直入,只是那動作……竟有些生澀。
同舞曲一樣漫長的一個吻,幾乎要剝奪了莉莉全身的力氣。
直到終了,彼此換氣喘息之時,莉莉才聽見詹姆斯在耳畔道:“鮑勃都跟你講了什麽?”
她正摟着他的頸,胸脯上下起伏着,聽見這話,卻似被戳中笑點,噗嗤一聲笑出來。
那一點子浪漫氛圍全沒有了。
到底不能吊着胃口,還要老老實實告訴他:“他說你們一起把胖夫人家的玻璃打碎了,在她門口站了一個下午。”
詹姆斯便罵:“混球。”
後來才知道他是在罵他自己:“輸給你了……”
真是完蛋。
不過才認識第二天,這個來歷不明的……他竟喜歡她。
她一親他,他就知道他喜歡她,大腦極力否認,心卻知道。
詹姆斯閉上眼,仍是有些喘,低聲道:“我明天要遞交申請,很快就會拿到分配上前線,如果你願意等……”
“等打完仗回來,我就娶你。”
莉莉已是飛快從他頸彎擡起頭,嘴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最後才結結巴巴道:“我願意啊!我非常非常願意!”
卻不知碰到了什麽,眼前詹姆斯的身形模糊得重了影,她再用力眨一眨眼,他卻是朦胧成了一團霧,只聲音還是清晰的:“那你怎麽還要哭?”
莉莉倏然睜開眼。
回魂一般,眼前赫然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床……伸手觸碰到柔軟的被,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躺着的。
而臉上那溫溫的觸感,卻是身旁摟着她的另一人,正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濕潤。
她呆呆地轉頭去看,正瞧見冬兵那令她再熟悉不過的金屬的臂膀。
“你做了個什麽夢?”他低聲問。
莉莉沒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又去捏她自己的臉,大概是掐得疼了,眼淚忽然一下又湧出來,搖搖頭,鑽進他懷裏:“詹姆斯?”
“我在。”冬兵道。低頭以唇輕輕碰了碰她的發。
“我還想跟你跳支舞。”
(完)
作者有話要說: 詹姆斯最信守承諾。他打完仗回來,就娶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