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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結局 (1)

蘇展沒再開口說話,他的母親兀自坐在一旁出神。她知道葉姝和顧寧誠之間的糾葛,甚至還有一些感同身受,但她無意去評判誰對誰錯,顧寧誠與葉姝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陳雅作為一名局外人,早就習慣了看戲。

她笑着說:“前兩天在家裏,你弟弟喝醉了酒……”

蘇展這才擡起頭來,問:“蘇澈敢喝酒了?”

“他從酒櫃裏拿了一瓶葡萄酒,喝了幾口,人就醉了,”陳雅解釋道,“我扶他回房間,他跟我說了醉話。”

至于醉話的內容,陳雅沒提。她看着蘇展躺回床上,又為他蓋好了被子:“你生病後的脾氣變得比從前好了,話也更少了,媽知道你心裏有事,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靠不了別人。”

蘇展将視線轉向她。

他的眼底漸漸浮現出一種探究:“你說的‘這條路’,是哪一條路?”

“你簽了一份委托書,親手扶着蘇喬上位,你爸那人,你是知道的,”母親直言不諱,“他在家裏提過一兩句,他有怨氣。”

怎麽可能沒怨氣呢?作為一個父親,他萬萬沒有想到,使他跌落山頂的人,竟然是他一貫器重的長子。

蘇展的神色很平靜,聲音冷淡到可怕:“我幫他吞并了別人家的公司,他不誇獎我,也該感謝我。況且他和蘇景山很像,宏升被第二代蘇景山把持,是我不想看到的局面。”

母親緩聲安慰他:“蘇喬那孩子,做得不錯,沒有瞎胡鬧。等你出院了,你按自己的計劃來,不用考慮無關緊要的人。”

她話中所稱的“無關緊要的人”,正是蘇展的父親。蘇展沒說什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家務事,他越摻和越累。

陳雅見他不言不語,及時止住了話題。她仿佛在照顧一個小孩子,動作輕輕慢慢,撫摸他的額頭,她深知蘇展依然年輕,而他的父母已經老了。

她忽然自嘲一笑,碎碎念道:“要是你親生弟弟還在……”

“他死了,”蘇展接話道,“責任由我來負。”

他說這話時,微微擡起了下巴,雙眼正對着天花板。他自覺視力衰弱了一些,以至于眼中光線模糊,電燈散開了一層光圈。

母親的笑容停了一下,應道:“不怨你。繼續休息吧,再睡一覺。”

說完她拎包離開了病房,又将房門關得嚴實。她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在門前徘徊了兩圈,清瘦的影子映上了窗臺。她瞧不見蘇展正在做什麽,卻希望他已經睡着了。

此後,蘇展休養了一周。

某個雨後放晴的傍晚,蘇展在助理的陪同下出院。他脫掉了病服,換上一套西裝皮鞋,撿起了從前的翩翩風度,也抹去了久病在床的憔悴倦容。

夕陽色澤如血,激起一片火燒雲,紅彤彤地耀亮半壁天空,他認為這是一個好預兆。于是在晚飯的餐桌上,蘇展和父母說:“我出院了,能重新工作。我約了幾位部門主管,明天上午見面。”

他的飲食與旁人不同,是由廚師單獨特質一份,裝在雪白的盤子裏,分量不多,菜式精致,有點像米其林餐廳的樣品。

蘇展握着筷子,夾了兩口,便聽父親笑道:“你今天才出院,明天就回公司,知道的人會說你勤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家怎麽虐待你了,拿着鞭子催你幹活。”

父親正在吃一碗羹湯,內含魚翅、幹貝、蹄筋和冬菇,溫補氣血,适宜養生。他好像很怕老——年過半百以後,先前的朋友去了幾位,譬如身患癌症的,遭遇飛來橫禍的,這些活生生的例子,都讓他越發惜命。

蘇展只覺得好笑:“我在醫院躺了這麽久,再不回去,骨頭都被人啃光了。”

他的座位與蘇澈并排。

餐桌邊沿,兩只玻璃杯相互緊挨,蘇展端起了其中一個,向他的弟弟敬酒,主動挑事道:“多虧了阿澈,我缺席的這一年,他幫我負擔了工作。”

穿着正裝的管家原本站在一旁,聽聞蘇展話中的深意,這位管家頗為無奈地笑了笑。蘇澈是被管家一手帶大的孩子,而蘇展總是不需要旁人的關照,他的爺爺親力親為地教導蘇展,容不得第三方插手。

眼見蘇展對蘇澈施加壓力,餐廳裏竟然沒有一人開口。

沉默一點一滴,彙聚成江河湖海。這浪潮拍在蘇澈身上,讓他不由自主地笑道:“哥,你應該先休息一陣,調整身體狀況。”

父親贊同蘇澈的意見:“阿展,公司裏的事,誰都可以做,不是非你不可。你這時候急着上崗,熬壞了身子,那就是親者痛,仇者快。”

談話間,他已喝完了半碗湯。

蘇展撂下手中的銀筷子,提醒道:“爸,我在公司裏幹了十年。”

父親卻把勺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戒驕戒躁,磨一磨年輕人的心性。公司內部的那幫元老,都做了三十個年頭,還得聽蘇喬發號施令。”

這話說得別有用意。

蘇展把玩着玻璃杯,靜候下文。

果不其然,父親又道:“那個小丫頭片子,也就是她爸的傀儡。兩家公司合并,她爸占了最大的便宜,一南一北,生意都由他做。視頻會議上,他還真把自己當董事長。”

父親言辭輕松,似乎在家人面前不設防。但是蘇展明白,父親的話,是故意講給自己聽的,蘇展着實賦閑了一段時間,眼下再回來,摸不清确切的局勢。

“阿澈,”蘇展忽然問道,“蘇喬為難過你嗎?”

為難過無數次。

蘇澈心道,那女人簡直是個惡魔。

他說:“哥,蘇喬經常要挾我,還在我身邊安插了新人。財務總監必須讓自己人來做,蘇喬一定是這麽想的。”

蘇展順着梯子往上爬:“我聽說顧寧誠遞交了辭職信。他倒是有趣,潛伏了幾年,說走便走。他有二伯父一家的支持,都落到了這一步,阿澈,你手上有幾分把握?”

他的弟弟沒做聲。

那就是毫無把握了。

蘇展推開餐盤,看了一眼腕表,道:“我吃完了,我明早去公司。”

他言出必行。

蘇展這一趟回來,頗有正宮入主的感覺。他僅僅是瘦了一些,腰杆仍然挺得筆直,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對他的稱呼依舊是“蘇總監”。

其中最熱情的人,莫過于他從前的秘書馮霏。去年在樓梯間,蘇展救了馮霏一命,因此受了程烈一刀,一報還一報,蘇展作如是想。

馮霏保持了光鮮漂亮的模樣,踩着高跟鞋跑得飛快,颠兒颠兒地跟了他一路。

“蘇總監,”她甜甜地喊道,“您回來啦。”

她雙頰緋紅,用晶亮的眼眸注視他——古人常說,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恐怕不是假話。

蘇展卻道:“你是蘇澈的助理之一吧。”

“不,”馮霏搖頭,極力否認,“我一直是你的秘書。”

蘇展擡起左手,将她衣領處歪掉的工牌扶正。馮霏的心髒怦怦亂跳,但他們的接觸僅此而已,蘇展生不出閑心,只淡淡問她:“蘇喬在公司嗎?”

“在!”馮霏連忙說,“您要找她麽?我這就預約。”

今天上午,蘇喬忙得很。

她知道蘇展回來了,心下更為混亂,尤其陸明遠不在身邊——他為了找到陸沉,獨自一人奔赴歐洲。臨行前,蘇喬幫他收拾行李,忽然很害怕他一去不複返,她被自己的念頭吓到,暗嘆這是胡思亂想,又忍不住派人保護他。

蘇喬明白,他是為了自己涉險。

他大可不必這麽做,但卻義無反顧地走了。

當蘇喬收到蘇展約見的消息,她鬼使神差地一口答應。據她所知,威脅父親生死存亡的證據,就被蘇展和陸沉捏在手裏。如果能攻破其中一個,她便不用再勞心費神。

數日不見,蘇展面色如常,神情寡淡。

他與蘇澈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前腳踏入正門,蘇喬已察覺壓迫感,蘇展盯着她的視線,讓她渾身不舒服,他雖無任何舉動,倒好像是在拷問她。

蘇喬踢了一腳椅子:“請坐,哥哥。”

蘇展沒有落座。

他站在蘇喬的面前,黑色皮鞋與她的鞋尖相抵,甚至着力往前,逼得她挪動了一條腿,方才開口道:“我想提醒你,別忘了自個兒的話。當初在醫院,你答應了,等我出來,你奉還兩家公司。”

哪兩家呢?

除了宏升,還有蘇喬父親的公司。

那會兒父親就說,小喬,你這是急功近利。

時至今日,蘇喬無從後悔,無路可退。她細細打量蘇展的臉,從他眼底瞧出血絲,她笑道:“你已經痊愈了嗎,沒有任何後遺症嗎?你獅子大開口,一下吞掉兩家公司,我不敢想象你會多累。”

“累?”蘇展低聲發笑,“我會怕累?”

他不會。

他從前就是個勞動模範。

蘇喬心道:累死你算了。

她按住了扶手,緩身站起,因着七厘米鞋跟,縮短了與蘇展的身高差距。她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索性選擇攤牌:“去年我出去了四個月,回來以後,好不容易才跟上節奏。而你呢,一病就是一年,你惹毛了我,我撂下攤子跑了,你收拾不過來。”

蘇展饒有興致。

他絲毫不生氣,如長輩一般提點她:“蘇喬,自打你上任,多虧了你爸給你兜着,他還把自己的公司并入宏升,填補舊賬上的窟窿。”

他用指節敲響了桌面:“要是沒了爸爸,你這位子還怎麽坐?你不配合我,就去監獄裏看他,多餘的話我懶得說,你自個兒掂量。”

蘇喬道:“你在強迫我。”

“你也強迫了蘇澈,”蘇展嗤笑,“管家告訴我,他幾天幾夜睡不好覺,模樣兒可憐,失魂落魄。”

蘇喬拉了拉外套:“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騙了他,我說,真正的蘇澈還活着,他嘴上不信,心裏信了……他好像沒聽說,從前的蘇澈,是被你親手解決的。”

她頓了一下,将笑未笑:“你們全家都有案底,你敢動我爸,大家牢裏見。”

蘇展沒理。他輕勾唇角,似乎心無所懼。

昨天晚上,他目睹了蘇澈戰戰兢兢的作态,心裏頭好氣又好笑。他原本以為蘇澈都敢下毒了,膽子肥了,也能稱王稱霸了,沒成想蘇澈被保護了十幾年,根本經不起大風大浪。

他坐到了蘇喬的身邊,漠然道:“蘇澈死的那一年,我才幾歲?負不了刑事責任。你省點心,早些把東西搬出去,否則程烈的未來,就是你的未來。”

蘇喬手指沒勁,抓不穩保溫杯。

杯口一松,落在桌上,濺出幾滴水。

蘇展悠然垂首,又問了一句:“陸明遠呢?那小子救了你一命。他人在保安室,我先拿他開刀?”

“他不在,”蘇喬道,“ 你這麽忙,不要白費心思。”

當前這一刻,陸明遠躺在巴黎一家旅館裏,遙望燈火闌珊的夜色。他剛來不久,時差沒調好,淩晨比白天更精神,且因蘇喬不在身邊,他輾轉難眠。

他的床上有兩個被子。他把其中一個疊成瘦長的形狀,攬進懷裏,半夢半醒地睡了一會兒,隐約聽見手機震動。

打電話的人,竟是陸沉。

陸明遠瞧了瞧時間——淩晨三點半。

中老年人,不是很需要睡眠嗎?他冒出這樣的疑問。可他來不及多想,很快按下了接聽,陸沉就對着手機說:“你住在哪一家旅館?地址發我,我派人去接你。”

陸明遠道:“你半夜不睡覺嗎?”

他的父親“呵呵”一笑:“生意人,可不能想睡就睡。我忙了一天,這才抽出空來,給你打通電話。你這一年,在蘇喬家裏,過得舒不舒坦?”

顯然,他對兒子的去向了如指掌。

陸明遠披衣而起,拉開了窗戶。那窗戶撐到最大,也只能開一條縫,帶來塞納河畔的幽寂水風。

而他一邊觀賞夜景,一邊和父親說:“我過得很高興,終于有了一個家。”

父親笑着嘆息:“你太年輕了。”

陸明遠卻道:“我只是目标堅定。”

随後他告知了旅館地址,挂斷手機,在房間內收拾起了東西。陸明遠只帶了一個旅行箱,裝了一些換洗的衣服,還有蘇喬的一條絲巾。

絲巾上纏着她的香味,清清淡淡,将在不久後消散。陸明遠仍把絲巾放入了箱子隔間,系上拉鏈,妥善保存。

他的等待延續了三十分鐘。陸沉的司機打響了他的電話,光聽聲音,有些熟悉——陸明遠想起來,這個人名叫袁騰,他們在威尼斯打過照面。

街外燈火通明,淡淡灑落在地上,照不出半個人影。而袁騰穿着一件襯衫,背靠牆頭,朝着陸明遠揮手:“上車,陸老板在等你呢!”

他語氣歡悅,如同見到了一位好友。

想當初在威尼斯,他被陸明遠按在地上打,脖頸處還留了一道傷疤。此時陸明遠向他走來,袁騰渾不在意,抓了抓脖子,痞笑道:“廚師做了一頓大餐,給你接風洗塵。陸老板剛回來,就讓我來接你……哥幾個都在說,父愛如山啊!”

陸明遠打開車門,慢悠悠地看他:“我站着不動,是在等你拿槍。”接着一笑,“怎麽,你這次沒帶槍?”

袁騰第一次見他笑,竟然覺得齒冷。确實,他和陸明遠的初遇,鬧得不太愉快,那時大家都在威尼斯,陸沉讓他揣了一把槍,試一試陸明遠的反應。

袁騰依言照做,但他的下場不好。

曾經吃過的虧,哪兒能再吃一次?他攤開雙手,賠笑道:“得了,您這是在開玩笑呢。話不多說,咱們快點回去吧。”

燈光鋪開一條夜路,轎車駛向了更遠的地方。

陸沉早已恭候多時。

他換了一套家居服,瞧着自己印在玻璃上的倒影,頭發灰白,眼底泛青。他試着做了一個表情,額頭顯露幾條皺紋,似在輕嘲他的不自量力。

睡一覺就好了,他心想。再往前數三十年,他也是一個才俊。

他的親生兒子陸明遠,比他年輕時生得更好,也比他年輕時擁有更多的機會。陸明遠根本不用拼搏,就能直接坐享其成,唯一的問題是,他不願意。

陸沉捂嘴咳嗽,聽見有人開門。

人未至,聲先來,袁騰就在走廊上喧嘩:“明兒個下午,有一場藝術家沙龍,陸老板幫你搞到了一張席位!那個聚會啊,超級難進的。”

陸明遠詳細詢問了地址,卻道:“我的經紀人通知了幾次,我都沒去。”

袁騰打趣道:“不得了,您的牌面大。”

什麽牌面不牌面的?陸沉心道:他八成就是懶,懶得動,懶得去。成天膩在家裏,吃蘇喬的軟飯,被養成了窩囊廢。

他拍了一下扶手,剛好陸明遠進門。

陸明遠并非空手而來,他提着一個行李箱。雙方還沒說話,他就打開了箱子,從中拿出兩幅畫,放在地上:“送你的,扔了賣了都行。”

地毯色澤偏暗,映襯着繁複紋理。陸沉起身走近,垂首去看,只見一望無際的湖泊,岸邊奔騰的野馬,遠處山川連綿起伏,太陽正懸浮于半空。

陸沉彎腰,撿起畫,笑道:“你學藝術,學了十年,頭一次送我東西。這畫不能賣,出價再高都不能賣。”

他将畫框交到了助理手中,而後保持了和顏悅色:“你的那班飛機,昨天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我那時正在忙,陪客戶,沒空聯系你。我晚上一有空,就想讓袁騰去接你,咱們父子倆,又是一年沒見面。”

陸明遠卻不敘舊,直奔主題道:“我找你有事。”

“為了蘇喬?”陸沉一語雙關道,“她沒遵守約定,不講信用,她這生意,做不長久。”

語畢,他不再開口,轉身回了房間補眠。

陸明遠被袁騰引向另一間卧室。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和陸沉碰上了面。

陸沉正坐在轎車內,左手伸出窗外,拉住了陸明遠,又道:“你一個出了名的藝術家,不去看看他們的沙龍嗎?交些朋友,拓展世面,才是你這個年齡該做的事。”

陸明遠卻道:“你在郵件裏說,要交給我一件東西,和蘇喬父親相關。我來巴黎兩天,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故意停頓了片刻,但是陸沉不準備接話。

早知這關不容易過,陸明遠心平氣和道:“我沒有參加沙龍的興致,你早去早回。”

陸沉咽下一口氣,含笑道:“我前幾個月沒聯系你,是在準備撈空油水。蘇喬雖然當上了總裁,但是有很多事,蘇喬查不清。她的兩位伯父,就不是個好相與的,暗地裏拉攏一幫人,只等蘇展出院,大家合夥收網。”

陸明遠馬上拉開車門,坐進了車內。

“你改主意了?”陸沉明知故問,“願意和爸爸去別人家做客?”

他好像在詢問一個小孩子。

陸明遠自顧自地探尋:“你說要撈油水,是從哪裏撈?”

“宏升啊,”陸沉點燃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宏升子公司的銀行貸款,摻了一筆爛賬。我先前搜集了一些證據,打算舉報他們。”

他隐忍着咳嗽的欲望,諄諄教誨道:“你這一年來,見識過蘇家的明争暗鬥嗎?把你放進去,真不夠他們玩的,蘇喬沒心沒肺,也不管你的安危。”

陸沉還有話要說,陸明遠卻把他的香煙奪下,用報紙一卷,輕飄飄一甩,扔進了車外的垃圾桶裏。

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陸沉只能捏着打火機,道:“你害怕別人抽煙?”

陸明遠搖頭:“昨晚聽袁騰說,你肺不好,得了什麽病。”

“檢查結果還沒出,”陸沉心知瞞不過,和盤托出道,“我這煙瘾戒不掉,幾十年的老習慣。再加上這幾年啊,一宿一宿地熬夜,人老了,不服輸不行。”

陸明遠終于正色看他。

陽光清透,他眼中有探究:“到底是什麽病?”

陸沉雙手合十:“肺炎,吊過水了。”

陸明遠低頭觀察他的手,沒發現一個針眼。但見陸沉諱莫如深的樣子,陸明遠這會兒不便多問。

幾分鐘後,轎車啓動,穿行于街道中,按時将他們送達目的地。那地方有些隐蔽,絕非金碧輝煌的高門大戶,但是正門一開,別有洞天,彙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房間的裝修風格偏向新古典主義,家具的樣式都很考究,近旁木櫃上刻着兩位的不知名天使,而陸沉指了一下櫃子,笑道:“這是我賣給他們的。”

陸明遠道:“走私貨?”

“這不是走私,”父親糾正他,“是開放式的國際貿易。”

陸明遠固執地認定:“開放式的國際貿易走私。你加一百個形容詞,它還是走私。”

陸沉心感無奈。

正因為他在做走私生意,需要各類藝術品,所以參加今天的沙龍,算是情理之中。他既能認識藝術家,也能認識收藏家。

而今看來,帶上陸明遠,似乎是一個錯誤決定。

陸明遠游走在四周,用蹩腳的法語介紹自己。後來他說得煩了,也不管別人喜不喜歡,肆意切換到英語模式,引來了旁觀者的注視——周遭人群裏,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陸明遠,你怎麽來了?”

陸明遠回頭一望,原來是江修齊。

江修齊驚喜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郵件上回了一句,再催就拉黑我,結果還不是出席了。”

陸明遠無法反駁。

他并不是為了追求藝術而來。周圍這些名流們,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好像《名利場》中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旁人跟他說幾個名詞,他也要想一會兒,方才能答出見解。

“你遇到了幾個同行?”江修齊盤問他,“有沒有那種一見如故的知音?”

陸明遠找了個軟椅坐下。

他審視着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欣賞它們的美麗,欽佩它們的別出心裁,但也僅此而已。他應該是最好的鑒賞者,不驕不躁不點評,只用長久的駐足,回報它們的與衆不同。

江修齊調笑道:“我來這裏,是借着經紀人的名義。他們中的好些人,從小出生富足,偏好‘自由而無用的靈魂’,熱愛美術和藝術史,功底比你深厚許多。”

“我在鄉下長大,”陸明遠打斷道,“別和我談功底。”

他找不見陸沉的身影,正準備走,江修齊又拉住了他,臉上依舊笑意盎然。

不可否認,陸明遠确實在鄉下長大,撫養他的幾位叔叔,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們合夥在農場做工。陸明遠的少年時期,大約和森林、湖泊、農場脫不開幹系。

江修齊耐心安慰道:“你有你的獨特之處。人人生而不同,世界因為這份不同,變得更加精彩……”

陸明遠若有所思,卻道:“我想起小喬說過一句話,人人都在坐井觀天。”

他不是故意拆臺,只是不想再閑聊。

今天下午,陸明遠之所以會和陸沉一起出場,就是為了能與陸沉搭上話,否則陸沉三天兩頭露一下面,這件事永遠無法了結。

江修齊被噎了一下,想不到要如何駁斥。

他便清了清嗓子,側身坐立,拉起了家常:“既然說到了小喬,她怎麽樣了?我聽林浩說,你們結婚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陸明遠習慣在說話時與人對視。他稍稍偏過臉,盯住了江修齊,眼角餘光瞥到一寸深灰色衣角——那個顏色,正是陸沉的衣服。

原來,陸沉站在沙發的後面。

沙發之後,又是另一個會客廳,各種談話聲不絕于耳。

思及陸沉方才的警告,還有已經出院的蘇展,數不清的紛亂雜緒,傾覆了沙龍會上的藝術氣息。陸明遠忍不住設想,他這裏拿出什麽籌碼,才能讓陸沉完全相信他?

幾秒鐘後,陸明遠道:“我戴了婚戒。”

江修齊一瞧,果不其然,陸明遠的無名指上,有一枚低調的戒指。他細細觀摩,忽而一笑:“戒指上有拼音,xiaoqiao,你小子行啊,媳婦的名字随身攜帶。”

陸明遠繼續道:“小喬懷孕了,B超上說,是一對雙胞胎。他們家找人算過,應該是龍鳳胎,名字已經定好,男孩叫陸其琛,女孩叫陸浔美,從《詩經》裏節選的詞語。原句是‘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另一句是‘自牧歸荑,浔美且異’。”

此話一出,不止江修齊,連他們身後的陸沉也僵住。

陸沉隐隐有些相信。因為僅憑陸明遠的文盲水平,不可能突然編出兩個源于《詩經》的名字,再者,陸明遠沒必要對着江修齊撒謊,江修齊是他的表哥兼經紀人,在這位兄長面前,陸明遠理當坦誠。

是了,他一見到陸沉,都沒有說實話。

而江修齊剛問了一句情況,陸明遠便主動談起了蘇喬。

此外,陸沉還有一個弟弟,當年結婚後,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弟弟定居在國外,與陸沉聯系漸失,但從遺傳角度考慮,倘若家族中有雙胞胎基因,将會大幅度提高下一代的雙胞胎比率。而這件事,陸沉從未透露過。

陸明遠不知道自己撞上了巧合。

他的肩膀被父親扶住,那人與他說:“你們要萬事小心。”頓了頓,又問:“幾個月了?”

“兩個月,”陸明遠假模假式地撒謊,“并不明顯。”

陸沉沒應。

他的手拿起又落下,他分明是來做正事的,兩位收藏家正在等他。但或許是因為,他亦不再有完整的家庭,而人一旦上了年紀,心裏服老,多少都會生出感懷。他健康時,常幻想一夜暴富,總也掙不夠金山銀山,總要臣服于權勢地位。而當他得償所願,他已不再潇灑年輕,妻離子散,奔波于世界各地。

貪心是七罪宗之一。永不滿足你得到的,永在介懷你失去的,時日漸長,一眨眼便到了今天。

陸沉緩聲道:“你媽當年有你時,也不明顯。五六個月了,看不出肚子,我們都誇你懂事。”

陸明遠應了兩句,轉回他最關心的問題:“你在郵件裏提到的東西是什麽?蘇展出院了,小喬的處境更艱難,她父親的公司已經和宏升合并,她現在走,等于一無所有。”

陸沉嗤笑:“蘇展是他們家最麻煩的人。”

他後退一步,雙手負後,找到了兩位收藏家。

陸明遠看着他走遠,卻沒有出聲阻攔。他知道,這時候面對陸沉,只能用懷柔政策,倘若步步緊逼,只會讓局勢愈加僵持。

一旁的江修齊拉了拉陸明遠的袖子:“這位先生是誰?你的老朋友?”

對了,江修齊不了解陸沉。他從沒和陸沉見過面,更不知道對方什麽來頭。

陸明遠諱莫如深道:“他是我家的一個親戚。”

江修齊皺緊了眉毛:“我也是你家的一個親戚。”

陸明遠一時忘記了這一點,他緊跟着補充道:“你最好不要認識他。”——作為一個經紀人,江修齊手上有多少資源?要是被卷入走私糾紛,那便是自己害了他,陸明遠作如是想。

時間飛逝,陸明遠度秒如年。等陸沉從裏屋出來,暮色早已渲染了天空。

歐洲的夏天夜晚來得很遲,夕陽舍不得收盡餘光。回去的路上,雲朵就浸潤在晚霞裏,整個天空半明半暗。

陸明遠無心賞景,再一次問道:“你想給我什麽東西?”

陸沉搭着公文包,泰然自若道:“先開始,我想把財産分你一半。宏升快要亂套,我和幾位老朋友商量好,要從賬上拿點東西……蘇澈那孩子,精力不足,坐不穩財務,還對總裁有意見,被人蒙了好幾次。”

陸明遠當場拒絕道:“你的錢,我不會要。”

靜默半秒,他又在後面跟了一句:“我的兒子和女兒也不會要。”

陸沉低笑:“現在我改主意了。蘇喬害怕被蘇展奪權,原因有兩個,第一,她……”

陸明遠接話:“第一,岳父被人诓騙,簽下了一份合同。第二,蘇展的人脈比她廣,他上位後,蘇展的父親會放心。”

晚風透過車窗,吹得他頭發微亂。街燈流映,落日垂暮,他的眼眸深處多了些從前見不到的東西。時隔多久呢?也就兩年吧,認識蘇喬的這兩年。

陸沉點了一支雪茄,任那煙灰飄散在車內。

這一次,陸明遠沒再管他。

陸沉道:“蘇展上位,他爸不可能放心。蘇景山在世時,蘇展和他爺爺的關系,也比和他爸的關系好。至于為什麽?你得問問他爸爸,當年他爸在外面,養了不少情人,其中一個最得寵,死得最快。”

陸明遠試探性地詢問:“那個人,是蘇澈的母親?”

話音未落,陸沉已擡起頭來。他用牙齒咬着雪茄,“嘶”了一聲,笑道:“誰告訴你的?蘇喬?”這一句疑問像是從牙縫中蹦出,他還無可奈何地評價道:“他們蘇家沒有一個人重感情,從老到小,利益至上。”

陸明遠道:“他們做了什麽,抛妻棄子?”

陸沉啞口無言。

陸明遠自顧自地分析:“蘇澈的母親死于非命,是不是被他父親殺了?還有蘇景山的車禍……”

談論這些無濟于事,陸明遠忽而一頓,繞回最初的話題:“走私的罪責,在岳父的身上,蘇展要是威脅小喬,她沒辦法解決。”

話裏話外,總是離不開蘇喬。這也難怪,他快要做父親了——陸沉心道。

但他一時也想不出方法。倘若要他犧牲自己,成全蘇喬,那是絕無可能,但他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扳倒蘇展雖然困難,卻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陸沉正在思考,陸明遠又問了一句:“你身邊有沒有哪個人,參與走私,甘願自首?他主動背負公司的問題,承認栽贓嫁禍蘇喬的父親……”

陸沉有一肚子彎彎腸子,而陸明遠的想法很直接。他簡單地認為,罪魁禍首理當伏法,既然查不到,那他們就應該自己跳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的父親才說:“你啊,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顯然誤會了陸明遠的意思。

父親笑道:“你還記得周揚嗎?他死了,我做好各項證據,讓他去背責任吧。不過這件事一出,我的生意不能繼續做了,我在瑞士小鎮上買了一套房子,将來就在那兒養老。”

他罕見地透露自己的計劃:“那裏沒有WIFI網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你可以把陸其琛和陸洵美帶過來,等他們出生,我就是爺爺了。”

比起前一個設想,後一種血脈傳承的微妙感,更令他心頭動容——陸沉往常絕不會這樣,他早已将家庭看得很淡,而最近的不同尋常,和他的身體狀況密切相關。

陸明遠卻道:“周揚去世了?”

陸沉合上雙眼,神色微倦:“嗯,周茜萍是他的女兒,你們在威尼斯見過。”

陸明遠知道不該問,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他為什麽會死?”

陸沉閉目養神,悠然道:“我讓人開槍,打斷了周揚的一條腿。他經常自作主張,他追查到蘇喬的行蹤,買兇殺她,你們在羅馬旅館遭遇了一場槍擊案。那件事的幕後黑手,就是周揚本人,你說我該不該管教他?”

陸明遠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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