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結局 (2)
卻沒做評判。
陸沉彈掉煙灰,熄滅了雪茄:“他斷腿後,人跑了。為了換錢,扣押客人的東西,那幫中東客不好惹,他死在了伊朗。周茜萍和她母親都去了伊朗收屍,先開始她倆總鬧,自從那一次收屍回來,她倆再也不敢鬧了。”
雪茄被裝進垃圾簍,陸明遠将簍子挪到另一邊,又說:“我數過了,你一天抽十五根煙。”
陸沉笑笑,沒再開口。
次日下午,陸明遠向他辭行,送了他一件新禮物——那好像是一根電子煙,或者類似的東西,可以抽,但是沒有煙卷,純粹解饞的玩意兒。
陸沉将它收好,反贈了陸明遠一張紙條。陸明遠将紙條打開,見到了幾個人的名字、聯系電話、家庭住址,他立刻拍了照片,當場傳給了蘇喬。
呦,都用上智能手機了?
陸沉暗忖:陸明遠的改變挺多。
當日傍晚,他派袁騰去機場送兒子,自己卻沒有露面,他有充足的時間,只是不願意去。醫院的檢查報告被送到了他的手上,他瞧了一眼,随手扔掉了,接着查問助理:“材料準備的如何?”
助理謹慎地答道:“和咱們預想的一樣。”
夜裏八點鐘,袁騰也回來了。他一路步履輕快,并不知道組織即将瓦解,他輕輕地敲了一下房門,從門縫中看見,陸沉正在垂首讀書,他戴着一副老花鏡,似一位溫善博學的長者。
袁騰打擾道:“老板,我把陸明遠送上了飛機。他在機場遇到了一個抱嬰兒的父親,他跟人家搭讪來着。哎,您甭說,他要是當了爹,那孩子肯定好看。”
陸沉卻笑說:“他太年輕,缺一道坎。”
這句話,似曾相識。
袁騰道:“上次在威尼斯,您也這麽說。”
他沒有踏入書房,但是剛一垂首,就見到了地毯上的一團廢紙。
袁騰心裏頭稍一尋思,就咯噔一下,他忍不住問道:“那醫院的檢查結果……”
“沒事,”陸沉摘下老花鏡,沖他一笑道,“我安然無恙。”
袁騰忙說:“您吉人自有天相。”
陸沉合上手中書冊,擋住封面的《Lung Cancer》兩個單詞,倘若翻譯過來,那便是肺癌的意思。想他年輕時,壓力重如泰山,始終不願意結婚,直到認識了戚倩——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感情,他又怎麽會結婚呢?還是瞞着同事們的隐婚。但他一天抽一包煙的習慣,總也戒不掉。戚倩煩得很,幾乎天天罵他。
一晃神,二十年了。
他和袁騰說:“陸明遠的那道坎,我幫他邁了。”
陸沉交給陸明遠的紙條上,寫了一整列的人名。蘇喬起初不解其意,後來,随着她的調查深入,她發現這些人都曾經在蘇展家工作過。
當年在蘇家,他們任職為保姆、司機、或者家庭教師,随後又被陸續解雇。
串聯起前因後果,蘇喬有了大膽猜想,她一面在蘇展面前拖延時間,一面又投入更多精力翻查一件陳年瑣事。在此期間,蘇澈也沒有卸任,他依然做着財務總監,并不打算退位讓賢。
蘇喬想為他的勇氣鼓掌。
一年前,他還和蘇展情比金堅。轉變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或許更信賴自己的父親——這不難理解,他一定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卻不一定能保住蘇展親弟弟的位置。
蘇展成了局外人,他忍不了多久。蘇喬就在蘇展動手之前,整理證據,飛快地報案了。
她舉報一起殺人案。死者并非蘇景山,而是蘇澈的親生母親,屍體骸骨被當年的司機偷出來,悄悄埋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消息一出,舉座皆驚。
尤其是蘇澈。
他如同五雷轟頂。
蘇喬站在他面前,惋惜不已:“好可憐啊,她真是一個美人,還出生于書香世家……你的外公外婆,竟然都是大學教授,你要不要先認個親?”
她俯身,在他耳側說:“等調查結果出來,你可別扛不住了。”
蘇喬心道:要想扳倒蘇展,就必須一點一點剪掉他的羽翼。蘇澈這一株牆頭草,可能會倒向他的父親,也可能會倒向蘇展,卻不可能投靠到自己這一方。
她的預料完全正确。
而另一頭,沈曼在蘇喬的授意下,上報了另一起殺人案。這件案子受到的關注更大,因為被害者變成了蘇景山,沈曼自稱是第一時間的目擊者——她實在是百般不情願作證,但蘇喬一直以沈曼家裏人做籌碼,不停地威脅她……
沈曼走投無路,只能聽話。多年來,她一直是這麽做的。
案情一報,蘇家頓時大亂。
蘇喬明白,問題的關鍵點在于葉姝。當初沈曼深夜逃離停車場,第二天便被葉姝本人纏上——說葉姝聰明,好像無跡可尋,說她單純吧,也真是單純,直接親身上陣,沒有一點隐瞞的意思。
可她越是這樣,越說明真兇不是她。
她被警察傳喚審問,但因為有孕在身,受到了一些優待,時至今日,她死活不願意打胎,任憑父母磨破了嘴皮,她堅持要将孩子生下來。
她和顧寧誠的孩子。
——冥頑不化,她的父母這般評判道。
蘇喬有感而發:“葉姝要是喜歡孩子,那還好,生就生了吧。不過呢,她要是為了挽回顧寧誠,那就有點不明智了,顧寧誠根本不在乎這個孩子。我聽葉紹華說,葉姝懷孕這麽久,顧寧誠就去過他們家一次。”
她嘆了一口氣:“啧,好狠心啊。”
蘇喬像往常一樣,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牽起了陸明遠的一只手,撫摸他勻稱修長的手指。她還摩挲他的掌心,讓陸明遠有些癢,他不由得趴進被子裏,猛地一拽,将蘇喬抱了個滿懷。
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蘇喬“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問:“你說,什麽事?”
“陸沉和江修齊都以為,你有了一對龍鳳胎。”陸明遠将手搭在她的腰間,那把細腰還是不盈一握,他輕輕一掐,蘇喬便恍然道:“難怪,我說陸沉為什麽大發慈悲,原來是信了你的話。”
思忖片刻後,她尚存不解:“還是不對,就算我和你結了婚,懷了你的孩子,死心塌地跟着你,讓陸沉對我消除戒心,他也不可能全力幫忙,他的心腸沒這麽好,你一定漏掉了什麽……”
漏掉了什麽?
陸明遠仔細回憶,卻無從深究。
蘇喬又問:“你上飛機前,陸沉給你留什麽話了?”
“他沒出現,”陸明遠如實相告,“只有袁騰在場。袁騰讓我戒煙戒酒,注意養生。”
蘇喬卧在他懷中,暗自思忖:這不是袁騰的話,是陸沉指派袁騰傳達的話呀。陸明遠年紀輕輕,身強體壯,又沒有不良嗜好,養什麽生?除非是陸沉那邊不順利,出了點狀況,推己及人,關照起了陸明遠。
可是蘇喬并未點破。
她心情複雜。
沉默的間隙裏,蘇喬轉移話題:“我覺得,葉姝知道兇手是誰,你猜她會不會說?我要是葉姝,我就全招了,這層關系扯不清,早晚要引火燒身。”
陸明遠撥弄了一下她的頭發,道:“我不理解她,猜不到她的做法。”
蘇喬颔首:“其實我也不了解葉姝,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陸明遠無意與她讨論葉姝,他附和了兩句,就開始催蘇喬睡覺,還将電子表拿到跟前,讓她自己念時間。蘇喬念了一聲:十一點三十五,陸明遠就說,這個點,适合睡眠,又說什麽年輕人注意養生,蘇喬這種勞碌命,更應該早睡早起,保持良好作息。
陸明遠講了一會兒,自己也困,遂關掉床頭燈,摟住蘇喬的後背,像往常一般進入夢鄉。
陸明遠與蘇喬的平淡生活,正是葉姝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懷孕不到兩個月,家裏亂成了一鍋粥,父母時常爆發争吵,連她的弟弟也六神無主。
那日她從警局回來,母親早已聽聞風聲,葉姝剛一進門,母親便問:“嬌嬌,你說沒說實話?”
葉姝不答。
她拎着皮包的背帶,目光掃視了一圈,忽而定格在某一處。手中皮包“砰”的一聲,砸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只因今天的客人,竟是久未謀面的顧寧誠。
顧寧誠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冷遇。葉姝全家上下,無一人對他有好臉色,包括葉姝的弟弟葉紹華。葉紹華從小與顧寧誠親近,将他視作榜樣,但是今天,葉紹華見了他,就仿佛見到了空氣。
顧寧誠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就好像葉姝的孩子,跟他沒有一點關系。
葉姝家中養了一只貓,周身泛白,尾巴與耳朵皆是灰褐色,一雙貓眼幽藍如寶石。它從卧室走到了前廳,眼見顧寧誠沒人搭理,這只貓縱身一躍,跳上了他的雙腿。
顧寧誠不願沾惹貓毛。
他将貓咪提了起來,放在地上。那只貓毫不氣餒,又跳了一次,舒舒服服地趴好。
顧寧誠稍有妥協,摸了兩把,感慨道:“物随主人。”
葉姝瞧出他的不喜——這世上竟然有人讨厭一只漂亮的、正在撒嬌的貓。她急忙将貓抱了起來,又聽顧寧誠說:“寵物攜帶了寄生蟲,孕婦要小心些。”
葉姝的母親認定顧寧誠是個情場老手,她沒說錯。顧寧誠簡單兩句話,快要讓葉姝回心轉意,她抱着貓走回卧室,背對着他說:“我不會打掉孩子,你死了這條心吧。”
顧寧誠随她進門。
房門砰然關上,隔絕了外部噪音。
他先是問她:“殺了蘇景山的人是誰?你接受審訊,有些人坐不住了。”而後才說:“你肚子裏的孩子,要留就留,要打就打,我不能強制你做決定。孩子出來以後,我付給你撫養費,但我不會承認。你還年輕,帶着一個拖油瓶,就是在糟蹋日子。”
葉姝受不住腌臜氣。她怕自己急怒攻心,鬧得流産,索性撒謊道:“孩子沒了,我剛做的。”
葉姝前後的言行矛盾,讓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顧寧誠壓根沒管她,自行說道:“我辭掉了宏升的工作,帶走了一批客戶,介紹進了我家的公司。我邀請你父親加入,開出了股權和高薪,他正在猶豫,不過傾向很明顯。”
言外之意,葉姝的父親不願意留在宏升。
他與蘇喬的父親關系極差。蘇喬一家得道升天,幾乎是葉姝父親的災難。
葉姝撒手放開貓,斜他一眼道:“客戶客戶客戶,你只知道這兩個字。要不是我爸爸幫忙,我騙來了沈曼,你上哪兒搶占宏升的資源?”
的确,葉姝提到的這兩個人,都是顧寧誠的助力之一。但是沈曼的行徑被發現了,她如今又是蘇喬的爪牙,指哪兒打哪兒,蘇喬甚至将沈曼與顧寧誠簽署的合同附件,當做一份警示,發到了顧寧誠的郵箱裏。
倘若顧寧誠維持從前的平衡,與葉姝克制地相處,就不會影響他與葉姝父親的關系,更不在乎總經辦少了一個沈曼。但他自己犯了錯,計劃也受到了影響。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傾訴道:“我們家的公司,有很多合作對象,為什麽我只盯着宏升,還要來宏升內部工作?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
葉姝沒想過。
顧寧誠觀摩她的神情,目光定定然鎖住她,終是奚落地笑了:“你被家裏人保護得太好。殺害蘇景山的兇手,是不是你們家的人?”
“不是!”葉姝立刻否認,又嘲弄道,“哦,是蘇家人。”
顧寧誠追問:“沈曼路過停車場的晚上,一個你認識的男人,坐在蘇景山那輛賓利車的駕駛位上,對不對?”
“我不認識那個男人!”葉姝忍不住站了起來,“我是清白無辜的,警察都相信我。我媽那天早晨,送我上班,遇到了沈曼,她說沈曼臉色不對,我就去監控室查了查,借口吓唬她。”
她故意輕描淡寫,不知能相信幾分。
顧寧誠使詐,一口咬定:“殺人犯是你母親?她一眼就能瞧見沈曼?編故事都沒有你這樣的。”
葉姝忙慌道:“呸,我媽只是偶爾觀察別人。你了解情況再評價!兇手是蘇展他們家的…… ”距離正确答案還有半秒,葉姝的房門被突然打開。
她的母親站在門前,道:“吃晚飯了,你出來吧。”
葉姝趿拉着拖鞋,走向了廚房。她注意到母親說的是“你”,而并非“你們”,母親為了她,不再款待顧寧誠。
此時此刻,母親仍然靜立不動,她的目光猶如刀子,插在了顧寧誠身上。
她說:“以後,你別再踏進咱們家。你來一次,我讓保镖打你一次,打到蘇陸兩家絕交……我這人年紀大了,特沒素質,娘家就是暴發戶。”
最後一句時,她帶上了愠怒。
顧寧誠笑而不語。
他心道:蘇景山也是暴發戶,就一村炮兒,趕上了好時代,娶了個好老婆,闖出一塊天地,便将自己當成了人物。倘若放在亂世中,蘇景山或許是個枭雄,他很享受虐待的過程,不會馬上讓人絕望,總是給一點希望,再全盤掐滅。
顧寧誠曾被他玩弄于鼓掌。
因着這一層關系,他盼着宏升倒黴,他能從中得利,也能壯大家族企業,還能與蘇喬搭上線。但是發展漸漸脫離了控制,蘇喬的父親還沒有被蘇展弄下臺。
其實蘇展已經動手了。
他們家的處境堪憂。
蘇澈的精神狀态不穩定,連續幾天向上層請假。蘇喬當然溫柔又關切地批準,而後扶植了她自己的人,倘若放在平常,蘇澈的父親一定要鬧騰,但他如今自顧不暇,早已管不了公司的瑣事。
小道消息說:蘇澈的父親害死了情婦,囑咐司機埋屍荒野。有錢男人養着外室,原本不足為奇,但是無故殺死情婦,就牽連出了一樁樁大膽揣測。
風聲漸長,蘇展翻出一袋文件,約見了昔日的團隊,計劃給蘇喬來一次釜底抽薪。他當初自拟了一份股權委托書,簽上名,作為備份,其實留了幾個坑,都讓蘇喬跳進去了,他自認是在收網。
屬下們不敢怠慢,準點到達。在他們的眼中,蘇展遲早是宏升的領頭羊,他一直備受蘇景山的器重,他之所以還沒登頂,僅僅是因為倒黴,被一個老不死的東西砍傷了腰。
多日不見,蘇展依然思路清晰,帶給旁人的壓迫感絲毫沒減少。衆人嘴上不說,心裏卻都覺得,蘇喬玩不過蘇展的套路。
卻不料執行時,突然受阻。
仲夏時節,恰逢一場臺風過境,帶來了滂沱暴雨,半座城市都被抛入揮之不去的潮濕中。天空布滿了陰霾烏雲,又被猛烈的水汽熏出了霧色。
蘇喬開車去公司,就像在街上劃船。每當路過公交車站牌時,她都會下意識地減速,以防污水濺了行人一身。
她還和陸明遠說:“前幾年,城區有一場暴雨,淹死了好多人啊。我記得光是在朝陽區,就有幾個司機被困在車裏,跑不出去,溺亡了。”
陸明遠原本坐得端正,聽完這話,他側目看了蘇喬一眼,提議道:“在車裏放一把錘子,開不了門,就打碎玻璃。”
雨天路滑,蘇喬開得小心。她輕聲回答:“我沒勁,還得帶上你。”
因着交通狀況不暢,他們抵達公司的時間比往常遲了四十分鐘。蘇喬急着去辦公室,臨到下車前,手機卻是一通亂響,她點開屏幕,發現了一個陌生號碼,猶豫着接聽了。
電話內,傳來陸沉的聲音:“喂,你那邊是上午吧。”
車窗的雨水接連滑落,滴答滴答,掉在地面。擋風玻璃上的雨刷還在工作,時不時地擦洗一下,抹開氤氲的水霧。透過這扇擋風玻璃,蘇喬看見了站在近處的陸明遠。
停車場裏沒什麽人,陸明遠靜立不動。車一停穩,他就下來了,他觀望停車場之外的雨幕,無休無止,傾盆而下,織成了細細密密的水簾。
蘇喬猜測,陸明遠又在捕捉大自然獨特的一面。她有些好笑,輕咳一聲,複又嚴肅起來:“沒想到會接到您的電話,我很驚訝。”
尚不等陸沉開口,蘇喬連忙道謝:“要是沒有你的幫助,我已經離開宏升了。蘇展的團隊裏,有我的人,他說,蘇展現在一籌莫展。”
她語氣輕松,但是陸沉久不回複,蘇喬幾乎以為,他已經挂斷了電話。她正準備下車,陸沉又忽然說:“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小看了蘇展。”
蘇喬立時反應過來,最初的計劃告破。蘇展找到了另一個方法,進一步陷害她的父親。他就像一個自動更新系統,自查錯誤,及時改進……他果然是人渣。
蘇喬道:“你需要我做什麽,請直說吧。”
她講話時,陸明遠轉回注意力,即将走向她的位置。
陸沉一時胸悶,啞着嗓子道:“我日子不多了,你別告訴陸明遠。你爸的全部責任,要有一個人來扛,周揚死無對證,沒人比我更了解走私內幕。”
這是他第一次說“走私”,他往常總要自稱為“國際貿易”。
蘇喬怔了幾秒,方才道:“你願意犧牲自己,換回我爸?”
“呵,別說犧牲了,孩子,”陸沉握着光滑的扶手,坦誠道,“當初構陷你爸的文件,是我幫蘇景山準備的,蘇景山最惜命,平白無故出了車禍,都是報應。”
是了,解鈴還須系鈴人。誰參與的設局,誰來将它解開,這很公平。
蘇喬卻按下了錄音鍵,又問:“你不想讓陸明遠知道,你做出了這麽大的……”
陸沉何許人也,單憑蘇喬重複剛才的話術,陸沉便知道,蘇喬大約正在錄音,可能是要存做備份,将來轉交給陸明遠。
正所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陸沉用手指虛點桌面,慢吞吞地說:“一個人,要是一直做善事,忽然行了一次惡,他的名聲就毀了。反過來呢,他要是一直很壞,忽然變好,最後又死了,就會被長時間紀念。你們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麽,這窟窿是蘇景山捅的,我是幫兇,我做了走私,還是主犯。”
說到這裏,他吸了一口氣,緩和自己的吐息。
蘇喬想了想,問他:“你還有什麽沒實現的願望嗎?”
“我選了一塊教堂墓地,”陸沉囑托道,“假如你們将來有空,帶着陸其琛和陸洵美,在教堂裏給我點根蠟燭。”
他講完便挂掉了手機。
蘇喬提包下車,拉起陸明遠的手腕。陸明遠無意中問了一句:“你剛才在和誰打電話?”
“一個熟人,”蘇喬道,“他幫了很大的忙。”
至于熟人是誰,蘇喬絕口不提。
陸明遠不再多問。
他與蘇喬在電梯門口分別。陸明遠走樓梯,徑直去了大廳保衛科,蘇喬卻叫住了他,含蓄道:“公司裏的事情快忙完了,要是他們都走了,你也不用當保安。我給你在設計部挂職……”
蘇喬所說的“他們”,自然是蘇展、蘇澈那幫人。
陸明遠心道:他們一時半會走不了。
他擡手輕拍蘇喬的後背,不着痕跡地拒絕道:“再說吧,你的安全最重要。”
宏升集團的大廳保安室內,氣氛稍顯熱鬧,隊長剛一見到陸明遠,就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今天下暴雨了,你來的路上順利嗎?”
另一位同事抖了抖肩,揶揄道:“哇,人家是有總裁送的哎。”
隊長捶了那人一拳:“你閉嘴,別學娘炮說話,嗲嗲的,真惡心人。”
他正在這兒做教育工作,側門竟被人敲響了,陸明遠走過去開門,意料之外——站在門口的人,是蘇喬的大伯母陳雅。
她笑着說:“打擾了各位,我想找一間辦公室。我給我老公發消息,打電話,他沒回我,我猜到了他正在開會吧,他落下了重要的東西,我特意給他送了過來。”
陳雅曾在公司年會上露過面,所以隊長認識她,也知道她所說的“老公”,是蘇家內部的何許人也。
隊長思前想後,指派了一名同事:“夫人,你稍等,我找個熟人給你帶路。”
這位“熟人”,只能是陸明遠。現如今,陸明遠和蘇喬的關系公之于衆,誰都知道他傍上了富二代……啊不,富三代,雖然蘇景山祖上是土老帽,蘇景山本人是暴發戶,他當年的資産狀況,總是讓人嫉妒。
陸明遠沒摻和財産分割,他既牽挂蘇喬,又嫌瑣事麻煩,譬如:與陳雅打交道。他敏感地察覺到,陳雅要從他口中套話,他就越發不知所雲,佯裝一幅中文要重學的樣子。
陳雅逐漸失去耐心。
陸明遠沒進電梯,而是選擇了樓梯,陳雅一路跟着他,問了不少問題。到了後來,陸明遠終于煩了,向她請教了一句:“蘇澈的生母,是他的父親殺的,還是你殺的?”
陳雅臉色煞白。
她斷定道:“那女人是自殺,為了兒子,她自殺!”
蘇喬的聲音從上層樓梯間傳來:“我管她是自殺還是他殺?只要公衆關注,那就是最好的案子。自殺沒有懸念,大家會往別的方面想,而你老公,晚節難保了。”
她這幅咄咄逼人的樣子,一點兒沒變。
陳雅知道,她從小如此。
那時蘇家的孩子都不愛和蘇喬玩,只有一個例外,那便是陳雅親生的小兒子,真正的蘇澈——他将蘇喬當成了妹妹,手把手教會她折紙。
陳雅常想,那是一個多好的孩子啊!
老天就把他收回去了。
陳雅還回憶起,當年的蘇展非常自責,他不停地說,不該帶着弟弟去水邊,可是如果蘇澈身強體壯,沒有哮喘和心髒病,他在被救起時,完全能一口氣活過來。
但他沒有。
由于這一層牽挂,陳雅找上了陸明遠。可是陸明遠一問三不知,各種話題都缺乏興趣。
此時此刻,陸明遠擡頭看着走廊階梯,問了一聲:“小喬,你在樓上做什麽?”
“在等你,”蘇喬扶住欄杆,俯視着下方景象,“還有陳夫人。”
陳雅緩步上樓。
她年輕時一定儀态萬方,到了五六十歲,仍然身姿搖曳。這般垂暮的紅顏美人,迄今為止蘇喬只見過兩個——第一個是戚倩,第二個就是陳雅。
她不禁感嘆,基因的作用與力量。
陳雅面對着蘇喬,不再繞彎,開門見山道:“你真的見過蘇澈?我是說,我的兒子蘇澈。”
蘇喬自是清楚,陳雅所指的人是誰。她心口不一道:“蘇澈要是還活着,爺爺不就白死了嗎?”
陳雅提起布包,明知故問:“小喬,你把意思說明白些。”
“蘇景山默許另一個蘇澈進門,替代了你的兒子,你怎麽可能不恨他,”蘇喬意有所指道,“我想過了,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
不。
不是這樣。
陳雅反駁她:“你知道的太少,你不懂裝懂……”
蘇喬又道:“蘇澈已經死了。你的兒子,早就死在了十幾年前,屍骨在哪兒都不知道,成了孤魂野鬼。”
她真是心狠,這種傷人的話,張口便來了,直叫陳雅頭痛欲裂,她再一次重申:“我沒有殺蘇景山,那不是我做的。”
“是誰?”蘇喬道,“你的丈夫,蘇展和蘇澈的父親?”
陳雅做了幾次深呼吸,漸漸鎮定了不少。她沒做正面應答,卻等于在冷靜的默認,這一猶豫之後,蘇喬就推斷出了前後因果。
蘇喬的笑聲一如嘆息:“我騙蘇澈,更是為了騙你。我聽說,至親去世,很多人不敢直視遺體,我猜你就是這樣,你沒辦法觀察當年的蘇澈,總是心存幻想,他還留了一口氣,他被好心人收養了。所以你求神拜佛,三餐齋戒,可是佛不渡你,人也不渡你……與其說我在騙你,倒不如說,我是在按照你的想法,變相地迎合你。”
這一段長篇大論,讓陳雅腳步一頓。不該如此的,她心想,從幾個月前開始,剛聽到蘇澈複活的消息,她欣喜若狂。再往後,她的希望被澆滅,又重新燃起新的,這一次,卻是化為煙土了。
她業已失眠了很久。
蘇喬鼓動道:“大伯父殺了爺爺,他還在逍遙法外,當年蘇澈堂哥去世了,他也沒有多難過,聽說葬禮很樸素,是為了不讓親戚知道。”
一旁的陸明遠搭腔道:“生不逢時,死不逢時。”
陳雅松動了緊閉的牙關。
蘇喬挑眉,補充一句:“你需要什麽幫助,告訴我,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
說來奇怪,蘇喬原本以為要耗費一些功夫,才能說服她的大伯母。然而事實卻是,她還沒講上幾句,陳雅就已經同意了。
陳雅的手上,有着驚人的證據量。
她甚至做了證人,指認丈夫毀壞汽車系統,植入病毒數據,她保留着未删除的、與丈夫聊天的電子記錄——其上寫着,“蘇景山那老頭,怎地還不升天?”,亦或者,“半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不願意放權。”
顯而易見,她的丈夫具備作案動機,作案能力,并且在蘇景山死後,成為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很快當上了總經理。
一切都過于順利,以至于充滿古怪。
蘇喬的疑心起源于葉姝的反應。葉姝懷孕三個月時,來了一趟公司,聽聞大伯父被抓,她吓得一激靈,兩邊臉表情不一致,快速眨眼,從肢體語言上剖析,這是回避現實的表現。
蘇喬原本還想跟上去,盤問葉姝,後來她又覺得,已經沒必要了,她身邊有現實的例子——那例子便是陸沉與蘇景山,是她無端背鍋的父親。
她把這種計謀稱作為“金蟬脫殼”,自己跑了,再将蟬的外衣套在另一人的身上……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她左思右想,終是給父親打了一通電話,坦白了自己的所見所聞。
蘇喬說:“我誤會了大伯父。那場車禍不是他策劃的,是他的夫人。”
“不對,”蘇喬的父親道,“應該是合謀。”
蘇喬不知父親從哪裏得出了這個結論,她還要多說,父親便打斷道:“這件事你別再參與,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上一代的恩恩怨怨,與你無關。”
所以在這件事上,蘇喬當真放手不再管。
她對自己的定位并非十項全能的職業經理人,而是一位仍在學習中的、替父親代管公司的年輕人,她甚至覺得有時候,不能全憑實力,還要借助一點運氣。
與之相反,蘇展時運不濟。
倘若他康複痊愈,自是另當別論,問題是他還沒有。他威脅蘇喬,要送她父親進監獄,結果反作用在他自己身上。而蘇澈生母的死,旁人可能不了解,他卻是一清二楚,那不是自殺。
她慣用的粉底裏,被摻雜了鉛和汞,時間一長,她的精神先垮了,瘋瘋癫癫,自尋死路。
蘇展終其一生也不會說出,是誰在化妝品裏放了這些東西。在當年的母親眼中,出軌的男人不可恨,可恨的是勾引丈夫的無恥第三者們。到了後來,她的小兒子仿佛沒存在過,她方知丈夫無情時,可以狠毒如斯。
蘇展甚至覺得,母親也恨她的大兒子。正如她反感鸠占鵲巢的蘇澈,還能在表面上關愛他,她的情感隐匿在深處,連蘇展也探不着了。
他重新探訪起從前交好的董事們。
行程第一天,某一位董事借着酒勁,委婉道:“蘇先生,我們都知道你的才幹,但是您這身體,一直沒好,喝不了酒,做不了活動,而且在外人眼裏,你的父母都是殺人犯……”
他有一句話沒說——您自己也是。
蘇展起初淡淡一笑,後來他收了傘,獨自在雨中行走。酒店門口車輛穿行,車開得太快,濺了他滿身髒水,他不閃不避,像是小時候挨爺爺的打罵,他只會像木頭樁子一樣站立。
好一會兒,他漸行漸遠。
酒店拐角處,蘇喬遙望蘇展的背影,心中暗忖道:我玩弄輿論,利用朋友打擊他,但是沒辦法,誰讓我的對手是他。
蘇喬知他無力回天。
偏偏他所受的教育是,把公司發展放在首位,而不是個人的成敗榮辱,所以蘇景山給他起名為——蘇展。
蘇展家大勢已去,顧寧誠及時抽身,陸沉危在旦夕,而蘇喬并不輕松。她右手挽緊了陸明遠,在長長的雨巷中漫步。
巷子兩側,都是上世紀所建的平房,青磚紅瓦,平添古樸韻味。
槐樹的枝丫伸出牆頭,青葉層層疊得,落到了她的眼前。葉底水珠忽而一顫,原是四合院內的小孩子們瘋跑出門,舉着傘柄,玩起了踩水的游戲。
笑鬧聲起,雨中的寂靜被打破。
有人的玻璃珠滾了個圈,繞到了陸明遠的腳邊。
陸明遠将傘遞給蘇喬,彎腰去撿,半邊身子淋了雨,他并不在意,只将玻璃球還給小孩子,又問:“你在看什麽?看到發呆。”
蘇喬沒應。
陸明遠将傘沿下移,遮擋旁人的視線,他在深色傘布交織的屏障中,低頭親了蘇喬的臉,又叫她:“小喬。”
蘇喬心頭一暖,輕笑道:“你做什麽,周圍還有小朋友。”
陸明遠牽緊了她,慢條斯理地前行:“那我們回家繼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