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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宅妖

顧淮他們越過這黑龍岡時,已是薄暮冥冥了。

他們遠遠地看到山腳處立着一間小小的客棧,在傍晚朦胧的霧氣中若隐若現。這方圓幾裏怕是也沒有別的能歇腳的地兒了,顧淮和福安決定在那間客棧睡上一宿,明兒一早再上路。

顧淮緊了緊身上的包裹,輕聲對窩在裏面的青蛇說:“我們待會兒要住店,你可得安分點兒,別随便跑出來吓着人家了。”

那蛇仿佛聽懂了似的,在包裹裏面蠕動了兩下以作回應。

福安搖了搖頭,只當顧淮是少年心性,養只爬蟲蛇蠍之類的圖個新鮮。

他們走到那家客棧,輕輕推開虛掩着的木門。那門發出一陣沉重詭異的“吱呀”聲,門上厚厚的灰塵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顧淮皺着眉往後閃了閃。

客棧裏面有些昏暗,只在櫃臺上點了盞油燈,把整間屋子打成了一片橙紅色。

透過燈光,他們隐隐看到櫃臺上趴了一個人,寬大的背脊均勻地一起一伏,伴随着富有節奏感的鼾聲,看樣子像是睡熟了。

福安走上前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說道:“哎哎,掌櫃的,醒醒,我們住店的。”

趴着的人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埋在臂彎中的腦袋迷迷糊糊地擡起來,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他看到面前的二人時,那張被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連忙起身,換上一臉恭維的笑,點頭哈腰地轉到他們面前,說道:“哎喲,二位爺住店呀,得嘞,快這邊請!”

此人身量高壯,顧淮已經算是個高挑個頭了,那人還愣是比顧淮高出了半個腦袋。

這時,一個瘦小的中年婦女從裏間走了出來,她穿着一身灰褐色粗布麻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打量着顧淮二人。

掌櫃的趕緊上前拉住那女人,沖她擠眉弄眼地說:“老婆子,有客人來住店了,快些招待着。”

那女人瘦弱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激動地應了兩聲,對二人說:“二位跟我來。”

顧淮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他總覺得這二人神神秘秘的,像是在謀劃什麽。

他們随着那婦女走到屋後的一個院落,忽然聽到一間房裏傳出一陣陣咳嗽聲。顧淮止了腳步,環顧着破落的院子想尋找聲音的來源。

女人綠豆般的眼珠子精明地轉了兩下,滿臉堆笑地說道:“那屋裏是我的女兒,前些日子進山裏玩耍,受了些風寒,染上了咳嗽的毛病。”

話音剛落,那咳嗽聲再次響起,這次,竟變得有些撕心裂肺,伴着些吸不上氣似的痛苦的喘息。

顧淮微微一愣,随即對那婦人颔首道:“這咳嗽的毛病可大可小,受了風寒一直拖着恐怕會變成肺炎。您何不帶着令嫒見見郎中,抓幾味草藥,也能讓這病好得快些。”

婦人諾諾地應了幾聲,便不再談論這個話題,将顧淮二人領到了一間屋子,點上了幾盞油燈。

屋子收拾得還算幹淨舒适,雖然算不得多寬敞,但在深山之中找到這麽個住處,顧淮他們也已經知足了。

顧淮向婦人要了兩碗面,十個饅頭,十斤熟牛肉。福安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他們主仆二人是斷然吃不了這些東西的,他家少爺要來這麽多食物定是為了喂那只來路不明的青蛇。

婦人走了後,顧淮輕輕地打開了包裹。

那蛇果真盤旋在裏面,此時正在閉着眼睛假寐。顧淮戳了戳他頭頂的紅點,說道:“二青,你不是還沒吃飽?快起來吃東西了。”

福安皺着鼻子端了碗面蹲在床邊“吸溜吸溜”吃了起來,一臉不忍直視地看着顧淮和青蛇。

那蛇聞言慢慢睜開了眼睛,“嘶嘶”地吐了兩下紅信子,慵懶地纏繞在了顧淮手臂上。

顧淮哈哈笑着攜了蛇來到桌前。撕下一塊牛肉,放到了青蛇嘴前。

那蛇纏在顧淮手臂上也不動一下,光張了嘴,讓顧淮把食物一口一口喂給了它,俨然一副大爺的模樣。

顧淮心想,這青蛇真是有趣,居然吃熟食,還不咬人。

蛇大爺吃飽喝足後,從顧淮身上爬了下來,順着床杆兒爬到了床上,陷在綿軟的被子裏阖上眼睛繼續呼呼大睡。

顧淮看着那蛇哭笑不得。二青一蛇就吃光了顧淮要來的饅頭和牛肉,就給他剩了一碗面。其間,福安從蛇口拼死搶來了兩個饅頭,差點兒被青蛇咬死。

顧淮吃了面後,便靠在床頭,拿出一本《論語》讀了起來。

他在現代社會讀書算不上特別聰明,但因為用功刻苦,倒也考上了不錯的大學。他是孤兒,沒有父母親人供養他念書,他就在大學裏一邊兒打工賺錢,一邊兒讀書。

他模樣生得俊俏讨喜,加上性子也溫柔和善,在學校人緣一直都不錯。結果快畢業的時候,一場事故奪走了他的生命,之後,他的魂魄就穿越到了這裏,穿越到了同樣死去的、和自己同名同姓、長得一模一樣的顧淮身上。

他知道想要盡快适應這裏的生活,就要了解他們的思維。所以,來到這兒的幾個月,他總是四書五經不離手,逮到空閑就拿出來讀一讀。

火舌在油燈中一竄一竄的,兩人一蛇的影子在牆面上晃來晃去。夜漸漸深了,顧淮的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夜裏,他突然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涼意,猛地哆嗦了一下爬了起來。

床頭傳來一陣陣鼾聲,福安已經靠着床頭睡熟了。顧淮爬下床想要把他搖起來,讓他到床上睡。

他赤着腳踩在地上,突然發現屋內多出了一個長凳子。那凳子大約一人長,一尺寬,寒森森地擺在了屋子正中間。

顧淮滿腹狐疑地走過去,俯下身摸了摸那個凳子。這不摸不要緊,一摸竟發現這凳子的觸感竟然和肉體一樣。他吓得趕緊縮回手去,頓時睡意全無。

他定睛一看,只見那凳子上升起一團黑紫色的煙霧——這是鬼魂的怨氣。

顧淮能看到鬼的怨氣,怨念越重,顏色越深。

他迅速拿過自己貼身的短刀,緊緊握在了手裏。他背後滲出一層冷汗,雖然早就知道《聊齋》中鬼怪衆多,但正面接觸鬼魂,這還是第一次。

“吱呀”一聲,屋門緩緩地打開了。顧淮咽了口口水,朝屋外看去,屋外什麽都沒有。

正當他打算上前将門重新關好時,門口突然出現了幾個孩童,他們擡着一個陰氣沉沉的紫檀木棺材,徑直走進了屋中,将棺材放到了長凳上。

顧淮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驚得說不出話來。

棺材上方的怨氣變成了純黑色,顧淮大驚,心說不妙。他回頭大聲喊道:“福安快跑!”

話音剛落,棺蓋被“嘭”一聲掀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棺材中一躍而出,懸浮在了半空。

福安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結果一張扭曲的鬼臉映入眼簾,吓得他驚懼地尖叫了起來。

那鬼飄在空中,一頭烏黑的長發散落在臉前,她臉色發青,尖銳的獠牙猙獰地呲着。最可怕的是,她的腹部被劃了個大口子,整個腹腔暴露在外。

那幾個擡棺材的孩童笑嘻嘻地堵住了門口,将他們堵死在了房屋之中。

那女鬼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黑紅的鮮血從眼眶順着青紫色的臉頰滑落。

顧淮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挺直了腰板,淩然正氣地朗聲說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我們與你無冤無仇,你出現在這裏做什麽?”

“還……”灰色的雙唇輕輕開啓,從中淌出枯草般沙啞的聲音,“把我的心,還給我……”

“心?什麽心?”顧淮心想鬼生前也是人,沒準也是通情達理的,他試圖和這個女鬼交流,便軟下了語氣,柔聲問道,“或者說,我可以幫你做什麽嗎?”

突然,女鬼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睜大了眼睛,整張臉更顯得陰森可怖。她彎起嘴角,咧了個詭異的微笑。

“你有心嗎?”女鬼一點一點湊近顧淮,聲音沙啞又空靈,“把你的心給我吧!”

顧淮的瞳孔驟縮。話音一落,那女子便伸出利爪向他的胸膛襲來。顧淮側身一翻,堪堪避過了女鬼的襲擊。

旁邊的福安已經吓得昏死了過去,翻着白眼口中冒出白沫。床上的青蛇也醒了過來,它偷偷地爬到床底,把自己的身體藏了起來,露出一對黑圓的眼睛,觀察着顧淮和那女鬼。

顧淮一邊躲閃着,一邊對那女鬼說道:“你心有怨念,為何要來找我?害死你的人是誰,你去找他啊,為什麽要來傷害無辜的人……”

話音未落,顧淮的背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爪,頓時白色中衣上出現三道裂痕,從中透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顧淮摔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那女鬼向他緩緩逼近,利爪疾速向他胸口挖去。顧淮下意識地拿手上的短刀一擋……

“呲啦——”

預期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顧淮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睛,卻驚訝地發現手中的短刀已變為了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刀,刺透了那女鬼的屍體,直直地将她劈成了兩半。

女鬼的表情定格在由興奮向驚訝轉變的樣子,她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慢慢地化作一縷紫色的煙霧,在空氣中消失殆盡。

一顆淡紫色的、晶瑩剔透的石塊兒從那團煙霧中掉落。

顧淮呼出一口氣,手上的長刀“叮咚”一聲掉落在地,又變成了平日裏的短刀。

身後的疼痛猶如潮水般湧來,他臉色煞白地悶哼一聲。

青蛇從床底直線爬出,爬到女鬼掉落的淡紫色晶石前。那蛇歪着腦袋瞅着那塊晶石,吐出信子舔了一下。

顧淮有些吃力地想拿起那塊晶石,卻見二青張開血紅的嘴,将那晶石一口吞了下去。

顧淮睜大了眼睛,趕緊上前抓住二青掰它的嘴,焦急地說:“你吃了什麽東西?這東西不能吃的啊,你怎麽什麽都吃?”

二青死死閉着嘴,顧淮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也沒掰開他的嘴。

突然,顧淮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幾個擡棺材的小孩呢?他們怎麽不見了?

他在腦海中搜索着記憶,他想起來,女鬼被劈開的那一瞬,那幾個小孩并沒有消失,而是往一個方向飄了過去……

是掌櫃夫婦以及他們女兒的卧房!

想到這裏,顧淮不顧背後的疼痛,拾起短刀就沖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攻君就以人形出場了哦,願意看下去的小天使們別忘了點個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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