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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挖心

二青吃了那晶石,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它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露出黃綠色的肚皮,慵懶地吐着紅信子。

這時,一道白光閃過,刺入二青的皮膚,在他綠色的表皮上彙成一點,變成了一片亮閃閃的鱗片。

二青把身子翻正過來,又是一道刺目的綠光閃現,趴伏在地上的青蛇緩緩消失,化為一個俊美的男子。

那人身着蔥青色底子龍鳳虎紋繡金無袖錦袍,手腕處的袖口緊緊紮起,鑲着竹青色龍紋。披着件黛綠色緞面團花鬥篷,腳蹬一雙翻毛羊皮雲紋短靴。

烏黑的發束在嵌寶白玉冠中,從中散出兩條豆綠色絲制發帶。杏核兒般的眼眸又黑又亮,眼尾處淡淡地暈染着一層翠青色,劃出一條驕傲的弧度。

他死死盯着顧淮離去的方向,略顯豐潤的唇微啓,低沉醇厚地吐出兩個字:“呆子。”

他睨了眼口吐白沫的福安,沒有加以理會,轉身化作一道綠光,翩然離去了。

顧淮朝着那幾個孩童飄走的方向奔去,在後院的一間屋子前停下腳步。隔着紙窗,他能看到屋內黃澄澄地亮着盞燈。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輕輕扣了扣門。

屋內的燈火猛地晃了一下,傳來那婦人小心翼翼的聲音:“誰啊?”

顧淮語氣溫和地應道:“是我,今天在這裏住店的。想問一下你們可曾見過幾個孩童模樣的鬼魂從這裏飄過?”

屋內隐隐響起一陣驚呼聲,良久,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接着,門就被從裏面拉開了。

那個高大壯碩的掌櫃出現在顧淮面前,他穿着藍灰色中衣,腳上踏着雙草鞋,上上下下打量了顧淮一番,道:“公子莫不是糊塗了,這太平世道哪來的鬼魂?”

背後撕裂的痛感向顧淮一陣陣湧來,他咬緊了一口銀牙,身子趔趄了一下靠在門框上,心急如焚地說道:“此事千真萬确,我剛剛受到那女鬼的襲擊,之後看到幾個孩童模樣的鬼魂向你們這裏飄來,擔心你們有危險,便趕過來了。”

掌櫃注意到顧淮白得不正常的臉色,道:“你受傷了?”

說完,便伸手想要扶他。顧淮擺了擺手,擋開了掌櫃向他伸來的手,不在意地說道:“不礙事,被那女鬼抓了一下,小傷。”

掌櫃悻悻地把手縮回去,将半掩着的門完全打開,為顧淮騰出一條路,道:“公子先進來坐一坐吧。”

那中年婦人唯唯諾諾地跟在掌櫃的身後,掌櫃沖她使了個眼色,她點了點頭,佝偻着腰回到裏間去了。

顧淮不再跟他客氣,徑直走了進去。一進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在外面被凍到僵硬的手腳漸漸恢複了知覺。

他在一張小圓桌前坐下,裏間傳來有些痛苦的咳嗽聲。

掌櫃在他對面坐下,問道:“那鬼魂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公子細細說來可好?”

顧淮點了點頭,便把剛剛驚心動魄的一幕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掌櫃摩挲着下巴上雜草一般的胡須,一對老鼠一樣的小眼睛賊溜溜地轉着。

這時,那矮小的婦人掀開裏間的門簾,端着碗熱湯走了出來。顧淮下意識地回頭看去,門簾掀開的那一瞬,他看到一張蒼白尖瘦的臉,一對細長的丹鳳眼透着些許哀怨。

想必那就是掌櫃夫婦的女兒吧,顧淮在心裏想。

那婦人将熱湯放到顧淮身前的桌上,低着頭說:“公子剛剛受了驚吓,又挨了凍,喝碗姜湯,暖暖身子吧。”

顧淮沖着那婦人拱手微笑道:“麻煩大嫂了。”

那婦人卻像害怕與他對視似的,慌慌忙忙扭頭退開了。顧淮見那婦人神色反常,心底生疑,低着頭打量着自己身上,疑惑全寫在了臉上。

掌櫃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便換上一副笑臉,道:“我家老婆子膽子小,公子剛剛的言語着實将她吓得不輕,若是有什麽失禮之處,請不要怪罪。”

“怎敢,是我失禮才對。”

顧淮說着捧起那碗姜湯。那姜湯呈清透的棕紅色,碗底沉着塊兒金黃色的姜片,上面飄着幾顆紅紅的枸杞,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花兒。

他嘬了一口,生姜的辛辣味緩緩在舌尖蔓延開來,熱湯潤過喉管肺腑,整個身子都熱乎了起來。

他有些恍惚地同掌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一時間記不起自己來這裏是做什麽的了。

那碗姜湯很快便見了底,剩了顆姜塊兒孤零零地丢在白瓷碗底。顧淮盯着那顆姜塊兒,眼前有些重影。

裏間的少女再次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喚醒了他的思維。

顧淮雙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沖掌櫃告別道:“時候不早了,我也不便再繼續叨擾您了。”

說罷,便邁開了一步,卻發現雙腿直發軟,竟是站都站不住。他趔趄了一下,重新撐住了桌子。

掌櫃笑着站起來,扶住他的手肘,道:“公子定是累壞了,不如先在我這屋裏歇息一宿吧。”

說着,就攜着他往裏間帶。

顧淮隐隐感覺不妙,渾身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整個人軟成一灘任別人擺布。

“你給我下了什麽藥?”他咬緊了牙,吃力地擡起頭,恨恨地說道,同時,用自己那僅剩的、微弱的一點力量抵抗着。

那男人冷哼一聲,撕去那張客氣奉迎的皮,猛地把顧淮扛到肩上。

顧淮頓覺一陣天旋地轉,胃部被男子硬邦邦的肩膀抵住,五髒六腑錯位般地疼痛。

眼前的光影變換、旋轉着,閃過兩個女子的紅綢段子軟底兒繡鞋,以及藕粉色的打褶襦裙、黃褐色的褲腿兒。

又是一陣眩暈,身體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痛得他眼前直發黑。

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他定睛一看,看到眼前的景象,頓時毛骨悚然。

地上橫七豎八地扔着一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殺豬刀,有的刀刃上還沾着星星點點的鮮血。

最駭然的是,牆面上挂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皮!在那些人皮中,顧淮看到了和那個女鬼、以及那幾個孩童長相相似的皮。

他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原來那女鬼和那幾個小孩是進了這家黑店,被店主謀害性命,扒了皮,剖了心,才變成了冤魂野鬼,跑到自己這裏來索取心肝。

只怕再過幾個時辰,自己也會和那女人、小孩一樣,被扒皮剖心,做成标本挂在牆上。

一股恐懼、懊惱又憤怒的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頭,虧得自己怕這一家子遇險,還專程跑來想要救他們,結果,他們卻想要自己的命。他早知人心險惡,卻從未見過這等兇殘毒辣的人。

他強打精神用手臂撐起上半身,原先清亮明朗的聲音像摻了沙子似的變得嘶啞:“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這樣害我?”

那高壯男子冷笑一聲,突然一腳踩在顧淮鮮血淋漓的背上,将他重新踩回了地面。

傷口被重新擠壓,揉搓,顧淮痛得悶哼一聲,太陽xue随之一突一突地跳。

“你可不能怪我們吶,”那男子一腳踩着顧淮,蹲下身去,拾起一把細長的刀,粗胖的手指摩挲着刀面,“我們也是走投無路,逼不得已啊。”

顧淮拼命掙了兩下,奈何渾身虛軟無力,男子的腳像千斤頂一般壓在他的身上。

這時,一個藕粉色的身影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那是一個像柳條一般瘦弱的少女。白得透明的皮膚下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看着有些觸目驚心。

那男子松開顧淮,走到少女身邊,摸了摸她的臉,溫柔地說:“囡囡,還難受麽?”

少女虛弱地笑着搖了搖頭,卻突然咳嗽了起來,她連忙用帕子捂住嘴,白色的帕子上瞬間染出一朵朵血花。

瘦小的中年婦女趕緊沖上前來扶住少女,心疼地拍着她的後背,幹枯的臉皺成一團,仿佛下一秒就要嗚咽着哭出聲來。

男子粗大的手指顫了顫,他僵硬地縮回手,轉身走向顧淮。

“囡囡,再忍一忍,爹給你做藥,吃了這藥,病就好了。”

那少女擡起頭來,注視着不遠處趴在地上的顧淮。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麽,卻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中年婦人扶住少女的手臂,在她耳邊說:“囡囡,咱們進去吧,你爹給你做藥哩,咱不看。”

說罷,便攙扶着少女掀了簾子回到裏間。

男子立起一塊兒磨刀石,操起一把長刀,“嘩嘩嘩”地磨了起來。

顧淮癱在地上,聽着磨刀的聲音,心裏一陣陣發寒。他理了理思緒,沖那男子說道:“你女兒得的是痨病吧。”

磨刀的聲音戛然而止,男子像一尊石像一般靜止在了那裏,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久,磨刀聲重新響起。

“與你無關。”

“真是可憐,”顧淮兩片薄薄的嘴唇中吐出輕蔑又殘忍的聲音,“治不好了呢。”

磨刀聲再次停止。男子“哐當”一聲扔了手中的刀,大步走向顧淮,揪起他的前襟将他抵在了牆上。

“你他娘的再多一句嘴,老子把你剖了心後剁成碎塊喂狗!”

後背的傷口再次受到擠壓,痛得他又是一陣頭暈目眩,他強撐着勾起一側嘴角,露出一個不屑的笑,說:“讓我猜猜,你說的藥,不會就是人的心髒吧?”

“哼。”男子将他甩回了地上。

“別做夢了,不管你挖了多少顆心,都不可能治好你女兒的病的!”

“能治好的,肯定能治好的……金道長說了,只要吃夠一百顆心髒,我家囡囡的病,準好,”男子突然用一種詭異又興奮的目光看着顧淮,就像餓了許久的野狼見到了獵物,“而你,就是第一百顆……”

“別傻……”話還沒說完,男子便抓起顧淮的頭發,往地上狠狠一撞。顧淮只覺腦袋一陣劇痛,接着整個人就跌入了無盡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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