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義犬(3)

顧淮在睡夢中,隐隐約約看到一個颀長挺拔的身影,顧淮內心一顫,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便看見那個身影對着他撲了過來,狠狠地将他壓倒在地。

“藍公子……”顧淮的臉頰有些發燙,雙臂攀上藍玉煙的背脊,驚訝地發現對方的背後竟毛絨絨一片。

藍玉煙對着顧淮咧出個大大的笑容,接着,竟伸出舌頭舔舐着顧淮的臉頰。

顧淮僵硬在他懷中,有些抗拒地去推他,結果卻怎麽都推不動。

在這巨大的羞怯與驚訝下,顧淮猛地睜開了眼睛,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苦大仇深的狗臉,此時那狗正用兩個前爪搭在顧淮的胸口,長舌頭瘋狂地舔着顧淮的臉。見到顧淮醒了,他尖尖的耳朵動了動,停下了動作。

顧淮輕哼了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怎麽回事,移動到了船艙的中間,他記得昨晚自己明明是靠着牆睡着的。

他看了眼艙內,船夫和福安都還沒醒,于是便一個人走出船艙,坐在船頭,望着将亮未亮的天發呆。

小青也歡快地跑了出去,卧在顧淮身邊,轉頭看了看顧淮,随後又安靜地望向前方的水面。

一人一狗就這樣在船頭坐了許久,直到船夫悄悄地來到自己的身後。

“公子你好像有心事?”

一片靜谧中突然出現的聲音把顧淮吓了一跳,他回過頭去,看到船夫那張忠厚老實的臉,歉疚地笑了笑說:“沒,就是有些無聊罷了。”

“回裏面待着吧,這兒太冷,別凍病了。”

“嗯,好的。”雖說那船夫看起來像個好人,但顧淮總覺得跟他單獨相處不太自在,于是便不再推脫,帶着小青進入了船艙。

初春時節,天不算太冷,但早晨的小涼風一刮,還是讓衣着單薄的顧淮冷得哆嗦了兩下。

進入船艙後,他發現福安還躺在那裏鼾聲大作地睡覺,時不時地吧唧兩下嘴。

顧淮突然覺得福安甚至比自己看起來還像個少爺。

他心裏突然間生出了一個疙瘩,于是便走上前想要把福安搖醒。但卻在還未碰到福安身體時,停了下來。

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疑又刻薄?顧淮在心裏不禁為自己剛剛的想法自責道。他知道福安和原主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也許二人本來就沒什麽主仆的隔閡,而是像兄弟一樣不分你我。

這樣想着,他便放下雜念,靠着牆邊坐下,從行李裏拿出一本《淮南子》來讀。

他的手腕上挂着一塊兒玉石,藏于衣袖之中,那是他臨走之前顧顯榮讓他帶上的,說是有護身保平安之用。

差不多到了晌午時分,福安才悠悠地清醒過來。醒來後看了坐在一旁看書的顧淮一眼,也不說話,只是坐了起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顧淮放下書,待福安神色稍微清醒了些,才和顏悅色地問道:“福安,你給我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兒呗。”

顧淮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對原主卻知之甚少,身邊所有的人,也不會對他談他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只是說,他自那次死而複生的事件之後,性格變了好多。

福安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屑,他漫不經心說:“之前的事兒您自個兒都記不得了嗎?”

“我想聽你給我講。”

“您以前啊,可威風了呢,”福安的胸脯往上挺了挺,一副很自豪的樣子,“就是讀書不太行。”

“您和那王少爺簡直是咱太原城的一霸,當初啊,青樓裏的所有姑娘都認得您,您也嫖遍了青樓中所有頭牌。不過您以前脾氣真的太古怪了,都沒人趕去招惹您。”

“哦,那你跟我說說,怎麽個古怪法?”

“嗯……”福安仰着頭思索了一會兒,說,“就是,您開心的時候特別爽朗,特別大方,但只要有一點不開心,就大發雷霆,鬧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顧淮點了點頭,心想原主的“怪脾氣”其實也就是一般任性暴躁的富家少爺的通病。

“對了,您還經常愛重複一句話,說自己就是一個軀殼,用來盛放別人靈魂的軀殼,還說自己的身體遲早要給別人用……”

顧淮身體猛地一顫,手指不由自主地摳緊地板,原來原主,他早就知道……

“因此,少爺他從來不願意出這太原城,也不怎麽珍惜自己的身體。直到那天,他跳湖自殺了……”

顧淮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與自責之中,沒注意到福安的稱呼已經由“您”變成了“他”,更沒注意到福安看他的眼神已經充滿了蔑視與仇恨。

“少爺,您怎麽不說話了?您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嗎?”福安又恢複了那副恭敬卑微的樣子。

顧淮心虛地搖搖頭,腦門上已布滿了冷汗。

他從未想到,原來原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體會被自己占用,并且一直抗拒着這件事……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穿越到這個地方來,為什麽自己要占用別人的身體,霸占別人的親情、別人的朋友?

他頭一次感覺自己竟這麽無恥、這麽厚臉皮,他情願自己在那次車禍中死得幹幹淨淨,從人世間徹底消失。

“少爺,我其實一直在怪您,”福安苦笑了一下,身子軟軟地靠着牆,“您多次被別人誤解,多次聽到路人說顧家二少爺就是個笨蛋,諸如此類的話,您從不辯解,也不為之生氣,這是為什麽呢?”

“因為……我不在意他們的看法,不必要向別人解釋那麽多……”

“不,”福安搖了搖頭,“您只是認為您已經不是過去的顧家二少爺,那些罵人的話與您無關罷了。”

顧淮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發現福安确實是擊中了他心中最陰暗,最見不得人的一面。

他不在乎自己的聲譽,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偏見和諷刺都是針對原主的。他甚至有時候,會暗暗希望聽到更多這樣的話,這種話語告訴他,原主是個無藥可救的廢物。

對原主不是那麽優秀,甚至是個還不如自己的廢柴的認知,沖淡了他對占用別人身體的愧疚,也就是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不做噩夢地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麽長時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顧淮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福安和船夫勾肩搭背地偷偷說着些什麽。船艙中的幾個人各懷心思。只有那只哈士奇還沒心沒肺地竄來竄去,完全感受不到人類的煩惱。

顧淮把哈士奇摟在懷中,把臉埋進他柔軟的皮毛。他突然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孤獨,在原來的世界,他無父無母,是個孤兒,到了這裏後,他貪戀地享受着父親和朋友對他的愛,卻又突如其來地意識到,這些其實都是不屬于他的。

深夜,船外一片漆黑,一輪明月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周圍沒幾顆星星,船艙裏亮着盞孤零零的小油燈,發出昏黃暧昧的光。

屋內的三人相對無言,船夫清了清嗓子,說:“估摸着明天下午就到岸了呢。”

哈士奇嗷嗷叫了兩聲,在顧淮胳膊上蹭了蹭。

艙內又是一片沉默。

顧淮看到,船夫和福安對視了一眼,他心底還沒來得及産生疑問,突然之間,兩人兇猛地撲向他,強壯的船夫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福安狠狠揪起那只哈士奇,根本不顧狗的哀嚎掙紮,往外拖了兩步,“嘭”一聲扔進了海裏。

顧淮在地上拼命地扭動掙紮着,聽到哈士奇的慘叫,以及被扔下去的聲音,肝膽欲裂地慘叫道:“你們做什麽!!啊!小青!!”

盡管他已經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但在壯得體積接近他兩倍的船夫的鉗制下,他根本動彈不得。

“在做什麽?哼,公子您可真有意思,”船夫冷笑一聲,那張臉看起來還是平凡又忠厚,只是眼中冒着濃濃的殺意,“你這麽有錢,為了救一只狗就扔出去五十兩銀子,我一家老小可都快餓死了,公子可願分給在下一點?”

顧淮竭力控制着顫抖的聲線,強裝冷靜地說道:“我行李裏面有錢,你都拿去,只求你不要傷我性命。我家裏還有一個老父需要照顧,我死了的話,我父親會崩潰的。”

“你父親崩不崩潰,與我何幹?”船夫笑得冰冷又絕情,粗糙的大手往顧淮的臉上揩了兩下,猥瑣地說,“真是個細皮嫩肉的小少爺,殺了你我也不忍心。你求我,叫我聲爺爺,我就讓你活命。”

福安走過去,抖開行李的布袋,從中掏出一沓銀票。

顧淮渾身劇烈地顫抖着,咬了咬嘴唇,還是沒說出那兩個字。

“呵,不肯叫就算了。哎,聽說你有個男相好?哈哈哈,真有意思,這年頭男人也能像只母狗一樣給人/操/了,啧,兄弟我還沒嘗過男人的滋味兒呢,要不殺了這俊俏的兔兒爺之前先讓咱爽一爽?”

那船夫說着,便去拉顧淮的衣服。

顧淮一邊掙紮着,一邊雙目通紅地看向福安。福安低着頭不看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和不舍。

顧淮逮到個機會,屈膝狠狠一腳踹在了船夫的雙腿之間,船夫慘叫着滾在了一邊。

顧淮趁機從袖口掏出刀,對着船夫就要刺下去。

結果還未刺中,便感覺腰後一痛,接着一股股鮮血從腰間滲了出來。他不敢置信回過頭去,看到福安目光陰狠地拿着一把刀,不留情面地刺進了他的身體。

地上的船夫飛躍而起,将顧淮踢倒在地,再次騎上顧淮的身體。顧淮咬着牙舉起拿刀的手,刺進了船夫的大腿。

船夫慘叫着踩碎了顧淮的手腕,将刀踢到了一邊。

顧淮趁機一躍而起,跑到船頭捂着手腕警惕地看着二人。

他看着追出來的兩個人,凄厲又憤怒地吼道:“福安,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

福安陰森森地一笑,說:“無冤無仇?那你把我的少爺還給我。”

船夫一邊疼得“嘶嘶”抽氣,一邊說:“性子還真烈,這下無路可逃了吧我勸你乖乖的,把爺伺候舒服了爺沒準能放你一條生路。”

顧淮冷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卻不顯得虛弱,悲傷卻沒有絕望。

接着,他往後一翻,直直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福安下意識地沖了過去,伸出一只手對着顧淮剛剛摔下去的地方,波浪将船只漸漸推遠,顧淮的身體沉入水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不用擔心顧淮有主角光環的哈哈哈哈,QAQ,預感我要被打shi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