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屍變(3)
鮮血從老掌櫃的腰間噴湧而出,将圍觀的人們的衣衫染成一片猩紅。瞬時間,尖叫聲哭喊聲響遍了整間屋子,有的人甚至吓得暈了過去。
那女屍在攔腰砍斷老人之後,身體逐漸幹癟枯萎下來,如同一片蔫掉的菜葉子,軟趴趴地摔落在了地上,再也不動彈了。
顧淮跪倒在地上,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表情有些扭曲,體內的劇痛讓他無暇顧及剛剛發生的一切。
待圍觀的人們紛紛四散奔逃,屋內只剩下他們三人,以及那一具幹枯的女屍和老掌櫃被劈成兩半的身體時,他才稍稍緩過勁來。剛剛消滅女鬼的那一瞬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情感逐漸回到了自己體內,與之伴随着是巨大的痛苦,與一種壓都壓不住急欲噴薄而出的能量。
他感到……他好像又變回了原來的自己。
這段時間的經歷慢慢在腦海中回放,積攢的心酸與悲恸仿佛也都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藍玉煙已經離開了自己。
雖然這件事他早已知曉,但他在這一刻才意識到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麽,才真正體會到一種錐心蝕骨的痛,痛得他整個心都快爆裂開來。
正在顧淮難過得鼻頭發紅,快要掉出眼淚來的時候,突然感到腳踝被一直顫抖的手抓住了。
顧淮恍惚地朝身後看去,看到剛剛被砍斷的老人,拖着半個身子,艱難地爬到他身邊,用一只血淋淋的手顫顫巍巍地拽住了他。
“救……救我……”
顧淮回過了神來,吓了一跳。雖說他來到這個世界也見了不少血腥的場面,但見到如此景象,還是不由得心驚膽戰。
顧淮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但還是猶豫着握住了老人的手,輕輕對他說:“沒事的,馬上就不痛了……”
他定定地看着老人的傷口處,知道受此重傷必定無法醫治,就算能一時留下一口氣也必定成不了多久,如此耽擱下去只會加劇老人的痛苦。
他悄無聲息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短刀,趁老人不備之時,猛地紮入他的頭頂。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老人的眼睛大大地睜着,表情永遠定格在了痛苦扭曲的畫面。
顧淮替老人合上眼簾,輕輕将半截屍體平放在地。他望着自己被鮮血染紅的雙手,內心泛起一陣陣酸楚。自己終于做到了毫不猶豫地殺掉一個人,自己居然也能做到毫不猶豫地了結一個人的生命。
他看着不知為何死去的燕赤霞,和還沒從昏迷中醒來的九順,內心充滿了絕望與無助。
他不知燕赤霞還有沒有家人,就算有家人,也不知他們如今身在何方。屍體并不能長時間存放,他必須做出選擇,應該選擇在何處、用何種方式将燕赤霞安葬?是火葬還是土葬?
顧淮越想越難過,最終忍不住哽咽出聲。他吸了吸鼻子,在燕赤霞的屍體上推了推,帶着哭腔喊了句:“燕大哥……”
這時,他突然感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頭。顧淮鼻子通紅地回頭,看到九順已經醒來,正站在自己身後,輕輕按着自己的肩膀,叫了一聲:“少爺。”
九順的表情非常淡然,仿佛看不到這一地的慘狀和滿屋子的血腥。
“九順……燕大哥他……他……”顧淮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了九順的懷抱中。
九順身子僵了僵,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遲疑着用雙臂攬住了顧淮的肩膀。
他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燕赤霞面容安詳的屍體,眼神中閃出懷疑的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低頭看到顧淮不斷顫抖的雙肩,還是沒說出口。
就在這時,原先一動不動的燕赤霞屍體突然伸了個懶腰,從地上猛地做了起來。
九順趕緊推了推顧淮,喊道:“少爺,你看!”
顧淮有些不情不願地扭頭看去,眼圈還有些發紅。結果看到燕赤霞已經坐了起來,正揚着眉毛看着自己。
顧淮先是愣了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兒。
“這是怎麽了?大哥剛剛沒撐住就睡了一覺,一醒來怎麽變成這樣子了?”
顧淮瞬間怒從心中起。這燕赤霞居然裝死騙他,完事兒後還在這兒裝傻充愣?他認識了燕赤霞之後才知道什麽叫人不可貌相,這人看起來劍眉星目一臉正氣,結果肚子裏一堆陰謀詭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給自己設了個套。
燕赤霞見顧淮一臉怒意地瞪着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随後伸出手去拍顧淮的肩膀,卻被顧淮一把揮開。
“裝,你再給我裝。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把我當猴耍嗎?”
燕赤霞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露出僵硬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再次笑了起來。他強硬地拽過顧淮,語氣欣慰地說:“賢弟你果然恢複了,變得跟以前一樣了,也不勞大哥的苦心了。”
顧淮再次甩開他的手,把頭側到一邊,看也不看他一眼。
燕赤霞無奈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說道:“剛剛那女鬼,其實是那老頭的兒媳。”
燕赤霞朝地上慘死的老者指了指,但顧淮并沒有看他。
“那老頭老伴死得早,自己一人将兒子拉扯大。後來,他兒子找了個媳婦,把媳婦留在家裏,便出門做生意了。”
“老頭的身體不好,他兒媳在家對她百般嫌棄,整天對他辱罵不斷。那老頭表面上默默忍着,其實心裏已經生了恨意。”
“直到有一天,老頭在兒媳的辱罵下實在忍受不了了,不但心生邪念,強行奸污了她,最後還殘忍地用麻繩将她勒死。他對外宣稱兒媳是自己跑到外面,被男人玷污了後,吃耗子藥自盡的。”
顧淮朝地上一男一女兩具屍體看了一眼,問:“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晚上,我們住在停放女子屍體的屋子。那女鬼認出我是身懷法力之人,便在我面前現身,向我訴說了怨恨,讓我幫她報仇。我便用法力将她安置回了原本的身體之內,并将自己的法力暫時給她借用。”
顧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問:“你為什麽這樣做?這是別人的家事,你除了出門報官之外,有什麽權利助他們血腥殘殺?”
燕赤霞再次笑了,着笑容不禁令顧淮頭皮發麻。
“淮兒,我這是為了你啊……”
這聲“淮兒”讓顧淮極度不适,在他的心中只有他爹他哥和藍玉煙才能這麽叫他。他剛想開口表達不滿,燕赤霞便繼續說道:
“你體內雖蘊藏着強大的法力,但因從未經過應用和磨練,極度不成熟,因此才會堵在你的心口,讓你的心智和身體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你急需一場勢均力敵的大戰,真正喚醒你體內的力量,也喚回真正的那個你。”
“而假如讓我親自跟你搏鬥,我因不忍傷你,自然不會使出全力。因此只能借助女鬼的意志跟你展開戰鬥。正因為我将法力盡數渡給了女鬼,所以才會假死。那女鬼被你解決後,法力重回我的體內,我便又重新活了過來。”
顧淮面無表情地問:“假如我被女鬼擊敗了呢?”
燕赤霞突然爽朗地大笑了起來,說:“那我大概會真的死去吧。”
顧淮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就算想要幫助我,憑什麽去犧牲別人?你覺得這種幫助,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嗎?”
“你認為他們是被我犧牲的嗎?不是,”燕赤霞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用令人不寒而栗的語氣說,“這是他們應得的懲罰。他們二人都是不義之人,需要得到最殘忍的懲罰,也就是從這個世界上,以最慘烈、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失去所有做人的尊嚴。”
顧淮啞口無言地看着他,瞬間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我做這件事,除了為了你之外,還為了……正義。”
“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你的正義就是随便幹涉別人的生死嗎?”顧淮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
“我的正義,就是用最殘酷的方式,殺光天下的不義之人。”
燕赤霞從地上站起來,将雙腿已經軟掉的顧淮也扶了起來。
顧淮推開他的手,靠着九順站直了身體,直視着他,問:“你以為你是誰,玉帝嗎?”
“呵,玉帝?”燕赤霞的臉上帶着滿滿的輕蔑,“我的主人,是這世上至高無上的神,玉帝算個什麽東西?”
“你的主人,就是你的師父泓淵?”
燕赤霞笑着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假如他真像你說得那麽偉大那麽美好,他是不會贊成你這麽做的。假如他也像你一樣,随意出手幹涉凡人的生死,那他……根本就不是什麽正義的神,那樣的神,和外面的妖魔鬼怪有什麽區別呢……唔……”
顧淮話還沒說完,就被燕赤霞掐着脖子砸到了牆上。燕赤霞的表情完全不複剛剛的笑容滿面,反而有些扭曲,他額角的青筋暴起,随着他的怒意一鼓一鼓的。
旁邊的九順吓了一跳,手足無措地去拉燕赤霞:“你要做什麽?放開我少爺!”
燕赤霞湊到顧淮耳邊,陰陽怪氣地說:“那哥也勸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再說對我師父不敬的話,不然,我也會讓你死得很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