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戴面具 拔指甲
龍主出了城, 便化成龍,将自家幼崽馱在背上, 在護衛的簇擁下飛快地離開這是非地。
她飛到高空,赫然發現那屍修也追來了,不緊不慢地追在後面。
龍池抓緊龍鬃回頭望去, 因略離有點遠,只看到有一道渾身缭繞着濃郁血光的人影遠遠地跟在後面, 她長這麽大, 見過殺人如麻的人極多,她師姐的殺孽夠重的了, 跟這位比起來,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她催促:“娘親, 你飛快點,追來了。”
龍主回:“你當我不想!”她加快速度往前去。
緊跟在她身旁的護衛分出四個,朝着南離九殺過去,意圖攔截,給龍主和少主争取逃離的時間。
南離九不願和龍族護衛糾纏,也不願和他們動手, 她停了下來,看着龍主馱着龍池一直飛遠。
龍池還在不斷回頭,又不停催促, “娘親快點,再快點。”直到那一群龍消失在雲海深處。
有風,吹開了龍池頭上的帽子。露出她額頭上的一對白嫩嫩的酷似鹿茸的幼龍犄角, 龍池的頭頂上還戴着精美的發冠,發冠鑲着寶珠,參珠和參葉宛若裝飾品藏在這堆寶珠裏。
四條龍護衛原以為會戰死在這裏,結果這屍修竟然停下了。四條龍面面相觑,一直到他們龍主飛得夠遠了,那屍修還沒動,它們四個互視一眼,然後同時朝着四個不同的方向飛去。
南離九沒追。
龍池要去秦州,她只需要在前面找個比較顯眼的城池等着就好。
海龍族極少上岸,深海裏極少有陽光,他們辯識方向的方法和陸地有不同,上了陸地,迷路很正常。至于龍池,龍池去無妄城時,是王二狗領的路,從無妄城到雲州,從雲州到秦州,是她帶着龍池走的。龍池能分得清東南西北,但是她有個毛病,遁地就會下意識地奔着地脈去,經常偏離方向。
南離九有點怕見龍池。
三年多的時間,龍池變成了海龍族的少主。
她不知道龍池在這三年裏經歷了什麽,又遭過怎樣的罪,才會變成海龍族的幼崽。
而她,滿身殺孽,成了徹頭徹尾的屍修,沒有體溫,獠牙、指甲全都長出來了,心跳停止了,脈膊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渾身冰冰涼的,如同一具行動的屍體在這世間制造殺戮,充滿了怨恨憤怒。
南離九想避得遠遠的,不想讓龍池見到這樣的自己,可她又想龍池,想見龍池,想聽她的聲音,想龍池那沒心沒肺窮開心的樣子。
她去到城裏,才發現已到元宵。
城裏有燈會,人山人海。
南離九用穿了件帶帽子的鬥笠,再戴了張面具,遮住了身形容顏,又收斂了全身氣息,在靠近城門的酒樓要了一間可以看到城門的廂房。她站在窗前,看着城門。
這是方圓數百裏最大的城池,這裏有燈會,人聲鼎沸,龍池喜歡湊熱鬧,一定會來的。
她站了沒多久,便見到那群龍族出現在城門口。
龍主和龍池被十幾名化成人形的龍族護衛牢牢的保護在中間。
龍池的腰上懸着分水劍,正在對龍主說:“難得迷路到了大西邊,我們多買點特産回去。買兩份,一份帶回龍宮,一份給我爺爺奶奶送去。”
南離九的心頭一酸。龍池竟然還不知道老參仙已經飛升了。
龍主問:“你不給你心心念念的師姐帶一份?”
龍池說:“給誰帶都不給她帶,我氣死她。”
龍主忽然覺察到有異,扭頭望去,就見到一道身影迅速地縮到了窗後。
龍族護衛見到龍主扭頭望去,頓知有異,其中兩名護衛當即以最快的速度飛過去查看情況。
龍池的手按在劍柄上,問:“怎麽了?”順着她娘親的視線望去,便見護衛翻上一家酒樓的二樓,而在那二樓的窗戶後走出一道身着白衣,披着白色鬥篷,臉上帶着惡鬼面具的女子。
那女子有一雙猩紅的眼睛,但眼珠卻隐約泛着金光,與海龍族的眼睛有幾分相似。
南離九?不可能吧?
龍主一眼認出這是那屍修,吓得倒抽口冷氣,一把将龍池護在身後,冷聲問:“閣下跟着我們意欲何為?”
龍池聽龍主的語氣不善,擔心有誤會打起來,又嫌龍主擋住她,趕緊跳起來大喊聲:“南離九,死殘……死城妖。”她大聲問:“你怎麽跑這來了?我還說去秦州找你呢,好巧啊。”
龍主驚愕地扭頭望向龍池,問:“南離九?你師姐?”她看那人遮得只露出眼珠子,問龍池:“你怎麽認出她來的?”
龍池說:“錯不了,是她。她的眼睛,全天下找不到第二個那樣的。”她對龍主說:“我去去就來。”說着就要往南離九那裏去,被龍主一把拉住。
龍主真不敢相信自家崽能憑一雙眼睛把人認出來,不過屍聖境的年輕女子,天下還真難找出第二個。況且,他們被盯上了,倒不如去看看這位半步屍祖到底想要做什麽。
龍主牽着龍池,帶着護衛進入酒樓,去到南離九的相房。
酒樓裏掌櫃夥計和的食客看着他們這一群人衣着極度富貴,格外氣派,特別是中間的兩個女子,簡直被護衛保護得滴水不漏的樣子,紛紛給他們讓開道。
兩名龍衛守在外面,其餘的龍衛跟着龍主和龍池進去。他們拿出赴死的态度擋在南離九的前面,把龍主和少主護在身後。
南離九擡手一拂,合上門窗,再面對龍池,慢慢地摘下了面具,露出蒼白的臉,尖利的獠牙。她再擡起手,露出鋒利的指甲,剛想問龍池害怕嗎,就聽到龍池問她:“南離九,你怎麽成這鬼樣子了?”
龍主朝自家崽看去,發現這小龍崽子雖然變回原形只比麻繩粗點,但膽子倒肥得快要突破天際。
南離九說:“受了重傷,又殺了很多人,屠了城,滅了太極宗,就成這鬼樣子了。你怎麽跑到海龍族去了?還成了海龍族的少主?”
龍池說:“我也沒太弄懂,不過唯一的解釋就是祖師爺顯靈,把我送到海龍族投胎轉世重修了。”
南離九的視線落在龍池的臉上,忍不住盯着那龍角看了又看。這麽小的龍角,不要說見過,連聽都沒聽過。她說:“你還沒斷奶吧?”
龍池的眼神閃爍了下,說:“誰說。”她豎起三根手指,說:“我……”滿打滿算的,也只能說三歲,于是,咬牙,“三歲!”三歲總比三十天強吧!
南離九說:“你如果是三歲,那就是奪舍,龍主會一爪子捏死你。”胎兒出生時,魂魄都成形了,龍池如果是三年前出生的,只能是搶了龍主孩子的身子奪舍出生。靈體跑去奪舍娘胎裏的龍族,那是自殺。至陽至罡的龍氣,諸邪不近身。唯一的解釋,就是龍池得了什麽機緣,精血裹着魂魄,進入了龍主的體內,龍主感應受孕,才生下半參半龍的龍池。龍池當時那情況,想要近龍主的身,必定有能與龍主相抗衡的龍氣護住她,并且仙骨還在。三年前,黑水河畔的龍脈移位,與龍池投胎轉世重修,正好印證上。
南離九幾乎瞬間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龍池往南離九的走去。
龍主想拉住龍池,猶豫了下,還是讓龍池過去了。
龍池摸摸南離九的獠牙,感慨:“再長點,都能趕上野豬牙了。你的牙齒這麽長,吃飯不會不方便嗎?”
南離九冷幽幽的,意有所指地淡聲說:“我只喝血。”
龍池吓得“咳咳”兩聲,緊了緊衣領,說:“我現在有龍氣護體,會崩斷你的獠牙。”
龍主心說:“吹!再吹!半步屍祖,你娘我都打不過。”
南離九冷淡地“嗯”了聲,說:“我倆的魂契解除了,你要不要再結一道?”
龍池幹笑兩聲,說:“南離九,你當我傻呀,又想騙我血喝。”她抱拳:“敘舊完畢,後會……”“無”字咽回去,改成:“後會有期,我還要和我娘親去買特産,不陪你了。”說完拉着龍主頭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酒樓。她走出半條街,才對仍舊有點緊張的龍主說,“南離九只是看起來兇了點,其實人挺好的。”
龍主挺不明白的,“你心心念念地要來找她,這就走了?”
龍池說:“我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一巴掌打得眼珠子都爆了出去,我總得回來跟她說我一聲我沒死,讓她安心,不然指不定她得怎麽傷心呢。她對我挺好的,我總欺負她,她也沒跟我計較過,挺護我的。我總要給她報個平安。”她頓了下,又說: “她這次來大西邊,估計是有什麽要緊事,我忙不上她的忙,就不拖她的後腿了。”她的心念一動,說:“娘親,她如果是跑來追殺仇人什麽的,你們幫她打個架呗。”
龍主:“……”用得着她幫南離九打架!她想起南離九站在大街上盯着她家崽留血淚的模樣,在心裏暗嘆聲:“你可真是心大。”不過想想也是,全龍宮只有一條幼崽,這崽居然還敢想在龍宮裏随便裝幾下可憐就讓人帶她出去。
南離九直到龍池逛了一條街,仍舊怔然地站在原地。她的心裏空落落的,說不出是喜還是悲,又或者,更多的是悵然和無措。
龍池成為海龍族的少主,有實力強大的親娘疼惜,有海龍族護着,不用再擔心被逮去炖了,不用再跟着她,不用再像以前,師父沒了,只能跟着她這沒用的師姐。
南離九沒想到龍池會死,沒想到她倆的魂契會解除,也沒想過她倆會有今天這樣分道揚镳的一天。她曾以為,哪怕她失去一切,至少身邊還有龍池,她曾以為龍池會一直陪着她。好在,龍池還活着,好端端地活着,比以前活得更好。
明明,她該為龍池開心和感到高興,但心裏卻如刀割般難受。
她想哭,卻覺自己不該流淚。
堂堂玄女宮的宮主,可以死,不可以哭。
有熟悉的腳步聲跑近,南離九飛快地壓下心頭的情緒,扭過頭去,背對門口。
龍池推開門,探出腦袋,“南離九,我剛想起今天元宵。你要是不着急報仇或者是辦什麽事,一起去逛逛吧,海龍族那群土包子連元宵夜都沒過過。”
樓下的土包子們面面相觑:他們不想和一只半步聖祖一起過元宵。
龍主無語至極!一句,“哎呀,今天元宵,我叫上師姐一起過”,她家小崽子就跑回來了,人間的元宵節,關他們海龍族什麽事!
南離九冷聲說:“找你娘親過去,我有獠牙,不方便出門。”
龍池說:“你連家都沒有,說得好像你不用出門似的。”她進屋,把南離九手上的面具扣到臉上,說:“遮起來就好了。”她又抓起南離九的手,問:“能縮回去嗎?”
南離九淡聲說:“不冷了。”
龍池飛快地拔出分水劍,一個手起劍落,發現金屬撞擊聲響,撞出火花。南離九的指甲絲毫無損,龍池趕緊去看自己的分水劍,劍刃沒崩。她說:“你把手放平,我多運幾成功力試試。”
樓下,從龍主到衆護衛,全部屏住呼吸,看他們膽大包天的少主,掄起劍要切半步屍聖的指甲。
龍主看看自己的指甲,心說:“誰敢斷我指甲,我撓死她。”
南離九說:“別把劍崩壞了。”她冷着臉,左手壓在右手食指的指甲上,咬緊牙齒,以最大的力量拔下去,生生地将自己那好幾寸長的指甲拔了下來,扔到桌子上。然後又去拔第二根,第三根,吓得龍池大叫:“南離九,你住手。”
南離九疼得手指微抖,聲音依然冰冷,連點情緒波動都沒有,“閉嘴!又不疼。”說話間,又拔下來的一根,黑色的血滲出來,把地板都燙出一個大洞。她對龍池說:“你淩空畫一道除穢符把我的污血清理幹淨,我的血髒,對人有害。”說話間,把小指的指甲也拔掉了,她拔得手指頭血淋淋的。
龍池說:“你……你可以把手藏起來的呀。你……你傻呀!”她見南離九還要拔指甲,趕緊抓住南離九的手,不讓她再拔。她看着都疼,南離九說不疼,有本事手別抖,她就信。
南離九淡聲說:“拔掉的指甲過陣子就會長出來。”
龍池說:“你別拔了,我想辦法。你等我。”她說着,飛快地跑去胭脂水粉店,買了塗指甲的塗料,拿回來給南離九塗指甲,說:“我把你的指甲染成指甲套的樣子就好了,蠢的你!”
南離九看着龍池埋頭仔仔細細地替她塗着指甲,擡手想撫上龍池的臉,看見拔掉指甲的地方滲出的黑血,又悄悄把手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