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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情至深 只喜歡

南離九冷冷的淡淡地說了句:“這是北殷若水的紅绫。”

龍池看南離九這模樣就知道她不願意收, 再一想北殷若水丢掉的東西,自己撿回來送人, 是有點不太好。她仍舊解釋解句:“我想着好歹是件仙寶。”往懷裏一塞,收起來,打量一圈四周, 問:“南離九,你讓他們一直這麽跪着嗎?架子是不是太大了點?”

南離九沒理龍池, 慢慢轉身, 緩緩地朝玄女宮走去。

龍池跟在南離九的身邊,說:“我是跟着行商, 坐着馬車一路從仙雲宗來到這裏的,沿途到的不是集市就是客棧……”她說到這裏, 敏銳地感覺到南離九的腳步頓了下,問:“怎麽呢?”

南離九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捏了捏,淡聲說:“沒什麽。從仙雲宗坐馬車到這裏,需要大半年時間。”

龍池說:“對呀,我從去年夏末走到今年初春。我以前從來沒這麽出過遠門,雖然也從北往南走過, 但是,那時候都是在地底下地遁術,哧溜一下子就到了, 我連土長什麽顏色都不知道。屍灘子的冬天都是陰沉沉的,入秋過後,滿山的莊稼都收割了, 山裏也變得光禿禿的,但是,你知道中州嗎?好多楓葉,一到秋天,滿山遍野的楓葉紅了,晃晃悠悠地坐在馬車裏,看着漫天的楓葉,再在路邊買幾個烤地瓜,吃着可香了。行商們南北販貨也是有講究的,他們夏末出發,到無妄城的時候,已經過了最冷的寒冬時季,開春了,販到貨以後,再回去,剛好趕上南方的秋季。”她發現熙熙攘攘的大街,南離九走到哪,哪裏便安靜下來,鴉雀無聲,連孩子都不敢哭,大人還會捂住孩子的嘴不讓孩子哭,那些凡人全都跪下,頭都不敢擡,修士們紛紛避退。寬闊的大街,只有她倆走。她打量南離九兩眼,果斷地把自己手裏的面具罩在了南離九的臉上,說:“把你的外袍脫下來給我。”

南離九詫異地看了眼龍池:大街上,把外袍脫下來給她?

龍池看南離九不樂意的樣子,取出件長長的絲綢鬥篷披在南離九的身上,說:“走到哪被人跪到哪,你不別扭呀。”她說話間,麻利地給南離九系好披風帶子,便發現南離九盯着她,眼神看得她怪別扭的。南離九戴着面具,她看不清楚南離九的表情,不過,南離九向來也沒什麽表情,她要看南離九的心情好不好,得看南離九的氣勢是柔和的還是狂怒的。

南離九把手背到身後,沖旁邊跪下的巡邏衛以及得知宮主出行趕來的護城衛統領微微擡下手,示意他們起身,又再悄悄揮手,讓他們撤走。

龍池注意到南離九的小動作,還特意悄悄看了下南離九的手,然後發現南離九養得真好,連指甲都是正常人的顏色,不過,比起普通人的還是長了不少,她比量了下,大概正好是一截手指長。

南離九穿着凡人的絲綢披風,又戴着面具遮了臉,再沒有那些玄女宮的護衛們跪她,他們凡人也認不出她,沒走多遠,她倆就融進了人群中。龍池這才覺得自在起來,當即拉着南離九的手,直奔前面一個賣波浪鼓的攤子,讓老板給了她兩個波浪鼓,塞給南離九,說:“送給你。”

南離九接住波浪鼓,晃了兩下,不明白龍池為什麽會想送她波浪鼓,是想哄她開心?

龍池美滋滋地想:“出氣了。”南辭夕把她當成三歲孩子拿波浪鼓來哄她,她就拿波浪鼓來哄南離九。

南離九晃晃手裏的波浪鼓,冷幽幽地輕哼聲:“幼稚!”

龍池燦然一笑,說:“三歲孩子玩的。”

南離九的手裏拿着波浪鼓,看着龍池笑得眼牙不見眼的模樣,眸中布滿暖意。她輕聲說:“無妄城很熱鬧。”龍池喜歡熱鬧繁華的地方。

龍池扭頭看了眼南離九,心說:“顯擺?”她說:“秦州城也不差。我家的。”

南離九的眼裏染上笑意,心裏又有些心酸。

一百多年沒見,龍池依然跳脫,可眉眼五官長開了很多,明媚耀眼,渾身散發着飛揚的神采,還有股初成的鋒銳和氣勢。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幹淨,殺戮和逃亡并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絲毫痕跡。她緩聲問:“在龍冢的那三千多年裏,你是怎麽過來的?”她說完,便見龍池略帶些鬼祟地掃視圈四周。

南離九下意識地放出神念掃向四周,沒發現異樣。

龍池說:“回去說。”她又悄聲傳音:“我聽說幻心鏡在你手上?”

南離九輕輕地“嗯”了聲,說:“龍族來索要過多次,我沒給。”

龍池輕哼:“小氣。”

南離九:“……”幻心鏡是她破陣取的,憑什麽龍族來要,她就要給。

龍池說:“你可千萬別給,不然,他們得剝了我的皮,扒了我的筋。”

南離九:“……”敢情龍池不是說她小氣。她淡聲說:“你說話可以不用喘大氣,憋不死你。”

龍池頓時樂了,“南離九,你還知道你小氣呀。”

南離九不想理龍池。

她默默地朝玄女宮方向走去,沒走多遠,龍池突然擋在她的面前,摘下面具,臉貼着臉,湊得極近地看她,神情有好奇有探究,有困惑。龍池離她太近,讓她莫名地感到緊張,以及不解。她問:“你做什麽?”

龍池困惑地說:“南離九,你怪怪的。”她又摸摸南離九的額頭,頓時沒好氣地抿了下嘴,“你是屍修,不會發燒生病呀。”

南離九冷幽幽地說:“有話直說。”

龍池說:“你居然沒發火,更沒動手,安靜得詭異。”

南離九把面具扣回臉上,繞過龍池,繼續慢慢地往玄女宮走去。

她的心情突然有些莫名的煩躁和氣憤。

龍池失蹤這麽多年,似乎從來沒想過他們會不會為她擔心,會不會為此難過不安。她在龍池身上看不到絲毫對她們的牽挂思念。她很慶幸龍池這些年似乎沒有遭遇什麽磨難,過得很好,才能繼續保持這樣的心性,可……她的百年時間,龍池的三千多年時間……

她日複一日地站在玄女宮前看着城門方向等着龍池回來,每年派出大量的人手在各界尋找龍池,再見面,龍池嬉笑戲鬧,似乎不在意她這百年時間怎麽過的,好或不好。

龍池覺察到南離九的心情變化,發現南離九依然是以前那喜怒無常的臭脾氣。她停下腳步,問:“南離九,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來看你呀?”她退後兩步,說:“那我随便逛逛,你不用招呼我。”說完,剛轉身要離開,南離九突然瞬移到她身邊,抓住她的胳膊。她敏銳地覺察到南離九的情緒翻湧得可怕,仿佛下一刻就會把她吞噬。

龍池頓時生怯,她賠了個笑臉,趕緊說:“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我還沒去見過我奶奶和娘親,我随便逛逛,待會兒去找她們。”她等南離九氣消了再過來。這小氣鬼,說句小氣,馬上就要翻臉了。

南離九的手指微微顫抖,她問:“你想過我……嗎?”她頓了頓,極小聲地問了句:“這三千多年裏,你想過我嗎?”

龍池估計南離九是指在龍冢裏的那三千多年。她埋頭忙着領悟符紋,三千多年時間刷地一下子就過了,哪有空去想別的。她怕她老實說不想,南離九能直接扭斷她的胳膊。這會兒的南離九有點怪怪的,情緒仿佛很複雜,而且能問出“你想過我嗎”這種話,明顯不是南離九以往那冷冰冰的死鴨子嘴硬德性。這種話向來是她問才對,換成南離九問,龍池只覺毛骨悚然。大變活人都沒南離九這會兒可怕。她小心翼翼地問:“南離九,你不會是要走火入魔了吧?”要不然,南離九怎麽一下子變化這麽大!她的話音剛落,南離九握住她的手一緊。屍修的力氣極大,握得她的手臂有點疼,要不是她是龍族,體魄能與屍修比肩,如果還是只純粹的小肉參精,胳膊肯定都得被捏碎。

龍池頓時有點被吓到了。她敢确定,南離九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這種不對勁還不是那種生氣時暴揍她一頓的不對勁,就像是強行壓抑了很可怕的情緒,随時會暴發暴走。

南離九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麽劇烈的情緒,會這麽失态,會這麽在意龍池在乎不在乎她。她松開龍池,冷幽幽地說道了句:“沒有。我已經渡過了心魔劫,沒有心魔,不會走火入魔。”她轉過身,一步邁出,回了玄女宮。

龍池見南離九走了,長松口氣。她趕緊找到角落裏的護衛統領,取出兩人儲物袋遞給他,托他給南離九送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無妄城,去找她奶奶。她還是回秦嶺或者是回南海安全點,君子堅決不立危牆下。

南離九回到玄女宮裏沒多久,護衛統領便送來了兩個煉制手法格外粗糙的儲物袋,她以神念探進去,赫然發現是龍冢裏的龍骨,頓時驚了跳。她趕緊放出神念探去,搜遍無妄城都沒見到龍池的蹤跡,她問道:“龍池呢?”

護衛統領回道:“龍池少主把這兩個儲物袋給了屬下便匆匆離開了。”他說完就見到宮主的眼睛變成了紅血色,吓得當場跪在地上。

南離九氣得差點把儲物袋捏碎。她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低低地說了句:“下去。”

護衛統領抱拳行了一禮,趕緊撤了出去,待出去後,才發現吓得手腳都在抖。

南離九捏緊手裏的儲物袋,慢慢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打開袋子,見裏面放的全是龍的脊椎骨,每根骨頭裏都有化成玉膏狀的脊椎。

她不知道龍池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去計較和在意這些,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些情緒。

她很清楚,即使龍池曾經被人撫養,本質上仍然是妖,簡簡單單的,沒有人那麽複雜的情感,也不像人一樣有那麽深的留戀。

她想起龍池說要娶她,說想像師父一樣娶玄女宮的宮主。她在等龍池,可龍池似乎忘了,又似乎只是玩鬧,并沒當真,而她,當真了。其實,她只是想龍池說有想她,想娶她,哪怕是像辭夕老祖說的那樣聯姻,她也願意。

南離九忽然明白,龍池對她有喜歡,也僅僅只是喜歡,很少的一點喜歡。

她的手裏握着龍池給的儲物袋,還拿着龍池塞給她的波浪鼓,卻突然有種比當年娘親死在面前,還要拿娘親的屍骨祭城還要傷心的感覺。

南離九坐在空曠的玄女宮大殿中。

大殿兩側的侍衛們一如既往地悄無聲息宛若一具具沒有生命的雕塑。

他們早已經習慣宮主獨自坐在寶座上的情形,也早已習慣值崗時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無妄城裏人聲鼎沸,而玄女宮則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就連本該最熱鬧的議事或宮宴都不會有太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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