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淩晨三點,半夜鴉啼。
少年面無表情地站在黑暗中,對着鏡中的自己看,他的容貌十分精致,甚至可以用“美”字來形容,眼角有些自然下垂,顯得冷淡,一雙眼睛中盛着幽深複雜的情緒。
規律的流水聲中,似乎有腳步隐隐傳來。
一下一下,踩着心跳聲。
門忽然開了。
許敬緩緩轉頭,只見——
一卷衛生紙迎面砸來,先是糊上他的臉,又落到地上,滾出了一條“白毯”。
“許敬你神經病啊,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放烏鴉叫,吓唬誰呢?”
來人是許敬的發小鄭延青,打小不是鄰居就是同學,一長十多年,哪怕性格習慣相差甚遠,都不免醞釀出了能穿一條褲子的友誼。
這二位最是煩家長管的年紀,家裏又足夠富裕,于是打着“方便”的名號在學校附近長租了一套公寓,樓上樓下,互相做伴。
許敬盯着鄭延青看了半天,看得他都有點發毛,終于想起來開口:“我還沒問你呢,這破鬧鈴你設的吧?”
鄭延青看了眼洗手臺邊那叫個不停的手機,摸了摸鼻子,幹笑兩聲,主動把那烏鴉叫給關了。他本來以為許敬今天回家住,沒法半夜踹他門,于是想惡作劇一下,以報前幾天自己蓋着厚棉被睡得正香、卻被人關了空調半夜熱醒差點悶死的仇,誰知道還反噬到自己頭上了。
“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要在家住兩天嗎?”鄭延青一邊問,一邊洗了把臉,好讓自己稍微清醒點。
許敬搖了搖頭,一副不想說的樣子,但事實是……他想不起來了。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還沒有驚醒,還沒有從沙發上滾下去,還沒有額頭不小心磕到茶幾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年滿二十四歲的優秀青年,誰知睜開眼睛,他就又成了離成年還有些距離的煞筆中二少年。
是的,伴随着格外應景的烏鴉叫聲,他,重生了。
人生何其夢幻。
鄭延青何其優秀。
“老陳,回去睡吧。”許敬淡淡地說了一聲,然後撿起自己胡亂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回了自己的房間。
随着一聲不羁的重響,鄭延青回過神來。老陳是誰?許敬被吓傻了?他思索兩秒鐘,果斷把許敬落在洗手臺上的手機解鎖,将那個喪心病狂的烏鴉.mp3删除,然後雙手捧着恭敬地放到了許敬門口。
六年前……準确說,是現在這個時間往後推延的兩年後,許敬和蘇相辰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這挺不可思議的,因為衆所周知,蘇相辰是常年占據實驗中學全年級第一名的學霸。雖然許敬的成績也不錯,通常在年級前十名徘徊,最高的一次還考過第三名,但這第三名和第一名之間,隔得并不只是一個老二,更是一條銀河系!
許敬所在的實驗中學不說是全市最差,也得是全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學校裏最差的了,學校是從身為市重點的一中分出來的,建校時間短,空有着“一中出身”的招牌,卻沒有人家的內核。
師資不必說,風氣更是亂,哪怕是年級前幾名,放到重點學校裏也有點不夠看,每次月考期中期末,蘇相辰總分都能超第二名七八十分,這種差距直到高三,大家收了心開始學習了,才稍微有點彌補回來。
可就是這位肩負着全校第二年的招生宣傳、等着上橫幅貼照片和校長肩并肩的優等生,在高考的時候竟然遺憾落榜,沒能去全國數一數二的B大,反而跟許敬一起淪落到了S大。
許敬以前是不太喜歡蘇相辰的,原因也不太能說得上來,高中生看誰都有可能看不順眼,正好蘇相辰高一的時候不知招惹了誰,天天被人堵,久而久之給大家留下了一個“就該被欺負”的印象,不管是旁觀的,還是偶爾去摻和一腳的,都不把他當回事。
而許敬就是那個去摻和一腳的。
到了大學,許敬後知後覺地懂事了,性格收斂了,也沒有再找過蘇相辰的麻煩,反而在一來二往中,喜歡上了那個變得越來越好的蘇相辰。
下場顯而易見——他,失戀了。
那點心思還沒來得及跟蘇相辰說,蘇相辰就交了男朋友,他親眼見過蘇相辰對着那個男人笑的模樣,溫柔、鮮活得不像他自己。
——蘇相辰從沒對自己禮節之外地笑過。
許敬羨慕得不行,但還是默默走開,當天晚上獨自一人找了個燒烤攤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但他對進醫院裏的事還有點印象,依稀記得有救護車、白大褂,還有“酒精中毒”幾個字。
然而等他清醒後,人已經回到了十七歲。
這也未必不是好事。許敬想,從現在開始到蘇相辰面前刷好感,說不定還能挽回點好印象,興許未來的某一天他的好事就能成了。
哪怕成不了也不要緊,有機會争取總比一點機會都沒有要好得多,如果重來一世,蘇相辰還是交了別的男朋友,那他就守着,做蘇相辰的一條退路,無論如何,他得彌補自己那些年的過錯。
許敬越琢磨越精神,幹脆就起來,從門口撿到手機,一邊打開手機确認時間,一邊翻了翻樓梯口挂着的日歷。
和許敬不同,鄭延青成績也就是中上一些的水平,但是他作風習慣卻十分嚴謹,一點也看不出是會和許敬這種破事纏身的極端學生混在一起的人。
此人不僅像模像樣地挂了個日歷,還記錄要做的事,日期下方有很大一片空白區域,被他用小字寫滿,什麽背單詞啊、看名著啊、欣賞電影并寫影評啊什麽的。許敬看了半天,也沒從這千篇一律的日常裏看出什麽有用的信息,對于自己所處的這個時間前後發生過什麽還是都想不起來。
等等,鄭延青昨天說他要回家住兩天,可他又突然回來了,而且回來的時候渾身酒氣,直接睡倒在沙發上……那肯定是和家裏有什麽矛盾了。
許敬不太記事,尤其不記糟心事,但也不是全都忘記,而是要經過很漫長的聯想才能回想起一些,正當他覺得有點思路的時候,腦子裏忽然傳來“叮咚”一聲。
許敬一愣,四下看了看,沒找到聲音來源。
【人渣系統正在植入……】
忽然又有一道聲音傳來,這回是機械的人聲,是個少年的音色。許敬吓了一跳,心跳似乎正在不正常地加速,不是吓的,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激起了他的生理反應,讓他全身上下像是被細微的電流游竄了一遍般。
這還不算完,那聲音還在繼續。
【已載入宿主信息,宿主,許敬……】
【已綁定被渣對象信息,被渣對象,蘇相辰……】
【開始登入……】
那聲音忽然鮮活了起來,像個真人,還是那個少年音,語氣裏帶着雀躍:您好,我是人渣進化系統,從今天起,将監督您完成一系列的任務,放心,我一定會将您培養成優秀的人渣噠!
果然重生什麽的還是在做夢。許敬昏迷之前如是想到。
系統的出現是重生的代價,據系統說,在原本時間線中的許敬的死期将至,他将死于意外事故,并且即便重生了,許敬也依然會在八年後的某個日子意外身亡。想避免這一情況,就得把系統安排的任務做完。
任務很簡單,就完成日常任務,湊夠積分,系統就會從許敬的靈魂裏離開。
許敬在自己的夢中看到了兩條橫向的積分條,一條藍色,積分上限是1000,而進度是0,日常任務每天會發布一道,完成可以獲得2點積分,算一算也就是系統至少要停留500天。
另一條是橙色,上限是100,如果有一項任務沒有完成,就會倒扣10分,扣到0分時許敬會立刻暴斃。
許敬醒來的時候,盯着手機陷入了絕望。不是因為攤上這麽個系統,也不是因為倒計時狀态的生命,而是因為手機裏的那條信息:我們到泳池了,蘇相辰沒敢反抗,老大你什麽時候過來啊。
那一瞬間,什麽系統不系統,暴斃不暴斃,都從他的腦子裏擠出去了。
許敬迅速地穿衣出門回撥電話,直到他沖下樓,都沒有人接。
操,好巧不巧,他正好回到了高二上學期的那個死亡周末,他和家人吵架,半夜出走,找朋友約酒,因為心情不爽,又酒勁上頭,特別想發洩。這時候有人說他們準備周日約蘇相辰到游泳池,捉弄一下他,許敬就欣然加入了。
而今天,正是周日!
學校泳池平時并不開放,只有周日這天會蓄滿水給校游泳隊訓練用,但午休的一段時間裏,是允許其他學生來玩的,現在俨然已經是午飯過去,那條短信發在十分鐘前。
哪怕學校和公寓就隔着一條街,許敬依然慌亂無比,腦海中自主回憶起了當年的那個場面。
本來也就是岸邊潑潑水,沒想把人怎麽樣,可是蘇相辰慌亂之下竟然踩空,摔進了泳池裏。當然大家都只顧着嘲笑,誰也沒覺得只有一米六深的泳池裏能出什麽事,等意識到不對勁、把人撈上來的時候,蘇相辰已經溺水昏迷了。
蘇相辰不會游泳,甚至對水有點恐懼。
許敬趕到時,一團人正聚在泳池的另一頭,圍着蘇相辰潑水。
他們為了不引起老師的注意,每個人身上都是濕透的,乍一看還真就像鬧着玩一樣。可是低着頭将手臂擋在眼前、被動地躲閃的那個少年,卻無措極了。
有人看到了許敬,高興地大喊一聲:“敬哥來了!怎麽現在才來啊……哎?”
許敬趁着大家這一秒的停頓,扒開喊話的那人,插入到了人群中央,旁邊有人沒收住手,一桶水就這麽淋在許敬頭上。
那人一愣,然後很沒誠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沒收住,不過反正都要濕的。”語氣輕松地就像一幫相約娛樂的孩子。
蘇相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被許敬一把拽住。
還是來了……蘇相辰默默地想。他知道這一幫人都和許敬關系不錯,甚至隐隐以許敬為首,平時都什麽“大哥”“小弟”的互稱,說不定今天的事情也是許敬指使的。許敬還沒來的時候,這幫人顧及着還有人沒到,都留着點手,可是現在人齊了,接下來又要怎麽搞呢……
許敬看也沒看潑水的那人,只是看着蘇相辰皺了眉,他的臉上全是水漬,頭發上也不斷在滴水,順着臉上一刻不停地滑下,可許敬總覺得似乎還有些不同的地方……好像是淚水。
“敬哥要不要個桶,我這有個大的。”小弟們興致勃勃。
“日常任務已開啓,請選擇,一、推蘇相辰下水;二、把蘇相辰的頭按進水裏反複三次。”系統也蠢蠢欲動,還十分歡快地補充:“請在十分鐘內完成任務,否則将扣除10點生命值哦!”
許敬深吸一口氣:“滾。”對着小弟,也是對着系統。
然而旁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蘇相辰先抖了一下,他終于微微地擡起了頭,有點茫然地看向許敬,想從他的神情中确認一下這是不是一道“特赦令”。
許敬心裏頓時一抽,他果然哭了,悄無聲息地。
“那個,敬哥……”小弟剛開了個口,就被打斷。
“我說,你們該滾哪滾哪去。”許敬拉着蘇相辰離開包圍圈,目光一轉,看到不知是誰扔在圍欄上的外套,拿過來當毛巾給蘇相辰擦了擦頭發。
蘇相辰愣了。
第一次給別人擦頭發,許敬不得要領,看起來有點粗暴,外套拉鏈差點打到蘇相辰,他反應過來,動作放緩,心裏不好受,面上也這麽顯露了出來。
他把蘇相辰的頭發擦到不再滴水,又借着衣服的遮掩,觸碰了一下蘇相辰的眼角。濕濕的,不知道是淚水沒幹,還是泳池水沒幹。
蘇相辰沒有察覺這個小動作,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擡起頭過,也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許敬胡亂地給自己也擦了一通,像是怕吓到誰似的,輕聲征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