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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做夢

蘇相辰不知道要走去哪兒,他憑習慣認為不會有好事,他從來到這個學校的第一天,就被當時的高三生盯上過,被一幫人單獨叫出去“交流”的次數太多了,幾乎已經麻木了。

被罵就左耳進右耳出,挨打就護着點腦袋,跑腿什麽的就當運動,只要對方不讓他開口,就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沉默久了,人家覺得沒意思了,就能散了。

如果不是因為今天是在泳池邊上,他總怕摔下去,也不至于被逼出眼淚來。

但是……但是許敬總是有些不同的。

蘇相辰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邊的人,他照樣不擡頭,于是就只能看見許敬那只很好看的手。

唯獨許敬這個人,他很怕許敬對他動手,與其說是怕,或許“不希望”三個字更準确一些。

他很羨慕許敬這樣的人,像個太陽似的,他幾乎把他當偶像。

許敬在宿舍區的樓背後停了下來,他看着蘇相辰低頭沉默的樣子就有些難受,未來的蘇相辰在蛻變後,整個人都是昂首挺胸的,可許敬不是那個助他蛻變的人,而是他心裏的一塊陰影。

我怎麽就這麽沒用呢。許敬罵了自己一句,忽然伸開手臂抱住了蘇相辰。

咦。蘇相辰眨眨眼,有點茫然。

許敬跟哄孩子似的,手上力道不輕不重地順了順他的後背:“還好嗎?吓着了嗎?”

蘇相辰根本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下意識地應:“嗯……”

許敬輕聲說:“別怕,別怕,我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後面半句近乎呢喃,蘇相辰沒聽清,但似有所覺,微微仰頭:“那個……”

許敬放開他:“宿舍有幹淨衣服嗎?”

蘇相辰遲疑了一下,說:“我……不住宿舍了。”

許敬:“……”很好,這遲到的記憶。

“那你住哪?”許敬問。

蘇相辰說:“住家裏。”

“近嗎?”

“七八公裏吧。”蘇相辰估摸着。

這種寄宿學校,但凡家住在三公裏外的,都強制性住校,只有兩種例外。一是有專人接送的富二代團體,另一種是實在無法在宿舍裏住下去的人。

蘇相辰是個很能忍的人,不嬌氣,輕易不會待不下去,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裏,暗藏了太多的苦。

許敬頓時湧起了一陣心疼。

他撥了一位住宿的朋友的電話,朋友名方悅,之前也在潑水的行列中,接到電話立刻濕噠噠地趕過來,有點狐疑地看了眼蘇相辰,随後便熱情到:“敬哥,你洗澡要換全套衣服嗎?我這可提供不了內褲哈。”

許敬瞥他一眼:“我衣服是幹淨的嗎?”

方悅道:“當然是啊。”

方悅這幫人平時懶得洗衣服,就把衣服帶到許敬家用洗衣機洗,禮尚往來的,許敬為了方便,就寄存了幾套衣服在方悅宿舍裏,因為平時都要穿校服,偶爾他們逃課出去玩,在宿舍就能把衣服換了。

方悅顯然不知道蘇相辰不住宿的事,直到三個人齊齊站到宿舍門口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你為什麽還在這?”

蘇相辰有點無措,他的手腕一直被許敬握着,自然就跟過來了:“我,我也不知道……”

許敬揚揚下巴:“少廢話,快開門。”

方悅開了門,可能是到了自己的地盤,格外絮絮叨叨:“吳忍不知道在不在……哦不在,進來吧,敬哥你洗快一點哈我也濕着呢,我現在覺得有點冷,衣服我幫你拿還是你自己……”

他還沒說完,許敬已經從櫃子裏拿出一套衣服了。

方悅他們住的是四人間,學校宿舍一分配就是住三年,之前有個人沒上兩個月轉學走了,床位就一直這麽空了下來,多出來的那個櫃子專門給許敬放東西。

櫃子裏只有一套衣服,是件長袖薄衛衣和牛仔褲,許敬塞到蘇相辰手裏,說:“趕快去洗。”

蘇相辰受寵若驚,不敢接:“我?我還是算了吧……”

“不能算了,再拖下去你要感冒了。”許敬堅決地把他推進浴室,“沖個熱水澡暖暖,然後換我的衣服。”

方悅已然呆滞:“敬哥,那你呢?”

“我回去換衣服。”許敬說完,點了點方悅,“幫我照顧好人,不許欺負他。”

許敬聽着蘇相辰在衛生間裏面開了水,才離開。蘇相辰隐約聽見了關門聲,想着反正都已經開了熱水了,那就洗吧,他都不知道怎麽就發展成現在的情況了,茫然得不行,這種情況下,還是許敬說啥他做啥比較好。

但是蘇相辰還是沒敢洗太長時間,也沒用不知道是誰的洗發露沐浴露,他被熱水激地打了好幾個寒顫,覺得暖起來了就匆匆關了花灑,換上許敬的衣服出來。

方悅已經換了睡衣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見他出來連忙下床,把自己的毛巾丢到他頭上:“呃,你先用用吧。”

蘇相辰低着頭接過毛巾,覺得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他頭發上全是水,滴在地板上也挺不好的。

但是方悅已經沖進衛生間了。

蘇相辰想了想,還是擦幹頭發,把毛巾洗幹淨,再把地板拖幹淨。

做完這一切,宿舍門開了。

來的不是許敬,而是宿舍裏的另一人,吳忍。吳忍是個比較安分的同學,還擔着勞動委員的職務,平時和蘇相辰接觸不多,見到蘇相辰憑空出現在自己宿舍,第一反應就是:“你來給方悅打掃衛生?”

蘇相辰不知道怎麽解釋,只好沉默地搖了搖頭。

吳忍懂了:“那你是來給王嵘升打掃衛生的吧?”

王嵘升也是許敬那幫兄弟連裏的人,因為周末回家,所以不在宿舍。

蘇相辰又搖了搖頭。

吳忍驚奇道:“難不成你是來幫我掃宿舍的?”

蘇相辰:“……”

方悅已經火速地沖完澡,從衛生間裏沖了出來,随便抄起一條幹毛巾就按在頭發上。

吳忍連忙叫喚:“卧槽那是我的。”

“哦,還你。”方悅把已經濕漉漉的毛巾挂回去,又引來吳忍一通嚎:“你就不能洗一下嗎!”

方悅也嚎:“你這潔癖能不能不要間接性發作!”

蘇相辰自認為方悅的毛巾濕了有自己的責任,默不作聲地把那條毛巾洗幹淨。

吳忍愣愣地說:“還真是來幫我的啊……”

許敬回來得很快,但是再快也用了近二十來分鐘,這也是他沒直接帶蘇相辰去自己家的原因,今天雖然不冷,但有風,他怕蘇相辰吹風吹久了感冒。

一回來就看見兩個人一左一右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圍觀蘇相辰幹活。

“你們幹嘛呢?”許敬皺了皺眉,“我不是說不許欺負他。”

方悅立刻喊冤:“不是啊敬哥,我們沒怎麽他啊,是他們倆在交流學術問題呢。”

吳忍自豪挺胸:“沒錯!蘇同學的覺悟令我敬佩不已!”

許敬:“什麽學術用得着擦桌子?”

吳忍:“如何快速清理水槽,如何高效清理角落裏的髒污,如何用學校的破布條拖把把地板拖得一塵不染。”

許敬:“……”

蘇相辰已經找不到活幹了,自覺湊過來,為衣服道謝。許敬翻出感冒藥,用帶來的杯子接好水,放到蘇相辰面前:“吃一片預防感冒。”

蘇相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許敬只好裝作不耐煩地敲敲桌子:“快點。”

蘇相辰是那種有人對他好一點,他都要回報十倍的人,輕易不會願意麻煩別人的,許敬只能強硬一點,效率反而好些。

結果他裝得太像回事,把吳忍吓了一跳,這貨一把按住蘇相辰的手,說:“慢着。”

他把感冒藥檢查了一遍,确認這的确是自己認識的感康,才鄭重其事地交到蘇相辰手上:“放心吧!不是瀉藥!”

“……”許敬心想這人有病,轉過頭去看蘇相辰,只見蘇相辰露出了有點意外的神情。

感情蘇相辰真以為這是瀉藥什麽的……

許敬哭笑不得:“當然不是,我怎麽可能給你吃瀉藥。”

蘇相辰的眼睛說:很有可能。

許敬:“我是真的想好好跟你相處。”

蘇相辰默默吃了藥,無聲地表達了不信任。

許敬只好怒視旁邊的兩個人。

方悅:?

“道歉了嗎你?”許敬撒氣似地問。

方悅求生欲極強的沒有提“敬哥你不是也說要參與”,立刻面向蘇相辰:“對不起啊剛才,我也不是故……哦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主謀啊,主謀是七班的人跟我和敬哥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就是去湊個熱鬧……啊啊敬哥別打我不是去湊熱鬧,我是打入敵方內部!”

許敬一臉糟心地給他遞了個“你還是閉嘴吧”的眼神,又看向吳忍:“還有你。”

吳忍冤:“我幹什麽了我什麽也沒做啊 。”

“剛才沒有你?”許敬問。

吳忍:“沒有啊,我一天都在宿舍,就剛才出去吃了個飯。”

許敬:“那你為什麽在這?”

“這是我宿舍!!”吳忍吶喊。

許敬回想半天:“哦好像是有這麽個人。”接着他指了指大門:“宿舍借我們倆一下,你們出去。”

兩位宿舍的主人就這樣被無情地轟到了外面,蘇相辰的目光随着他們遠去,又飄回來,小心翼翼地問:“還有什麽事嗎?”

“有點。”許敬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我做了一個夢……”

蘇相辰認真地聽。

許敬絞盡腦汁地編:“夢見的一位大師,他說我和你的八字特別合适,做朋友當為大吉,未來紅紅火火吉吉利利,如果關系不好的話,我未來會倒大黴……”他看了眼蘇相辰,有點緊張而不确信地問:“你,你信嗎?”

蘇相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後還是努力憋出一句:“信……”

許敬苦惱:“好吧其實是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因為欺負你,後來倒了大黴,所以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對你好!”

蘇相辰仍是一臉不信:“哦。”

許敬深感自己在蘇相辰那裏的信用,恐怕已經負無窮了,但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掙紮一下:“不對我記錯了,其實是我做了一個夢……”

蘇相辰:“我知道了我信的。”

許敬欲哭無淚:“你的表情不是這麽說的!”

他一邊說,一邊湊過來,蘇相辰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抵到了桌子上,許敬就在這時整個人環了過來,沒碰到他,卻把他整個人圈在手臂範圍內。

許敬低頭看他,耳根有點紅,神情有點落寞:“其實剛才都是騙你的,我只是有點……有點喜歡你……”

蘇相辰懵逼了一瞬,回過神來,艱難地擡起頭,視線落在許敬好看的下巴上:“你還是做夢吧。”

許敬:“……”

雖然知道蘇相辰指的是“用做夢這個說法”,可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許敬有點懊惱地退開,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算了,你回家吧。”

蘇相辰如釋重負。

許敬注意到了這一點,之後送蘇相辰去停車棚的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蘇相辰是騎自行車來的,許敬把那盒沒吃完的藥和用來給他墊肚子的餅幹挂在了車把上,扯了下蘇相辰的袖子:“不許還我,任何形式都不行。”

蘇相辰有點茫然,奇怪地看着許敬,不知道他是什麽思路,但許敬一臉認真,大有他不答應就不讓他走了的意思,蘇相辰只能點頭。

許敬松開手,總算笑了下,說:“路上小心。”

目送蘇相辰離開後,許敬找了家面館點了份食物,他本來想留蘇相辰一起吃,可是蘇相辰對他的警惕顯而易見,自己在的話,蘇相辰可能連吃都吃不好。

許敬既心疼,又無力,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和蘇相辰搞好關系,他要是有這份情商的話,上輩子也不會直到失戀都沒能表白了。

許敬一邊琢磨,一邊去群裏發了個群公告,這是一個年級群,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只有一些年級上比較有名的人,且都是男生,大多和許敬關系都不錯。

許敬在公告上寫“以後不許欺負蘇相辰,誰欺負他我就搞誰”,自認為已經很符合自己高中時期的畫風了,但還是炸出一波人的“盜號?”“不是本人?”“敬哥你這是換什麽新招數啦?”

許敬看了半天,懶得回複,只把最後一句複制粘貼,快速刷屏了好幾遍,直到有人架不住,說了句“知道了”後,才停下來。

做完這一切,他的腦子裏已經沒有那麽亂了。

總之首先要讓蘇相辰對他放下戒心,這個過程中,不能追得太緊,自己畫風突變,連這幫玩得好的朋友們都覺得他是不是要變相搞什麽事,更何況是關系本就不好的蘇相辰?

但也不能一點存在感也不刷,他得時不時讓蘇相辰看到他的好,且這個“好”不能只是對蘇相辰好,而是真正的哪都好,這樣才會徹底從潛意識裏扭轉蘇相辰對自己的印象。

此外就是保護蘇相辰,冷暴力暫且不提,但絕不能讓他再受欺負。

而現在,許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的父母親各發一條短信。

他依然有點記不清自己醉酒離家的來龍去脈,但也不難猜。無非就是父母又說他不上進、沒前途,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比不上他人中龍鳳的哥哥姐姐一根汗毛。

許敬直到大學畢業,仍然對這樣的話反應過激,微信永遠拉黑父母,每逢回家必要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

但他重生過一次後,反而沒那麽多怨念了。他會做到為人子女應做的事,至于父母那邊反應如何,是喜歡還是依舊恨鐵不成鋼的厭惡,他都不在意。

許敬的短信很簡單:爸/媽,我已經回學校了,跟你們說一聲。

暫無回複。

許敬也沒想等回複,他離開面館,給鄭延青打了個電話:“下來,去書店溜溜。”

“書店?去書店幹嘛?你居然會看書?”鄭延青簡直越說越驚恐。

許敬淡淡說:“忽然想看了。”

鄭延青則回過味來,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了,嘛,書店嘛,小說漫畫也是書,他每次去書店總能遇見那麽一兩個同學,蹲在書架下翻某某筆記,不過許敬似乎還真不怎麽喜歡看漫畫小說,于是順口一問:“你怎麽想起要去書店看書了?”

許敬也順口一答:“補補腦子。”

鄭延青:“……”

許敬:“……”

作者有話要說:

全章通改~

以及,蘇相辰的相是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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