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1章 搬家

“我都說了代這個公式……”

“不對,你再仔細審審題……”

“你再告訴我一遍19乘以2等于幾,三十六你妹啊?”

許敬正在崩潰的邊緣徘徊,房間門就忽然開了一下,女主人端着果盤進來,很是勉強地朝許敬笑了一下,說:“小許老師你……多擔待。”

許敬也知道自己剛才爆粗口聲音大了,特別心虛,終于又擠出了點耐心,繼續輔導。

他教的學生是初三的,不是人家學生家裏請不起更專業一些的老師,而是他家這位又叛逆基礎又差,好幾位老師都被氣走,家長卻不願意放棄,于是轉換思路,想着年紀相差不大的人教會不會有共同語言,讓孩子不那麽排斥。

新兼職老師請回家一段時間後,家長認為還是有點成效的,成績暫且不提,起碼家教補習時間裏兒子不搞事了老實多了,就是那家教小夥子動不動說粗話,聽着怪微妙的……

李成林一看到點,就迫不及待地敲了敲表,提醒:“下課了。”

許敬想也不想就說:“加半個小時,就這麽點作業都做不完你還想下課?”

李成林很不高興:“你拿錢走人就得了呗操心那麽多幹嘛?”

許敬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想挨揍。”

李成林咬了咬牙,閉嘴了。

這事說來有點悲傷,李成林以前想把那些家教老師趕跑的時候,經常拿“這個老師會打他”“那個老師有暴力傾向”等理由逼得愛子心切的家長換家教,當然後來事實證明,都是李成林污蔑的,人家連一根手指都沒碰過他。

後來就成了“狼來了”的故事,李成林怎麽也沒有想到,會有一個家教,真的會揍人的。

許敬來的第一天因為太過溫柔吃了點虧,第二天暗戳戳從某論壇挖出馊主意,單獨約李成林出來以兩個學生間的名義battle了一下,大部分初中的叛逆男孩愛好裏都有體育或游戲,恰好,兩個許敬都擅長,随随便便一比就完勝。只是贏過一點點還好,差距太大,李成林就很不甘心了,違規動了手,被許敬三下五除二地制服。

後來許敬總拿“揍你”來威脅他,李成林也不知道許敬是不是真會動手,但許敬的力道他是見識過的。

偏偏他說許敬會打人的時候,他親媽這回真是一個字也不信了,他懷疑自己就算真的被揍了,他親媽也不明真相地站在許敬那邊,于是夾起尾巴來做了幾天孫子,裝裝表面功夫,裝着裝着,他反而習慣了,覺得一方教一方演換得家裏消停這種模式也挺好的。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李成林腦子裏到底是被裝了一道題進去,許敬略勝一籌,李家母親把他送出門,剛下了樓,許敬就看到一個紅色的身影。

蘇相辰穿得跟個送福娃娃一樣,一眼就讓人注意到了,許敬愣了好幾秒,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了,才反應過來,指指自己:“你來接我的?”

蘇相辰說:“來看看你累不累。”

許敬眯了眯眼:“如果累呢?”

蘇相辰抿着嘴笑了一下,瞅瞅四周沒人,用力抱了抱許敬。

許敬心裏蕩漾得不行。

此地離景區老房子有點遠,許敬是坐車來的,于是回程時也坐車,公交車。

他們兩人坐在最末尾的一個雙人座裏,靠近對方的兩只手借着椅背的遮掩勾勾搭搭,只有在人多的時候方才收斂一些,許敬倒是無所謂,就是蘇相辰會不好意思。

“再過幾天就開學了,我得搬回去了。”蘇相辰說。

許敬很是戀戀不舍,一整個假期他們都在那棟小屋裏,店主爺爺回來後,覺得家裏熱鬧了,還把蘇相辰練手做的那些東西拿來裝飾房子,裏裏外外布置的都很漂亮,到處都是他小可愛的痕跡。

“霍非凡走了吧?”許敬問。

“早走了。”蘇相辰說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勾了下許敬的手指,“但是我不想回家住……我在想,要不要住校。”

許敬眼睛一亮,好機會忽然間這麽敞在眼前,不抓住實在是智障行為,遂道:“要不別住校了住我家吧,反正那麽多房間呢。”

蘇相辰遲疑片刻。

許敬失落地低下頭,手指隔着棉服摸了摸他的胳膊,有點撒嬌祈求的意味:“辰辰,你不想跟我住了嗎?”

蘇相辰說:“我聽說你們那房租一個月三千多,三個人平攤也得一個月一千……我、我可能付不起,我想攢點錢呢。”

許敬眨眨眼:“不收你房租啊,我跟你蹭住了一個月的房子,你也來我這住,禮尚往來嘛。”

蘇相辰琢磨了一下,他看網上說戀愛中的兩個人還是得算清賬,不能只讓一個人付出,他知道自己去住許敬的房子,對許敬來說都不算付出了什麽,反正平時那幾個空房間也是空着,多住一個人沒什麽差別,可潛意識裏就是覺得自己不該什麽好都收着,或者說收着了許敬的好,也得回報一下他。

關鍵就在于,蘇相辰不知道自己能回報什麽,蘇母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常常顧此失彼疏于管教,許多常識和能力他都是自己一個人摸索,但也從她那學到了不能随便拿別人的東西,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種種……許敬為他付出太多了,所以他總是感到不安。

想來想去,蘇相辰忽然靈機一動:“那我負責打掃衛生抵房租可以嗎?”

許敬失笑:“打掃衛生一般是鄭延青的活,你知道我為什麽跟鄭延青合租嗎?本來以我們倆人家裏財力,各自租一套房都沒問題。”

蘇相辰猜測:“怕一個人太孤單?”

許敬說:“非也,真怕孤單,租個對門,閑着沒事過來串門也可以,住在一起,一旦有點矛盾,反而容易幹起來,別看我們倆挺好的,但是從小也是打過來的。”

蘇相辰想了想許敬的打架力度,又想了想鄭延青那瘦弱的小身板,不禁為鄭延青默哀。

“他爸媽呢是兒子控,這麽大人了還是不放心他一個人住,說不跟我合租,就要派保姆過來。”許敬說,“我呢,則是覺得他可以承包衛生,勉強跟他湊合一下,所以你不能把他最後的價值也剝奪了呀!”

最後的價值……

蘇相辰一言難盡地看着許敬。

許敬也知道蘇相辰可能心裏覺得受之有愧,于是清了清嗓子,搓搓手:“但是吧,有個問題……我們倆都不會做飯。”

蘇相辰立刻說:“我做,我以後做早晚餐?”

許敬:“有需要的時候做做就行啦,這個抵房租,然後你搬進來好不好?”

蘇相辰覺得這樣不錯,再确定了鄭延青真的不介意他搬進去之後,輕快地應下,甚至開始搜菜譜,準備等搬家的時候,給他們做一頓好吃的。

許敬的假期工作第二天就宣告結束,但是以後的每個周末還會去一趟,蘇相辰則忙着搬家,他跟霍溫博說自己住了校,霍溫博也沒有多過問,只是多給他轉了點住宿費,蘇相辰說自己假期賺了點錢,夠填這學期的住宿費。

霍溫博也沒有說要收回來,他照例沉默地吃完一頓飯,在蘇相辰撿碗的時候,從房間裏拿了一張銀行卡出來:“這是你媽媽名下的銀行卡,密碼是她的生日後六位倒寫,我把今年的年終獎和省下來的一部分錢都存在了這裏,加起來一共一萬五,應該夠了。”

蘇相辰預料到了什麽,把手裏的東西放下,隔着一張餐桌望着他:“霍叔叔……”

霍溫博把那張銀行卡推到了他面前,繼續緩緩地說:“你自己辦張銀行卡,把這卡裏的錢轉到你自己賬戶上吧。”

蘇相辰拿過那張卡,遲遲沒有說話,倒是霍溫博還沒交代完:“你媽媽這邊,暫時還是我來照顧。”

從頭到尾都沒有解釋為什麽,但是蘇相辰猜想,如果真要說起為什麽,會沒完沒了的,照理說還是不說的好,可……

霍溫博轉身回房間,手快要觸到門把的時候,蘇相辰問:“是不是因為我一個假期沒回來……”

霍溫博停住了,冷淡地看着他:“這麽說吧,你不在,我和小凡假期相處很融洽。”

蘇相辰聽到的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因此還有餘力笑了一下:“那好吧,逢年過節我可以回來看你嗎?”

霍溫博心裏微微地被觸動了一下,但還是很冷漠地說:“随便。”

于是蘇相辰搬家的時候,幾乎是整個屋子都搬空了,霍溫博的意思未必是讓蘇相辰徹徹底底一點東西都不留的從這個家滾出去,但蘇相辰還是把該帶走的帶走,該扔的扔,他明白霍溫博可能已經忍耐到了極限,養着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以及負累重重久住醫院的孩子他媽,常年的剩餘積蓄都花在醫藥費上,為此親生兒子還一直記恨自己……他出于一個成年人的責任感與同情心,願意将這個孩子撫養到成人,而十八歲将至,他終于可以解脫。

幫蘇相辰來搬家的是鄭延青的一個表哥,開着車來接的,先把老房子裏的東西捎上,再到霍家來,許敬把大件東西搬到車上,蘇相辰在後頭拿小件,他搬家的時候專挑了一個休息日,因此霍溫博在家,他對着那扇房門站立片刻,忽然開口喚了一聲:“我走了,霍……霍爸爸……”

說完又很怕裏面的人有什麽反應似的,匆匆鞠了個躬,離開了這個家。

霍溫博聽見關門聲,良久才出了房間,他去那個幾乎搬空,只留下家具和床鋪的房間看了一眼,像驗收成果似的,良久才松出一口氣,介于被負擔壓迫出來的習慣和如釋重負的嘆息之間。

牆壁上還貼了一張照片,大概是撕不下來,所以沒被帶走,那是霍溫博再婚不久後的一張全家福,他抱着一個病病殃殃的男孩,旁邊是依偎着他的嬌美妻子,另一邊是不情不願但也配合着笑了的親兒子。

那個男孩對着鏡頭,似乎有些拘謹,卻很放心地依偎在了男人懷裏,好像真的相信自己找到了靠山一般。

……

蘇相辰安置到了許儀曾經住過的那間客房裏。

許敬家兩層樓,四室三廳,上下各有兩間房,上面空出來的那間房是書房,下面那間客房歸蘇相辰。

鄭延青看起來居然比許敬還興奮,很高興地在廚房外轉悠,一會兒說要甜一點的紅燒肉,一會兒說要辣一點的水煮魚。

兩葷兩素端上餐桌的時候,鄭延青誇張地假哭:“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吃到合口味的家常菜。”

蘇相辰不好意思地說:“我做的也……也不太好,都是瞎做的。”

鄭延青脫口而出:“那也比許儀姐的好吃!”

許敬瞥他一眼:“許儀在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鄭延青幹笑兩聲:“我說的也是實話啊,她做飯技能點不錯的……就是不太合我口味而已。”

許敬瞥了眼那一大碗水煮魚片,有點擔憂:“辰辰其實也不能吃辣椒,口味也淡,你別總是遷就我們……”

蘇相辰連忙說:“我勉強可以吃一點的,辣了我就喝水,對了,你嘗嘗這個。”

許敬眼睜睜看着蘇相辰給鄭延青夾了一筷子白菜,眯起了眼睛。

鄭延青一看這菜色就覺得口味很淡,但沒想到入口以後竟然滋味十足,立刻給蘇相辰立了個大拇指,他又嘗了口魚,覺得辣味有,滋味也有,但又不至于辣的吃不下去,于是也給蘇相辰夾了一筷子:“其實你這魚也不錯,不算太辣,但是很好吃。”

許敬很不高興,“啪”地一下撂了筷子。

蘇相辰擡頭,見他渾身上下寫着“快來哄我”,于是去拿了個空碗,把每樣菜都給他夾了一點,還貼心地備了紙巾和自己折的用來裝魚刺的紙盒子。

鄭延青咽完嘴裏的東西,順口說:“也給我一個呗謝謝。”

蘇相辰把盒子和紙巾一同擺回原位:“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鄭延青:“??”他終于明白了,自己孤身一人夾在一對情侶間,根本不是什麽幸福的開端,而是命運的肆虐。

蘇相辰瞥了一眼,見許敬被哄得眉開眼笑,終于沒憋住笑,埋着頭“吃吃吃”了半天。

要說蘇相辰的手藝其實也沒有鄭延青吹的那麽誇張,此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着誰都能吹出一萬字彩虹屁,但這口味足以讓他不再留戀小餐館,小餐館要麽油膩膩的,要麽飯硬邦邦的。

而且蘇相辰是個好學徒,既然成了男朋友的禦用廚師,就到軟件上搜了好多做菜秘訣,手藝以頓記地持續上升,一頓比一頓做得好吃,還營養。

蘇相辰見鄭延青滿意,心裏多少安心了點,他占許敬便宜還可以告訴自己反正是男男朋友,覺得心安一點,但這同樣還是鄭延青家,他就很怕鄭延青介意什麽,雖然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許敬對此很不滿:“你讨好他幹嘛?還不如關心關心我。”

蘇相辰奇怪地反問:“讨好小叔子不應該嗎?”

許敬頓了一秒,樂得在沙發上起不來,路過的鄭延青不幸聽了一耳朵,被水嗆了個半死。

開學的前一夜,沒有老師的那個班群裏瘋狂傳答案,許敬作為一個常年不交作業的混賬學生,在把答案拍照上傳的時候,全班都震驚了一下。

熟料許大佬還附帶了一句苦口婆心的:“給你們救救命,但是度過檢查後,大家還是自己對着答案看一下題吧。”

這下全班震驚的不止一下了,抄題的手都是顫抖的,想象許敬會不會助教當得上瘾了然後心血來潮來個抽查。

高二下學期,即便是實驗中學這樣的草班學校也已經早早進入了高考備考的狀态,當然,這裏面還有上幾屆的功勞,就拿霍非凡那一屆來說,本科率就已經很低了,一本率就更不必說,也因此校長才會下血本請了路婷等一批高學歷的老師進來。

原本學生高三才開始上晚自習,到了許敬他們這一批,高二下學期就開始了。

第一天上晚自習,大多數人是有些新奇的,也因為是第一天,管得沒有那麽嚴,整個教室都是一團亂,幾乎成了閑聊茶話會和吐槽大會。

蘇相辰效率很高地把作業解決了,手躲在抽屜裏做各種各樣的紙花,方悅跟一個同學打打鬧鬧地路過,一轉頭無語片刻:“我去,小蘇你個男生,怎麽還折紙花啊。”

許敬從作業裏擡起頭:“有意見嗎?”

方悅連連擺手,把跟他鬧的兄弟抛到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蘇相辰手指靈巧地操作了一會兒,以示他很支持很欣賞。結果看了半天,覺得不太習慣,默默繞了半個教室,跟天各一方的王嵘升低聲說:“我覺得有點害怕。”

王嵘升:“你害怕啥?”

方悅:“你看啊,蘇學霸晚自習開小差,許不良反倒奮筆疾書……”

王嵘升莫名其妙:“不是從上學期開始就這樣了嗎?”

方悅撓撓腦袋:“就……有點說不上來,反正就覺得不一樣,上學期敬哥學歸學,但是依然混得風生水起,頂多算放下屠刀,這學期卻有點……立地成佛?”

王嵘升很冷淡地“哦”了一聲:“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不過沒過多久,方悅的話就被證實了。

以前許敬就算老老實實不鬧騰,存在感也特別強烈,但是一個假期回來後,反而存在感很弱,成了芸芸學子中最普通的一枚,所有見到他的人第一反應是“帥哥”,接着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來這是許敬。

簡言之就是,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相當內斂。

許敬本來大學畢業後就內斂了許多,回到高中時代一時間把骨子裏的肆意給釋放了出來,但要想收斂,也不是什麽難事。

然而他雖然變低調了,名聲卻還是一天比一天響,原因無他,都是某姓何的蠢貨的鍋。

何子華整個假期都在做跑腿工作,還不得不在小餐廳兼職,雖說報酬不菲吧,但還是從心到身的累。

一朝解放回到學校,他居然覺得學校美好極了,還可以耍耍老大威風。

他因為成績挽救不回來了,自己又無心,老師也懶得管他,只要不缺課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于是何子華大把的時間,全都用在了耍威風和獻殷勤上。

威風是在自班面前耍的,殷勤是在許敬面前獻的。

許敬出門的時候。

“許老大你要買什麽我替你跑腿啊不用你親自下樓一趟。”

許敬拖着蘇相辰去操場例行運動的時候。

“那邊的讓讓,給我們一塊場地出來呗我們要打球。”

許敬擠食堂的時候。

“靠□□個隊怎麽了這麽小氣,再說我也不是給自己插,敬哥你來這裏……”

許敬鳥都不鳥他。

然而這樣的冷處理下居然還出事了。

那天盧慎急匆匆地沖進門,直接伸出大逆不道之爪,把趴在桌子上睡覺的許敬給揪了起來:“敬哥你是不是收那個何子華做小弟了啊?”

許敬迷迷糊糊間還有起床氣,起初還眯着眼睛辨認了一會兒,确定不是蘇相辰的聲音後就一把抄起文具盒想要砸人,蘇相辰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哄道:“別砸,起來吧。”

許敬側着腦袋枕在一邊胳膊上,慵懶地看着蘇相辰,看起來連眼睛都不想睜:“沒有,不認識,有事直說。”

盧慎說:“他拉了一幫人欺淩人家高一同學女同學,然後說你是他老大。”

許敬迷糊了兩秒鐘,忽然翻身而起:“靠,那傻逼有病吧?”

盧慎:“敬哥我覺得你真得管管,現在那幫人幹啥都拖着你下水,得罪了很多人了。”

許敬起身:“那高一的怎麽樣了?”

盧慎:“回班了吧現在?十一班同學碰上了告訴我的……诶你幹什麽去?”

許敬:“除暴安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