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醫院
許敬老家的房子，就是許敬小時候跟爺爺奶奶住的那個，在X市周邊的鄉村裏，距離離市區還挺遠的，蘇相辰有兼職在身，全天無休，所以不好去那麽遠的地方。
不過蘇相辰的兼職只有一個月，兼職結束後只剩下十來天就會開學，蘇相辰答應了趁那十多天的功夫，到許敬老家去看一看。
許敬這個假期也沒有閑着，除了幫蘇相辰收拾庭院以外，他還找了個居家兼職——幫許作正在管理的分公司名下某家店做會計工作。
許作原本想着弟弟還是個高中生，分去一個小一點的店，做個簡簡單單的出納就差不多了，熟料許敬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學的會計，把所有的財務工作一并包攬了。
為了和蘇相辰同步，他兼職的時長同樣是一個月，不過畢竟是自家人，許作給他的工資是正常工資的三倍，發下來足有一萬五，相比之下蘇相辰一個月的兼職費用只有三千，不過老板看他做得挺不錯的，再加上是周末無休加班，就又給漲到了四千。
這是蘇相辰拿過的最高的一筆工資了，他很高興，剛知道了漲工資的消息就約了許敬在外面吃飯。
兩人自許家院子改造完後，就立刻搬回公寓住了，約的地方也是在學校附近，那家高級日料店。
蘇相辰第一次請許敬吃飯也是在這裏，那時候許敬故意點了兩人份逗他說是一個人吃的，蘇相辰還心疼得不行，也不是他小氣非得省着錢花，而是他沒法理直氣壯地花着霍溫博的錢。
這次蘇相辰自己賺了錢——雖然工資還沒發到手，立刻就大方了起來，揚言想吃什麽點什麽。
許敬也不跟他客氣，兩個人吃飯，愣是把菜點到了四百元。
一頓飯末尾，兩個吃撐的人挺着肚子在包間柔軟的沙發椅上躺屍，蘇相辰忽然問道：“明天你有空嗎？”
許敬精神一振，心想，來了！
蘇相辰說：“明天我要請假一天。”
許敬狀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心裏很是惆悵地糾結着，要是待會蘇相辰問明天是什麽日子，他是先裝不知道賣賣關子逗逗辰辰呢，還是直接說知道讓辰辰喜悅一番呢……
蘇相辰看他沒有表态，又繼續說：“我想……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許敬還沒糾結出來，因此聽到他說就下意識接過話：“那當然可以了，反正我不用請假，在家弄賬也是一樣的。”
剛說完他就見蘇相辰不知為何，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來。
許敬吓了一跳，連忙說：“辰辰我記得，明天是你生日，哎呀我們辰辰明天就長熟了，可以開吃啦。”
蘇相辰嘴角短暫地上揚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許敬再接再厲：“你要不要猜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麽禮物？”
蘇相辰眼中略含期待地道：“你給我準備了生日宴。”
許敬一愣：“被你發現了？”
蘇相辰掰着指頭數：“早發現了，許儀姐跟我打聽過我喜歡什麽顏色什麽食物什麽水果什麽口味。”
許敬無語了一瞬，心說他姐什麽時候這麽缺心眼過，故意的吧。
“宴會在晚上，想給你好好過次生日。”許敬看着他，認真地說。
蘇相辰很淡地笑笑：“就算沒有排場，也是最好的生日了。”
他以前都不怎麽過生日，偶爾幾次，印象也不太愉快，後來幹脆也不提，就自己煮碗面，有時候連面也忘了煮，日子過去以後才在某天忽然反應過來好像又漲了一歲。
可是現在心境開闊，未來可期，他還真對“漲一歲”産生了期待。
許敬見他心情似乎好了一點，才問：“明天去哪？”
蘇相辰含糊道：“嗯……醫院……”
許敬立刻明白了，他還沒忘記蘇相辰有個母親在醫院，蘇相辰很少提起自己的媽媽，所以許敬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但也從來不問。
他自己就是個常年不回家的，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蘇相辰母子間說不定也有。他了解蘇相辰的性格，所以即便是一年到頭蘇相辰也沒有去看過生病住院的母親——看上去挺不孝的，他也覺得肯定是情有可原。
第二天一大早，許敬定了六點的鬧鈴，起來給蘇相辰煮一碗加雞蛋的挂面。
為了這碗面，他在許家的時候偷偷聯系過好幾次，總算能把荷包蛋完美地煮出來。
看着時間差不多了，許敬下面，添蛋，然後把蘇相辰叫起來，結果房間裏沒找到人。
許敬愣了一下，上樓去小陽光房找人，果不其然蘇相辰窩在沙發裏，正在看一本書。
他眼下一片青黑，眼睛有點腫脹，目光顯得呆滞，整個人一副頹相，看到許敬來，他緩慢地移了移目光，用沙啞的聲音說：“睡不着……”
許敬一陣心疼，早知道前一天晚上就該陪着蘇相辰睡，哪怕不能做一個安眠藥精，也可以早點知道他的狀況，陪他熬夜。
“我給你煮了面，吃點早餐，好不好？”許敬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摸摸他有點發腫的眼睛。
蘇相辰遲鈍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雙手握住許敬的手，在自己臉上貼了貼。
許敬趁着他吃飯的時候，收拾包裹，他的辰辰一早上起來情緒便很低落，所以原本想着好歹是見岳母得打扮一下的許敬也沒心思打扮了，只把昨晚備好的禮物帶上。
蘇相辰直接約了網約車，上了車以後便一言不發，許敬本來還想問一下是哪個醫院，見他這副模樣，便選擇了不說話，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補眠。
然而很快他就意識到有一點不對勁，因為車子漸漸駛向偏僻的地方。
前面那片區域不說是不見人煙，也已經算得上是郊區了，什麽醫院會建在這種偏僻的地方？
許敬偷偷拿出手機查了查附近的醫院，擡起頭後又偷偷看了蘇相辰一眼。
車子停在了一片嶄新的建築邊上，這片建築面積很大，綠化很美，然而卻人跡罕至，除了隐約看到玻璃門內有幾個白大褂路過外，從大門口到醫院樓門口的這段距離，沒有一個人影。
蘇相辰下了車後就清醒了，看了許敬一眼，發現他是一副很淡定的模樣，好奇道：“你不意外嗎？”
許敬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好半天才試探着說：“我剛才查了一下地圖……”
蘇相辰笑了：“你不用那麽小心翼翼的，這事不是我的禁區，但是……”
他話音頓了頓，惹得許敬很認真地看了過來。
蘇相辰仍然是笑着的，甚至沒察覺到自己的話音裏已經帶了一絲哽咽：“但是你現在是我的保護神，萬一、萬一有什麽，你得保護我。”
許敬吓了一跳，他家小可愛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偶爾留眼淚，也多半是笑出來的那種，與悲傷無關。可這一次的明顯不一樣，蘇相辰難過到，甚至連手都有點抖。
許敬也不顧旁人的眼光了，緊緊握住了蘇相辰的手，跟着他一起踏進了醫院樓的門。
這裏探視病人都要做登記，蘇相辰報上了患者名字和自己的信息，又把身份證推了過去，耐心等了一會兒，便見負責登記的小姐姐說：“4633號床的病人情況穩定，不過你們家怎麽這麽久了才來探視一回啊？不說每個月都來，好歹逢年過節來探望一回吧？唉，你們待會到住院部的時候在樓下找一下護士。”
蘇相辰沒把前臺姐姐的數落放到心上，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住院部。
一個年級偏大的女護士帶着他們找到了463號房間，蘇相辰站在門口遲遲未動，倒是護士朝裏邊喊了一句：“3號病床的家屬來了。”
一時間門裏門外都靜了片刻，好半天後，靠窗的那張床的簾子被掀開，有一個弱氣的女聲響了起來：“是溫博來了嗎……”
說着她便看到了來人，話就停在了那兒，好半晌，才艱難地扯出了一個笑容：“辰辰啊。”
蘇相辰“嗯”了一聲，一只手不動聲色地抓住了許敬的袖子，他似乎安定了一些，終于往裏面走了幾步，喊了一聲：“媽……”
蘇晴這才回神般，許敬明顯感覺到她眸光冷了下來，可臉上笑得越來越自然，一副很愉悅的樣子，給人一種想打寒顫的分裂感。
蘇晴溫柔地說：“是辰辰啊，我昨天還說，你生日要到了呢，辰辰十八歲了吧？”
蘇相辰把許敬背的包取下來，從裏面拿出禮物，簡短地應了一聲：“嗯。”
他其實有點意外，他根本沒想過蘇晴還能記得他生日和年齡。
蘇晴一邊拆禮物，一邊“咯咯咯”地笑道：“我們辰辰長大了呢，大小夥子了！”
禮物都是過了安檢的，在下面也都打開檢查過，蘇相辰買了個好看的發圈，帶了切好的水果盒和新鮮牛肉幹，蘇晴吃得津津有味。
母子倆互相噓寒問暖，相處不錯，可旁觀的許敬總覺得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好像這個場景都是勉強撐出來的。
他在旁邊站了半天，蘇晴也沒問一句他是誰，只是經常用警惕的目光掃過自己。
滿滿兩盒食物很快下去了一半，蘇晴還分給隔壁床的女人吃了一些，分食物的時候，蘇晴炫耀道：“這是我兒子，成績可好了。”
那女人漠不關心地掃了蘇相辰一眼，默默地吃。
在這古怪的氣氛下待了近二十分鐘後，蘇晴終于“好奇”地看着許敬：“辰辰還帶了朋友來。”
蘇相辰點點頭。
蘇晴笑了笑：“有朋友就好，你從小就沒什麽朋友，我還怕你憋壞了，到時候跟我一樣……”
蘇晴頓了頓，又問：“怎麽不帶你爸爸來呢？”
蘇相辰看出來她已經憋了很久了，鋪墊了二十分鐘，表現出對自己的讨好與重視，其實也只是為了問這麽一句。
蘇相辰張了張嘴，他本來應該編一個合适的理由，譬如“霍溫博太忙”，譬如“霍非凡鬧別扭”，哪一個都可以哄哄這個女人，可是不知為什麽，他說出來時，便成了：“他不要我了。”
蘇晴臉上仍然挂着笑容，只是聲音冷了下來，好像不願再僞裝母子和睦了：“我也不要你了啊，你怎麽還來看我？”
許敬心裏一沉，心說這人怎麽這樣。
蘇相辰平淡地說：“畢竟你以後的住院費還得我交。”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下了床，許敬下意識拉了蘇相辰一把，防備地看着她，卻見她只是哭了起來，哭聲驚天動地，把外面的護士給引了進來。
“沒事吧？”
蘇相辰轉過頭：“沒事，她見到親人，有點激動。”
這裏的人天天哭的都有，護士也懶得管：“有事叫人啊。”
“好。”蘇相辰應了一聲，從床頭抽了張紙巾，搭在蘇晴手上，不輕不重地說：“媽，我已經長大了，可以開始兼職賺錢了，等以後工作，你的住院費就歸我交，我給你找心理醫生，如果買了房子，就把你接出來，我可以讓你過得很好，比以前好。”
蘇晴的哭聲漸漸停了，她聽見這個兒子用以前從沒有過的平靜、沉穩、确定的語氣說：“你反正也要依靠什麽人，還不如依靠我，我起碼是你兒子。”
蘇晴看了眼蘇相辰很久，溫聲細語地開口：“我以為你恨我怕我。”
蘇相辰笑了，他發現面對蘇晴，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很多。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用光了焦慮和不安嗎？是因為他的一只手還握在許敬手裏嗎？
就像從大滑梯上墜入水中時，那只手托起他時，他忽然就不害怕了一樣。
“我不怕你。”蘇相辰笑着說，“蘇晴，我不怕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掐指一算，再不讓蘇媽媽出個場就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