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北行

車子駛進許家的院子後,許母在車庫待了一會兒,沒有開車門鎖。

許儀拉了兩下車門沒拉動,放棄了,看向自家親媽,等着她說什麽,而許敬還是沒什麽反應,他在刷手機,刷班群的消息。

今天的班群裏靜悄悄的,偶爾有人上來問一下某某題怎麽做,杜曉然就把做題過程拍下來,打字講解了一下,沒有人水聊,更沒有蘇相辰。

許敬沒有發消息,他的手指在“退出群聊”上停留了幾秒,按了返回鍵,然後直接把軟件卸了。

他擡起頭,在許母開口之前主動說:“我換個手機,換個號碼。”

許母的臺詞被他搶了,頓了一下,才說:“嗯,我就是這麽想的。”

許敬又說:“跟我爸說的時候,就說我跟一個女孩交往,你怕影響我成績,才讓我休學的。”

許母噎了一下,繼續說:“也不用非說是交往什麽的,就說你跟班上同學鬧了矛盾也行……”

說來也奇怪,如果許敬交往的是個女孩,那許母肯定會想一大堆“早戀影響學習”、“早戀是差生行為”、“早戀沒有前途”,大概會數落許敬果然是個沒志氣又糟心的,可許敬交往的是個男孩,這些問題反倒她都沒想起來,就只顧着得把許敬糾正過來了。

許敬反問:“有差別嗎?反正不管哪個,一頓罵一頓打都少不了。”

許母一時無言。

“我想回鄉下住兩天,讓我爸緩沖一下。”許敬繼續說。

許母這回是真的無話可說了,她留在車上就是想說這麽幾件事,結果還都被許敬說完了。

不過她之前雖然的确想過讓許敬去鄉下住幾天,緩緩心情,也免得許敬在家跟他爸沖突,可這會兒許敬自己提出來,她又忍不住開始多想了。

許敬想去鄉下是什麽意思?鄉下那個院子……是蘇相辰親手裝修過的,他想睹物思人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許母臉色就不太好,一個“不”字剛出來,自家女兒就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緩慢地搖了一下頭。

許敬把視線轉過來,似乎看出了許母的想法,直說:“你們不用想太多,我只是回去住幾天,鄉下舒服,過段時間我就另外租房,搬出去住。”

許母冷着臉:“家裏不是沒你住的地方。”

許敬沒有回應,自顧自地說:“我有個要求,別墅的院子和老家的屋子不能動,我不想他的心血白白浪費,但我也不會在這兩個地方住,免得你們多想,也免得我自己多想。”

許母一聽提到蘇相辰,就想反駁他,可許敬看着她的目光裏滿是執着,語氣不容置喙:“你們不答應也沒有關系,畢竟是你們的財産,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其實許母就算想把院子拆了,也還不是時候,好好一院子,剛改得那麽漂亮,突然要拆,怎麽跟丈夫解釋?許父的脾氣不像她,讓他知道這件事,許敬還有沒有腿走路了都不一定。

良久,許母嘆了口氣:“答應你,但你也得聽我們的安排。”

許敬這次沒有回應,他扒了兩下車門,許母下意識地開了鎖,然後許敬便自顧自地取完行李,下車回屋。

他在走近那個房間前,腳步頓了頓,行李箱車輪的聲音有些突兀的響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刺耳又寂寞。

許敬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胸口有些疼。

他站在黑暗裏愣了好半天,目光投向那扇落地窗,他還記得蘇相辰當時誇過落地窗視線好,躺在床上都可以望進後院。

許敬怔怔地走了過去,打開的通向陽臺的那扇門,一眼望去盡是是出自蘇相辰手的傑作,他擡了擡頭,看見了一只微微搖曳的晚風中燈籠。

許敬緩緩蹲下去,雙手捂住了臉,喃喃地問:“你滿意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但系統知道他問的是自己。

許敬聲音很低地笑了兩聲:“這樣也好,你主動把我從他身邊推開的,算不上我犯規,這下,誰也不能欺負他了,我也不能。”

系統心想事成,嘚瑟道:“反正你在這個城市,想跟他見面總能找到機會,任務堆幾天不要緊,早晚你得還的,再說這不是還有網絡嗎?”

許敬不置可否,直接觸發了“舉報”程序。

系統“哼”了一聲:“你撒氣也沒用。”

舉報*2。

系統聲音冷了下來:“就算你舉報我,我之後該出任務還是得出任務,你還不如想想怎麽解決任務。”

舉報*3。

系統:“別費力了,一天最多只能舉報三次,上級要處理那麽多事務,哪會關注舉報信息,大多數舉報都是宿主發脾氣實則都是子虛烏有的編造,上級根本不會管的。”

許敬忽然開口:“那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系統話音頓了一下:“你想多啦,我緊張做什麽?”

許敬嗤笑了一聲,沒有回它。

既然一天能舉報三次,那他每天随手舉報,總有能舉報成功的時候,總之,系統別想舒服了。

***

次日,高三一班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許敬要休學的事情,舉班震驚。

許敬來辦休學的時候是親自來了的,他新手機還沒買,舉着舊手機,争分奪秒的把跟蘇相辰有關的一切東西保存備份上傳雲盤。

一班的學生聞訊奔到行政樓來圍觀他。

方悅一上來就給他背上來了一巴掌:“你怎麽忽然就要轉學啊,怎麽回事啊?怎麽都不跟我們說一聲?蘇相辰呢?你的辰辰怎麽辦?”

真是沒有一句話不紮在痛處上。

鄭延青也匆匆趕來,他不一樣,他跟許儀姐姐關系還是不錯的,雖然蘇相辰一句話都不肯說,但跟許儀還是可以打聽到事情始末。

他認為有必要替兄弟保密和解圍,所以把前來圍觀的人推遠了點:“去去去,人家忙着呢別搗亂,再說你連珠炮似地問個沒完,還讓不讓人家說話了?”

許敬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左右看了一圈,問道:“辰辰呢?”

鄭延青本意是想來幫兄弟解圍的,結果聽到這,還是沒忍住,拿着調子挖苦到:“請假了,許敬你可真行,我們生病都不願意請假的大學霸,愣是讓你給逼得破了回例。”

許敬聽見蘇相辰不是生病,就放心了,點了點頭,這才說道:“各種原因,不好解釋,別問了。”

方悅很不高興:“什麽叫不好解釋,許敬你還當不當我們是朋友啊?”

許敬平靜地道:“當,是。你們先走一步,敬哥以後去找你們。”

鄭延青敏銳地從這句話裏拼湊出一點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訊息的訊息,到嘴邊的挖苦憋了回去,最後化為一聲長嘆。

許敬拍了拍他的肩膀:“借一步。”

許敬要跟鄭延青單獨講話,看起來還挺嚴肅的樣子,所以一班的人縱然急得抓耳撓腮,也沒有過去打擾。

兩人散步似的,随意地朝一個方向走,走着走着就下了樓。

鄭延青忍不下去了:“你有什麽遺言嗎?”

許敬笑了笑:“嗯……我之後可能會聯系你。”

鄭延青冷嘲熱諷地說:“那可真不好意思啊,我已經拉黑你了。”

許敬沒在意,緩緩地說:“我現在……還有些猶豫,不知道之後要怎麽辦,但如果我決定好了,我就告訴你,你要不要告訴蘇相辰,都随意。”

鄭延青一聽自家兄弟并不是什麽話都不留就跑路,還是惦記着蘇相辰的,心裏一松,疑惑道:“你自己跟他說不行嗎?”

許敬頓了頓,面色遲疑,語氣淡淡的:“其實我……我不想給他希望……上一次我沒忍住,就造成了現在這樣的結果,這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萬一……萬一失敗了,再讓他狠狠地難受一次嗎?”

鄭延青摸了摸腦袋,沒好氣地說:“搞不懂你們。”

“但是如果……”許敬想了半天,又說:“如果他狀态不好,你就跟他說,我肯定是要回來的,說好的他在哪我就在哪,只是現在我們倆之間隔了一堵牆,我去把牆推開,然後我就能見到他了。”

鄭延青震驚地看着好友,他已經顧不上感受這句話到底有多肉麻了,他看着許敬有點發紅的眼光,頭一次知道,原來許敬也是會哭的。

許敬仿佛沒有察覺自己的異樣,他彎了彎嘴角,整個人都顯得柔軟了起來:“他是我的命……我丢了什麽,也不能丢了命啊。”

如果他是第一世的那個十八歲的許敬,那麽很可能遇到家人的阻礙和逼迫,他可能真的會就這麽放棄了,真的會順從許家的一切安排,把這件事揭過,安心當他縱有煩惱也不值得一提的富二代。

可他是重生回來的那個許敬,是在大學四年裏将蘇相辰這個人當成了“白月光”一樣的存在的那個許敬,他怎麽可能就這麽放棄呢。

相信我,我不會走。

許敬想,我真的不會走,我只是離開一下,然後就回來。

***

辦完休學過後,許敬換了手機和號碼,光速斬斷了與一中所有的聯系,讓許母覺得他還是挺配合的,也就放任了他在鄉下玩。

她還惦記着許敬說要自己重新租房和找補習班的事情,之前在氣頭上,只覺得許敬是想故意跟她對着幹,這幾天許敬表現不錯,她又冷靜下來一想,便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之前許敬就不願意在家裏,因為在家總跟這個人那個人的有矛盾,或許這次也是同樣的理由而已,罷了,畢竟是個要備考的學生,出去住就出去住吧,比起同性戀什麽的這些都是小事兒。

這麽想着,許母就給許敬打了一百萬的零花錢,許家雖然有錢,但對于未獨立的孩子的零花錢控制的還是挺嚴的,就怕孩子學壞,這次許母可謂是破了很大的例了。

許敬本來沒想跟許母要錢,但既然人家上趕着送過來了,那就收着呗。

十月的中旬到來時,X市開始有點降溫了,今年降溫降得有點早,不過看天氣預報分析,這次降溫不會持續太長的時間,過一陣子還會回暖。

許儀打電話給爺爺奶奶,交代兩個老人家多添衣服的時候,順口問起許敬,兩位老人家有些莫名:“小敬不是回去了嗎?”

許儀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啊”了一聲:“什麽時候的事?”

“就今天啊,不久前坐車走的。”

許儀“哦”了一聲,沒怎麽在意,鎮子上和城裏還有一個小時的車距,既然是今天回來的,那應該還得過一會兒才到,而且也不一定是過一會兒,許敬不是說要租房嗎,說不定還要去看房子來着。

然而等晚上,許敬還沒回家,打電話也打不通的時候,許儀才意識到有點不對勁,把這事跟許母說了。

許母一邊奇怪,一邊掏出手機撥了電話,沒過多久,她難得一點形象也不顧的,把手機摔了。

許儀吓了一跳:“怎麽了?”

許母啓唇,頓了幾秒,怒火才稍微平息下來,沒好氣地說:“空,號!”

許儀一個小時前打的時候還是關機,現在就是空號了,這變化太快讓人措手不及。

許作立刻就查了許敬身份證的信息,過了一會兒擡起頭來,臉上滿是震驚。

許母一看他這神情就覺得不好:“怎麽回事?”

許作說:“他今天下午的飛機,飛首都,看時間應該是剛到那邊沒多久。”

許母愣愣地消化了一秒,才意識到這其中的含義,她氣得手抖,急急忙忙把手機撿回來:“反了天了他!給你爸打電話跟他說,讓他回來管管他兒子!”

許儀聽話地拿了手機撥號,又擡起頭:“媽你要打嗎?那我就不打了……”

“打。”許母咬着牙說,“我打給路婷!”

路婷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還在機場外的小公園裏,她喂了好幾個小時,直到許敬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才起身打算回家,就是這時許母的電話進來了。

她還真是一點也不意外。

許母雖然在氣頭上,但打電話的時候還保持着幾分理智:“婷婷啊,你知道許敬去B市了嗎?”

許母其實并不确定路婷知不知道這件事,只是心裏總覺得許敬不會這麽不吭不響地跑到首都,以前許敬雖然也一言不合就離家,但從沒去過那麽遠的地方,她一時間接受不過來這個反轉。她甚至想到如果自己誤會了,就拜托路婷讓她在首都的熟人幫忙找找許敬。

卻沒想到,路婷承認得特別快:“知道。”

許母聲音冷了下來:“你幫忙的?”

“沒有。”路婷平靜地說,“嫂子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是不是我唆使許敬去首都的。”

許母:“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是長輩,你還不至于教唆一個孩子離家出走。”

路婷:“那也是怪我為什麽沒有勸他攔他還替他瞞着。”

許母這回默認了。

路婷嘆了口氣:“去首都的決定是他自己做的,一切工作是他自己準備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嫂子,小敬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他的主意比你們想象中的要正,膽魄也比你們想象中的要大,他跟我說過,去首都主意是想試試自己獨立生活,他身上有足夠的資本,你們不用太操心。”

許母吼道:“他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學生。”

“嫂子,他說,他要搬出去住,自己找補習班,你們是同意了的。”路婷說。

許母一愣,她是同意了,但她沒想到許敬說的是去那麽遠的地方。

“但我沒同意讓他去B市,我不管,我肯定要把他找回來。”許母冷笑一聲,“半大孩子,以為自己插了翅膀能飛上天了。”

路婷聽到這,不怎麽留情面地問:“嫂子我想問一句,你讓他回去,是因為擔心他的安危,還是覺得他違背了你的話,你不高興。”

“當然是關心……”許母脫口便答,卻在中途卡了一下,她一時間竟真有些說不上來。

标準答案是關心,那麽遠的地方,親兒子,怎麽可能不擔心。可她此刻內心裏,還真沒有擔心的情緒,她口中一口一個“孩子”,其實早就不把許敬當孩子了,她知道許敬這麽大個人了安全意識都到位,不可能有事,所以确實是“憤怒”占得多一點。

“你什麽意思?”許母冷冷地問。

路婷沒回答,只是恢複了溫和的口吻,耐心地說:“嫂子,打小不管他不帶他的是你們,嫌棄他沒教養的也是你們,讓他遠離蘇相辰的是你們,逼着他留在這個城市的也是你們。哪有那麽好的事,讓你們把情理都占了呢?”

“小敬在帝都,找房子找補習班,都有我照拂着,我給他開路,為他保駕護航,他在帝都能過得好好的,就當是換一個環境,放松一下心情了。他不想聯系你們,但會通過我把自己的消息告訴你們,以免你們擔心。他已經妥協了很多,但他也是會被傷到心的,你們不要逼他逼得太緊。”

許母心裏已經被說服了一半,但還是不甘心地問:“他有什麽可傷心的?”

路婷反問:“那你有什麽可生氣的?”

許母驚愕:“什麽?”

路婷望着灰蒙蒙的天,壓着肚子裏的氣,盡可能平穩地道:“嫂子,你一直以來,對他就像是對待一個……多餘的産物,如果他跟你們撇清關系,不是正好省得拉低你們家優秀程度的平均值了嗎?”

許母被這句話震得怔愣了許久,再回過神來時,通話已經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許敬:卷財,跑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