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和交響曲
一 舞伴
夏夕拾又恢複了從前的生活。
她不再每天去學校上課。也從不做功課。
她變得很愛睡懶覺,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
她還是照常出去玩,繼續參加別人的宴會,或者舉辦的Party。
只是她的眉宇間少了一絲張揚,多了一分落寞。
就連倪娜偶爾在宴會上瞧見她,經過她的時候,也不禁搖頭。
“我還是想看到以前的夏夕拾。明目張膽地讨人厭的模樣。”
夏夕拾聽她這麽說,也不反駁。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五月初,是夏夕拾的生日。
她為自己舉辦了一個生日派對。
地點就在她家。
她照慣例邀請了倪娜。
倪娜回信說:為了激起她的鬥志,她會帶一位極其優秀的舞伴來參加。讓她準備好迎戰。
夏夕拾無語地笑了笑。
要是從前的她收到這封信,一定氣得咬牙切齒,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不想跟倪娜鬥了。
生日那天,作為主人,夏夕拾還是精心打扮了自己。
她穿一身雪紡紗織成的綠色晚禮服,佩戴一條白色碎鑽項鏈。禮服看上去輕盈極了,襯托的她白皙的皮膚更加晶瑩剔透。胸前點綴一朵小巧的同色皺緞花朵。
她那微卷的頭發高高盤起,只餘一小撮垂蕩在兩頰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與脖頸上的項鏈相得益彰。
傍晚時分,邀請的客人絡繹不絕地到了。
夏夕拾慵懶地坐在吧臺前,讓女傭給自己調了一杯雞尾酒。
然後,她手肘支撐在吧臺上,手托着腮,漫不經心地望着從那扇金色大門外進來的賓客。
鐵閘門外,老式轎車刺耳的剎車聲““吱”“吱”作響。
突然,一聲聲驚呼聲自大門外響起,并漸漸湧進門內。
伴随着“哇哦”的驚嘆聲,随之而來的,自然是倪娜。
她今天罕見地穿了一條淡粉色薄紗制成的晚禮裙,頭發半紮起。她只畫了淡淡的妝,看上去比平日裏清純多了。
然而,這并不讓人感到有多意外。
讓人意外的,是她身邊帶來的舞伴。
那人只穿一身簡單的黑襯衫牛仔褲。他的裝扮是那麽的不合時宜,與到場所有穿燕尾服的男士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穿着讓人有種錯覺,仿佛他不是來參加宴會,而是下了課預備去道館打工的學生。
不像其他的伴侶,他們并未挽手進來。相反,倪娜和他的舞伴之間,隔着一條分明的界限。
他們的穿着又是如此不相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只是前後腳進入這棟房子的關系。
但是,倪娜的眼神無時無刻不盯在她的舞伴身上,她還邊笑着邊同他說話。
而他只偶爾會回應那麽一兩句。
然而,倪娜對此似乎完全沒有不滿。
相反,她的臉上全然是驕傲的神情。
夏夕拾原本只是不經意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然而,這一眼後,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夏夕拾在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伴随那口空氣進入胸肺的,是生氣、憤怒,不甘,還有抓狂。
怪不得,倪娜說,讓她準備好迎戰。
原來,她說要帶的那位、極其優秀的舞伴,就是顧懷。
倪娜将帶來的禮物擺放到禮物桌上。然後,她飛奔回顧懷身邊。
她踮起腳尖,輕輕附在顧懷耳邊,說了句什麽。
顧懷點了點頭。
然後,倪娜擡起頭,望向夏夕拾這邊,略帶挑釁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而這整個過程中,顧懷的視線,沒有一次,與她交錯。
抒情的音樂響起,彌漫在寬敞的大廳。
這是跳舞時間。
顧懷對倪娜彎下腰,做了個邀請的動作。倪娜便把一只手放進他手心。
這時,一個男生也走了過來,邀請夏夕拾跳舞。
夏夕拾沒有回應,視線仍緊盯着那兩位。
男生自知沒趣,便走了。
夏夕拾親眼看着倪娜和顧懷走進了舞池。
顧懷的手,禮貌地搭在倪娜肩膀上。而倪娜,卻趁機摟住了他的腰。
他們開始在人流中舞動。
夏夕拾覺得,自己的心髒都憤怒得快炸裂開了。
她捏緊自己的拳頭,狠狠地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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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娜還沉浸在這一舞中。
她覺得自己仿佛在做夢。雖然顧懷的目光,從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全校她最仰慕的男生,此刻,就在她面前。
而他們,正在跳舞。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個舞永遠跳不完。即使,她明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真心想跟自己跳舞的。
就在倪娜還沉浸在美夢中時,動聽的音樂聲“突”地停了。
倪娜仰起頭,剛想瞧清楚到底發生什麽事,一回首就發現,自己的手頭空了。
而她面前的人兒,不見了。
原來,夏夕拾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沖了過來,拉起顧懷轉身就跑。她推搡開擁擠的人群,一直拉着他奮力跑出了大廳。
“這個夏夕拾!”
倪娜氣憤地直跺腳。
沒有人注意到的是,那位被搶走的舞伴,此刻嘴角邊,浮現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偷笑。
二. 情話
夏夕拾把顧懷帶到庭院裏的秋千架旁。
她一路都牽着他的手。而他的腳步錯落有致、意外地配合。
等到了院子,她才意識到這點。
她松開他的手,來到秋千架邊緣,倚靠在其欄杆上。眼神又恢複成原先的淡漠。
他靜靜站在那兒望着她,望了好一會兒。
許久,他才說了一句,
“你瘦了。”
夏夕拾慵懶地靠在那裏,負手而立,頭微微低垂着。
她沒有說話。
他又繼續,
“我聽說你最近吃的很少。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折磨自己的身體。”
她擡頭看他一眼。
“為什麽要來?”她問他。
“倪娜告訴我,今天是你生日。而她缺一個舞伴。”
他将雙手藏在身後。
“本來,我應該帶一份禮物的。但是又想到,你似乎什麽都不缺。所以,我。。。。”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似乎有些局促。
然後,他突然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書店的老板問我,你最近怎麽都不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夏夕拾慘然一笑。
“所以,你就答應她了?”
跟她跳舞。
“顧懷,你就那麽恨我嗎?
就連我生日,都要報複我,讓我不好過?”
她的聲音似乎帶着哭腔。
他愕然擡頭看她。
果然,她此刻滿臉的淚水。
他來到她面前,慌亂地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想要替她擦眼淚。
卻被她用手推開。
他舉着紙巾的手,尴尬地停滞在空氣中。
她擡眸注視他,眼底全是怨恨和冰冷。
“顧懷,你以為,就因為我喜歡你,你就能這麽輕視我嗎?”
她的眼淚越來越多。
他看着她。那樣的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夏夕拾捂住了臉。
“你走吧。”她說。
顧懷張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最終也沒發出聲音。
他的喉嚨幹幹的。
最後,他還是放棄了。
他默默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鐵閘門。
也許,他今天根本不應該來。
那天,倪娜邀請他當她的舞伴。
顧懷一口拒絕了。
然而倪娜說,那是夏夕拾的生日派對。
回家後,顧懷翻遍了整個衣櫥,都沒有找到一件合适的正裝。
最後,還是母親拿出了父親多年前曾經穿過的老舊西裝。
他欣喜地拿在手裏。打量了好一會兒。
但最後,他還是沒穿。
他還是穿了他平時的衣服。仿佛那是他的保護殼。
他從來不喜歡出席這樣的場合。因為這樣的場合,總讓他感到自卑。
其實,他也為她準備了禮物。是他親手做的防磨貼。穿高跟鞋的時候貼在腳趾頭上,這樣就不容易受傷。
但是當看到放置禮物的桌子上的滿目琳琅,聽到倪娜說自己送她的是一瓶從法國帶回來的名牌香水。
他便再也不敢把他那貧瘠的禮物拿出來了。他卑微地把那份禮物藏在身後。
與她相比,他真的貧窮的、一無所有。
他真讨厭這種感覺。
原本,他從不會對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
但是跟她在一起,他就會自卑。
他覺得,站在那樣金碧輝煌的大廳裏,自己就像個小醜一樣。
他這才清楚地意識到,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也只能遠遠地站在那裏,刻意不去看她。
這樣結束,也好。
他告訴自己。
他們不相襯。一點都不相襯。
也許,心會痛一陣子。
但總比深陷在那個美夢之後,卻還是不得不面對現實要來的好。
就在這裏結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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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顧懷突然停了下來。
是有人迫使他停下來的。
因為身後有個人,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你就不能哄哄我嗎?混蛋。”
她的聲音中,嬌嗔伴着哭腔,聽的讓人沉醉。
腦海中原有的想法、那些說服自己的理由,在那一瞬間,全都消失殆盡了。
所有的理智、結束的決心,在剎那間崩塌。
此時此刻,他只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那令人迷醉的氣息。
17歲的顧懷,面對自己喜歡的女孩,還不知道怎麽表達情衷。
現在的他。當然懂得用一籮筐的情話,哄的女孩高興。
但當時年少的他,有着強大的自尊和自卑。
他覺得開口他就輸了。
說了那句話他就會一敗塗地。
真是傻的徹底。
三往事
她靠在他肩膀上,用下巴蹭他的肩頭。
“剛才,看着你離去的背影。我有一種錯覺。
我覺得,如果現在放你走了,你永遠,不會再來找我。”
他低下頭,望她的臉。
然後,他們的十指交纏,緊扣在一起。
他開始給她講故事。
一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故事。
“10歲那年,我才知道。
我現在的爸爸媽媽,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媽媽。
而是收養了我的好心人。”
她的眼底浮現無限多的震驚。然而她沒有插話,只靜靜聽着。
“我的親生父親,在我3歲那年過世了。他是為了救人死的。
他是名消防員。”
“我母親,她仍活着。但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10歲那年,養母第一次帶我去看她。那時她已經完全認不出我。”
原來,父親過世之後,母親的精神就出現了狀況。她變得瘋瘋癫癫的。
“那時候,我就在心裏發誓,将來長大一定要讀醫科。
我要治好母親的病。我要她認得我這個兒子。”
聽到這裏,她輕柔地,用手指撫摸他指尖。仿佛無聲的安慰。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欠了小茵,太多太多。
我搶走了原本只屬于她的父母。我想要償還。
我更想報答爸爸媽媽的關愛。
我想盡辦法地對他們好。
只是以我現在的能力,還太單薄。
如果可以,我想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兩件事一直盤桓在我心底。我費盡所有努力,都只想着怎麽實現它們。
只有當它們真正達成的時候,我才會覺得,我這一生無憾了。”
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
“夕拾。”
他第一次這麽叫她。
“對不起。
那天,是我口不擇言了。
我從來也沒有,輕視過你。”
不敢也不想。
“你能原諒我嗎?”他的聲音十分的誠懇,柔情。
她點頭。
她怎麽還舍得怪他?
她一直,都不忍心,真的生他的氣。
尤其是在聽到他的身世之後,
她甚至決定,以後要加倍地對他好。
她想,也許是她上輩子欠了他的。
所以這輩子,注定要來償還。
然後,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顧懷,不如我們定個約定吧?
我們約定,無論再怎麽生對方的氣。
生氣的期限,都不要超過七天,好嗎?
最遲7天就要和好。”
他輕輕一笑。
然後,他們的鼻尖碰到了一起,輕輕摩挲着。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