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由己
顧懷從沒想過自己會愛上誰。
愛情于他,是件極為遙遠的事。
5歲到15歲,顧懷腦海裏只有兩件事。
十歲之前,他只想着如何做個乖孩子,讓爸爸媽媽對自己滿意。
十歲之後,他只想着如何努力刻苦讀書,考上醫學院,成為一名精神科醫生。
然後,
16歲那年,他遇到了夏夕拾。
一. 管家
1990年,4月下旬。
距離小茵失身,已經過去整整2個月了。
小茵覺得自己真傻,居然會聽信了浪蕩公子哥的甜言蜜語,相信他會改邪歸正,會肯負責。
她當時抱着博弈的心态,獻上自己的清白。但結果卻是,她賭輸了。
她真的很後悔,悔恨的不行。
但是原來,人再怎麽後悔,再怎麽傷心,都是有時限的。
事實上,在事件發生後的第14天後,她就哭不出來了。
因為,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相反,她時常呆呆地站在窗邊,幽幽地望着樓下。
有時候一站就是一下午。
看的什麽?
沒有人知道。
***********
顧懷回家的路上,被一個人叫住了。
“顧少爺。”
起初他以為,是他聽錯了。
“顧少爺。”那聲音再繼續。
他回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
她穿一身紫色的唐裝,黑發夾白,盤在腦後。臉上是和藹可親的笑容。
“你認錯人了。”他說。
“我沒認錯,你是我們家小姐的朋友。
我家小姐叫夏夕拾。”
他凝神細視地打量她。
沉思片刻,“哦”了一聲。
“想起來了。你是她管家。”
吳媽笑着說:“顧少爺記性真好。”
他的表情有些許別扭。
“叫我顧懷吧。”
他并不習慣“少爺”這個稱呼。
管家自稱吳媽。
吳媽說,她是來買雞蛋糯米卷的。只是初次來葵湧鎮,一時找不着去菜市場的路。
顧懷好心地為她引路。
到了菜市場,他本想離開。
卻被吳媽喊住了。
她似乎有什麽話,想對他說。
“小姐最近胃口很不好。
但是她曾經說過,葵湧鎮的雞蛋糯米卷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所以我特地來這裏,給她買一點。”
顧懷沒有立刻回應。
良久,他才問:
“她生病了嗎?”
管家搖搖頭。
“那倒沒有。
只是,自從跟你分開後,她就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
她本來就吃的不多。現在更少了。”
吳媽買了兩塊錢的糯米卷。另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小食。
她的手上原本就拎了一個重重的菜籃。菜籃裏除蔬菜肉食,還有些生活用品。
顧懷看了菜籃一眼。
“我幫你拿。”并主動接過了菜籃。
吳媽不禁感慨道,“你真是個善心的好孩子。”
他們靜靜地走着。
路上,有媽媽牽着孩子從他們身邊走過。
然後,吳媽不知怎麽的,就說起夏夕拾小時候的事。
“其實小姐真的很可憐。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感情就不好。
7歲那年,為了不讓父母離婚。她故意把自己的腳弄傷了。
她為此上了一年的醫院複診。
的确,父母因此遲了一年才辦離婚手續。但最後還是分開了。
最後換來的結果只是,她晚讀一年書。比同班的同學都大一歲。”
“這孩子,其實很注重感情。
那之後,她就沒怎麽提過爸爸媽媽。
可能也不指望他們了。”
“其實我一直知道,她并不像外表那樣大膽堅強。她雖然愛玩鬧,但十分自愛的,也很節制。她從不在外面留宿,也從不把男孩帶回家。
她本身是很乖的。
她只是極度地缺愛。也太需要情感寄托了。
所以一旦她愛上某個人,可能就會不顧一切,讓自己完完全全地屬于那個人。”
顧懷只是靜靜聽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聽一個陌生人毫不相幹的故事。
終于走到街口。
司機早早地在那兒等候。
吳媽接過菜籃,向顧懷道了謝。
然後,她望着他,語重心長地說:
“顧懷,我看的出,你是個好孩子。
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夕拾那孩子,你就離她遠遠地。不要再見她,也別再理她。
等過一陣子,她就會死心了。
就像她對她爸爸媽媽那樣。”
顧懷的臉上,是沒有表情的表情。
他機械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淡淡地說。語氣中沒有任何波瀾。
二. 傷口
顧懷上樓時,小茵仍站在窗邊。
他預備回房間的時候,她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我看到你跟夏夕拾的管家在說話。
看來,她還是沒有放棄你。”
她詭異地笑出聲來。
“她會不會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試試窮人的滋味?
畢竟,那是她大小姐,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呵呵。顧懷,放心,她不會纏你太久的。
也許,再過段時間,她就會厭倦了。”
他突然有些煩躁。沒理睬她便進了房。
“顧懷,你看到我的下場了吧?
你猜,你跟夏夕拾,會有什麽下場?”
她的聲音幽幽地飄進他耳朵裏。
*************
顧懷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望着天花板。
然後,那陣劇痛又襲來了。
撕心裂肺地痛,從嘴角一點、一點蔓延開。
顧懷嘴角邊的傷口,一直沒好。
已經好幾個月了。
其實那個傷口,表面早就已經愈合了。
但仿佛是幻肢效應。
每當他獨自一人呆着的時候,那傷口就開始發作。
他用了一些偏激的方法,想要抹除這個傷口。
但是情況卻越來越嚴重。
他不想留下它。
但事實往往朝自己預期相反的方向發展。
它是怎麽來的?
他還記得,那是12月25號的星期五。
那天,是小茵的生日。
午休時分,教室,
坐在他前兩排的一個叫徐洋的男生開始跟隔壁桌聊天。
當初夏夕拾來他們教室當旁聽生時,就是跟徐洋調笑。
“最近的日子變得好無聊啊!”
“是啊,還是前陣子好。每天都可以看到美女。她最近怎麽都不來了?老子真想再見到她!”
他們自然,是在談論夏夕拾。
“別別,顧懷在後面。”同桌放小了聲音。
“怕什麽。我可不會裝腔作勢。要是有夏夕拾這樣的美女來主動接近我,我一定得好好嘗嘗她的味。”說着做了一個十分下流的動作。
其實徐洋平時說話就是口無遮攔的。
他很愛聊女生,不時有些葷段子。
甚至路過的美女,他都能意淫一番。
但顧懷對這些向來都充耳不聞的。
然而那天,他卻鬼使神差地、沖上去,狠狠給了徐洋一拳。
他們扭打起來。然後顧懷也挂了彩。
好孩子顧懷。班長顧懷。
從來對同學老師溫文有禮的顧懷,居然跟同學打架了。
老師并沒有處罰他們。只是口頭警告了一下,并讓他們保證以後不再犯。
自那天起,嘴角的傷口就這麽落下了。
它時不時地就要發作一番。每當以為就要痊愈了,卻又在不經意間、鋒利地回旋。
就像他腰間的傷口,午夜夢回的時候,總是隐隐作痛。
講來,他最近所受的每一道傷,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三. 內心
顧懷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回到座位上。
鄰桌蔡明一臉狐疑地打量他。
“為什麽打架?你平時從來不主動招惹別人的。”
“不知道。”
“是因為他剛剛說的話嗎?”
“不是。”
“你該不會,真的喜歡她了吧。之前那個女孩。”
顧懷堅決地搖頭。
搖頭過後,臉上卻是淡淡地迷惘。
蔡明一直自诩戀愛專家。班裏的同學有戀愛方面的煩惱,都會找他。
“怎麽、才知道,自己喜歡一個人?”他緩緩問。
“你從來沒喜歡過誰嗎?”蔡明有些吃驚。
“算了。當我沒問。”
蔡明笑着低頭,湊近他說:
“其實你想知道,很簡單的。
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一定會對她朝思暮想,她笑你就開心,她哭你會難過。
一刻不見,思之如狂。閉上眼睛,腦海浮現的會是她。就連午夜,夢裏也都會是她。”
等你一個人的時候,不妨試着回想我說的話。
然後閉上眼睛。
你眼前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真正喜歡的人了。”
閉上眼,就能看到自己喜歡的人。
怎麽可能?
這個鬼方法。
但那天,顧懷竟真的去試了。
他那雙載滿四時風光卻心無波瀾的雙眸,緩緩地閉上了。
起初,是一片白蒙蒙。
他在心裏輕輕問自己。
誰的眼淚、會讓他心痛?誰的笑容、能讓他喜悅?
然後,一個畫面,漸漸浮現在腦海。
并逐漸清晰了起來。
是個女孩。
她提着小裙子追着他跑,臉上是焦急的神情。
他迅速睜開眼,搖搖頭,喃喃自語着:“不可能。”
索性又閉上一次眼。
這次,他看到的仍是那個女孩,她垂着眸,長長的睫毛搭在下眼睑,面上是微微的羞澀。
他猛地睜眼,拼命搖頭,想将剛才那幕從腦海間揮散開。
再試一次。
他執着地再度閉上眼。
然後,畫面跳轉到,一個精致的房間。
相同的女孩。
此刻她的臉蛋紅彤彤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她的聲音輕柔地叫着:“顧懷、顧懷”。
無論多少次閉眼睜眼,腦海浮現的,都是同一人。
她的笑,她的神采飛揚,她欺負小孩時的得意洋洋,她的氣急敗壞;
她的委屈,她的垂頭喪氣。
還有她的吻,她的唇輕輕碰他的唇。她的目光迷離。。。。。。
原來她的所有所有,早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顧懷放棄了。
他疲憊地睜開雙眼,手背支在光潔的額頭上。
再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一直不敢承認。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早已喜歡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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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曾經反複告誡過自己,不要對夏夕拾動心。
初次見到她的那刻,他就察覺到了她的危險。
她的自信優雅,她的光芒萬丈,都是他內心深處極度渴望卻缺失的。
他在心裏告誡自己要遠離她,千萬不能讓她靠近。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在很早以前,他就給自己制定了明确的目标。他沒時間、也沒籌碼去想感情的事,更遑論周旋在感情煩惱上。
而他認定了,她會成為他的牽絆。她那樣的女孩,只會拖累他的進度,讓他離定下的目标越來越遠。
他的确是這麽做的。
也以為自己能夠成功。
然而,當有一天,他回過頭,身後再沒有一個夏夕拾跟着時。他的心竟覺得空空的。
其實那天,夏夕拾在書店等他的時候,顧懷一直在某個角落,偷偷地看着。
他透過玻璃櫥窗看見,她把住在樓上的小孩給弄哭了。事後她還得意地笑。
她真是個壞女孩。不是嗎?
沒有一點愛心,沒有一點真心。
但是為什麽,自己就是被她所吸引呢?
原來,人的心,真是半點不由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