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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旅行

4. 姑姥姥

母親帶女兒去看姑姥姥。

姑姥姥已經60了。可依然很精神。

此刻她正坐在沙發上,帶着老花眼鏡,看着報紙。

“姑姥姥。”孫女喚她一聲,急奔到她面前,抱住她撒嬌。

“你能告訴我,外公18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老人放下報紙,望着她。

“為什麽突然對你外公的往事那麽感興趣?”

“因為這本日記。”

母親将日記遞給老人。

日記裏只寫到那年高考結束,那個雨夜,所發生的冰冷的事。然後就沒了。

中間缺了好多頁,似乎是被人撕了。

再然後,內容直接跳到了6年後的重逢。對這六年,以及當年分開的理由只字不提。

而幾年後的部分,字跡卻比明顯前面的新很多。

老人翻看扉頁,看到了熟悉的筆跡。

“這的确是她的字跡。”她嘟囔了一句。

“這樣吧,這本日記就先放在我這邊。等我看完了,我再告訴你們。可以嗎?”

她們回去了。

老人握着日記的手,微微的顫抖。

古樸的舊時光,過去的回憶,一些她不願回首的往事。

此刻,如涓涓細流,緩緩流進她心裏。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此時蕩漾在她心底。

*****************************

顧茵清楚地記得,那是1976年的6.18號。

高考結束後的第10天。

高考結束後,顧懷就将自己關在房間裏,一直沒怎麽出來。

顧茵原本以為,那是因為,他高考發揮失常了。

第十天,他早早地起床了。

顧茵躺在床上。她聽到他從房間出來,然後洗漱、喝水。一切如故。

接着,他把大門打開了。

卻遲遲沒關上。

然後,她聽到了說話聲。

是夏夕拾。

顧茵聽得不真切。她小心翼翼地旋開房間的門。

客廳有一面鏡子,正對着大門。

透過反射,他們的身影清晰的映入她眼簾。

此刻的夏夕拾正拉着顧懷的手臂:

“你不是答應過我,無論再怎麽生對方的氣,7天,7天就要和好的嗎?

顧懷,我已經原諒你了。你也原諒我,好不好?

我等了你七天了,但是你沒來。

你沒來,所以我來找你。

顧懷,我們和好吧!”

她谄媚地讨好着他。

顧懷冷峻地看着她。仿佛十分嫌棄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後,他用他那涼薄的聲音說,

“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

“我不信!顧懷,我不信!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那樣!

求你原諒我吧!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除了你之外,我什麽都沒有了!”

顧懷冷笑了一聲。

“是嗎?那麽恭喜你。現在,你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她的臉變得煞白。

“你一定是在說氣話。顧懷一定是在說氣話……”

她喃喃自語着。而淚水不知不覺間,沾濕了她整張面龐。

他的手輕輕地撫上她臉頰:

“我也想原諒你。

但是怎麽辦?

現在一看到你的臉,我就覺得讨厭。

我還會想,當初的我是怎麽了?竟鬼迷心竅地被你纏上。

知道嗎?那些曾經對你産生的所有荒唐錯覺,現在都能令我發笑。”

他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着,但內容卻殘酷地能殺死人。

這是顧茵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顧懷。現在的他,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然後,顧懷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

留夏夕拾一個人在原地,恸哭不已。

這一刻,顧茵打從心裏瞧不起夏夕拾。

做女人,最要緊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為何要在一個抛棄你的男人面前苦苦哀求?那樣只會更讓他看扁。

高傲如夏夕拾,面對顧懷尚苦苦糾纏。

這點上,她顧茵戰勝了她,永遠地戰勝了。

她難道不知道女人在男人面前越卑微,男人只會越快将她棄之如履嗎?

一個女人,只有喚起男人的征服欲,才能讓男人長久地尊敬。

這也是顧懷區別對待她倆的原因。

對于她,顧懷關懷備至,很快原諒;對于夏夕拾的曲意逢迎,他冷言冷語毫不動搖。

即使他接受了她又怎樣?她所給的,只是肉體上的歡愉。

從精神上,顧懷從來不曾瞧得起她。而只有精神上的真正迷戀,才是永恒的。

她曾經嫉妒夏夕拾的一切:她的美貌,她的家境,她的纖腰,甚至是她說話時性感的嗓音。

然而,現在的她令人覺得,她也不過如此。

因為,縱使她有了所有令人豔羨的一切,她所在意的男人,依舊不愛她。

她所在意的男人,依舊抛棄了她。

顧茵突然覺得痛快。

只要顧懷最後不屬于夏夕拾,就算他屬于任何別的女人,都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夕拾停止了哭泣。

然後,她幽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地離開。

那個瞬間,顧茵覺得,夏夕拾的靈魂好似離開了她的身體。她的背影,像極了抽幹了靈魂的軀殼,仿佛下一秒,就會随風隕滅。。。。。。

一. 分歧

1976年,4月,下旬。

距離高考前,44天。

那天,顧懷在艾雯家,幫她補習。

他突然感覺腰間一陣。是腰間的尋呼機響了。

他打開尋呼機查看。

原來,是夏夕拾,透過尋呼臺傳訊息給他。

--顧懷,你在忙嗎?

--我很想你。

他不動聲色地将尋呼機收好。

艾雯一臉八卦地望着他,用無比稚嫩的童聲問:

“Clare,是你女朋友找你嗎?”

他不答,唇角卻勾起一抹寵溺的笑。

回去的路上,他再次查看尋呼機。

發現又收到她的訊息。

--顧懷,我有話對你說。

--你到當初我們躲雨的那個巷子來。

他不解,腳步卻下意識地加快了。

轉眼間便來到巷口。那時候黃昏已過,天色有些黑了。

他帶着滿腹的疑惑走進了巷子。

剛進去,就被人推拉着壓住,抵在牆上。

是夏夕拾。

他還來不及開口,她便欺了上來。她環住他脖子。動情地吻他。

他意亂情迷地回應着。

後來卻發現了蹊跷。

他氣喘籲籲地制止她。

他問,“你不是說,有話跟我說。”

她靠在他胸膛上,同樣的氣喘籲籲。

“顧懷,我們去旅行吧。”

什麽?

她的手指纏繞住他的衣角。

“我媽媽給我寄來了兩張去雲南的火車票,當作今年的生日禮物。

火車站附近,有一間青年旅店。我聽說價格很便宜。到了那兒,我們可以住在那裏。”

他抱着她,湊在她耳邊說:“不行,再過一個多月,就要考試了。”

“學習也不在乎這幾天嘛!我們就趁五一長假去!”

她擡起下巴望他,雙瞳如秋水,“就當慶祝我的生日,好嗎?”

他的眸子沉了下來。

“你知道的,我沒錢。”他的聲音十分細小。

“你有錢的!”

她從他身上離開,打開随身攜帶的小包,遞給他一個信封。

“這是你媽媽中秋節那晚給我的,說是這些年為你存下的。

顧懷,知道嗎?你現在是個小富翁了!”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喜悅。

但顧懷卻板起了臉。

“你當時不應該收的。”

“可是,這本來就是你的錢,為什麽不能收?”她不明白。

“你知道,這些錢對他們意味着什麽嗎?也許這些錢對你大小姐來說無足輕重,但是卻可以讓我媽媽少長幾十根白頭發。”他的語氣中帶着責備。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任性?”

他不置可否。

她被他的話語激怒了。兩人僵持了很久。最後的結局,自然是不歡而散。

離開前,她生氣地從包裏拿出一張車票,硬塞給他。

“不管你怎麽想,總之,我一定要去雲南。

車票給你,随你怎麽決定。

總之,我會等到火車發動前最後一分鐘。

如果到時候你不出現,我就一個人上火車。”

二. 站臺

老徐是K市火車站的檢查員。

他并不是本地人,而是7年前從家鄉來K市務工的。

他的家鄉在大理,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像K市,城市氣息濃重,要走好多幾裏路,才能看到稀有的山川。

那天一大清早,月臺上便來了個年輕女孩。

她有一頭微卷的長發,被發夾束起別在腦後。她身上穿了一件藍色小碎花襯衣,下身一條淡粉色褲裙。腳上是一雙小巧的黑色皮鞋。

女孩長得很好看。可她的表情,就不怎麽好看了。她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堆滿了陰郁。

她似乎在等着什麽人,手中晃來晃去的黑色行李袋,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緒。

她的小皮鞋輕輕地點在地上,就像個計時器,一下、兩下、三下。。。。。。

大約8點,站臺的人陸續多了起來。而女孩被擠在人群中。

8:15分,第一輛火車呼嘯着自遠方馳來。

乘客們有序地排着隊,登上了火車。女孩卻沒上。

她只是豔羨地看着離開的人群。然後,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表。

她變得有些暴躁。她的兩只瘦弱的腳,一前一後地在站臺的地上直跺着。

8:30分,女孩在站臺的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打完電話她站回原來的地方,手頭卻多了個尋呼機。她将尋呼機攢在手裏,時不時地就查看一番。

8:40分,第二輛火車到了。

女孩還是沒上車,她默默地退到了隊伍最後。她的手上依然拎着行李袋。

8:50分,有一個把頭發染的黃黃的、流裏流氣的20多歲年輕人來到女孩身邊,似乎想向她搭讪。

女孩一臉的兇神惡煞,她舉起手頭的行李袋,作勢就要朝他腦袋上砸。

黃毛沒好氣地離開了,離開時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9:55分。距離下一班火車到來,只剩十分鐘了。

女孩似乎有些心灰意冷。

她緩緩地走到站臺的長椅邊,将行李袋往地上一丢,“哐當”一聲、坐到了椅子上。

然後,她開始哭了起來。默默地,無聲哭泣。

10:04分,火車比想象的早來了一分鐘。

搭乘這一班火車的乘客三三兩兩地進了車廂。

女孩仍坐在長椅上。

她用手掌捂住她那張小小的臉。手掌中傳出低低地嗚咽聲。

這時,一個人奔跑着出現在了站臺。

是個年輕男孩,他的神色慌張,似乎在找人,目光将偌大的月臺搜尋了個遍。

然後,他很快發現了長椅上的女孩。

他一路小跑着過去,在女孩面前蹲下。

他把女孩捂着臉的手拉開,握在自己手心。

女孩一看是他,眼淚更是止不住了,竟開始嚎啕大哭。

男孩将女孩緊緊抱進懷裏,在她耳邊喃喃細語着什麽。

然後,女孩就破涕為笑了。

男孩拿出紙巾,溫柔地為女孩擦去臉上的淚痕。他又愛惜地摸摸她的臉蛋。

最後,他拉着女孩的手,行色匆匆地登上了火車。

老徐不禁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談起戀愛簡直跌宕起伏,膩歪得不行。

不過那姑娘笑起來,可比苦着一張臉的時候,好看多了。

三. 火車

從K市到雲南的火車,要開23個小時。

索性,夏夕拾的媽媽送的火車票是兩張軟卧。在一個單獨的包廂裏。

夏夕拾和顧懷坐在同一張床上。

她靠在他懷裏,細細低語着:

“顧懷,我剛才好怕。我怕你真的不來了。但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沒來,我是不會上火車的。我會一直等你,直到你出現在火車站。”

他輕柔地捋捋她額頭的碎發,

“傻瓜,我怎麽可能不來?我不會丢下你一個人的。”

其實他早上6:30就出門了。要不是路上遇到一個迷路的老人,他不得不把老人送到派出所,他鐵定一早就到了。而不會讓她等那麽久。

“為什麽他會不記得回家的路呢?”夏夕拾問。她問的,自然是那個迷路的老人。

“人年紀大了之後,記性會變差。有些是忘記生活中的瑣碎事,有些甚至連自己的親人都會忘了。”

“年紀大了,就會這樣嗎?”她的聲音低低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突然擡頭盯着他的眼睛,問:

“顧懷,那你以後,會忘了我嗎?

我總覺得一輩子那麽長,你一定會忘了我的。

也許在四十歲前,你就把我忘得幹幹淨淨了。”

“不會的,我不會忘了你。”

她定定地望着他:

“真的?那你能保證,一輩子都會記得我嗎?”

他也回望她,然後鄭重地答:

“我保證,我會一輩子記得你。”

的确,一個人怎麽可能把另一個人忘得幹幹淨淨呢?即使他不再愛她了,即使她在他心中暗淡的只剩下個影子,那影子也會永久地立在那裏。

當然,除非他失憶,或者是老年癡呆。

搖晃的車廂內,她靠在他肩上。

她的聲音,緩緩地傳了過來,就像是一首空靈的歌曲。

“顧懷,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拉你來旅行嗎?

因為,我總有種錯覺。我覺得,如果現在不去,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天,每當顧懷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總覺得那一刻的夏夕拾,仿佛在不經意間預見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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