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重逢

一. 重逢

Fable開車送母親回去。

回來的路上,她去了一趟超市。買接下來一周要用的生活必需品。

将車子穩穩地停在車庫裏。

熟練得找到自己所在樓棟的地下通道。

她打開樓門,預備上樓。卻發現,自己被一個人跟上了。

她的心不由地忐忑起來。

快步來到電梯間,發現此刻電梯竟停在13樓。而外面那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獨身女子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在外頭的這些年,她也遇到過幾次跟蹤狂。但每次都化險為夷。

她住在4樓。并不算高。

她一鼓作氣,跑進了樓梯間,一路向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總算到了4樓,她虛弱地笑了笑。

從包裏掏鑰匙,腳下的步子也絲毫沒有懈怠,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公寓。

就在她要用鑰匙打開家門時。身後有人朝她沖了過來。

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她就落入了一個懷抱。

緊緊的懷抱。那人一手箍着她後背,一手箍她後腦勺。她根本無法掙脫。

他在她耳畔邊喘氣,那氣息十分清新。陌生而熟悉。

她扭着身子掙脫,一邊用英語說:

“Sorry Sir, I am afraid you've got the wrong person...”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那人貼在她脖頸的頭突然擡起。扶住她後腦勺的手、将她向前用力一壓。

然後,他低頭吻住了她。

霸道而炙熱的吻。帶着眷戀的味道,他重重地吮着她唇瓣。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個重逢的場景。

如果重逢了,會是怎麽樣?

她曾經想過,如果再見到他,她一定會狠狠地報複他一下。

比如,她會直視他的眼睛,一臉驚訝地問:

“先生,你是誰?恐怕你認錯人了吧?

你說的那個女孩,有個很動聽的名字。

但,對不起,我不是她。”

又或者,是故作可惜地說: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啦!

我現在是X太太。X是我先生。我已經結婚5年了。”

但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吻并不見得、比當年高明多少。但仍能讓她意亂情迷。

她無意識地張嘴,他的舌頭便滑了進來。他在她嘴裏,不知疲憊地攪動着,勇猛地攻城掠地。樂此不疲。

一如當年。

直到彼此都快缺氧地無法呼吸時,他才放開她。

但他的雙手,仍架在她肩膀兩側。仿佛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會逃走。

她彎着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斂斂眉。扶在她肩頭的手,繞到她背後,輕輕拍着,為她順氣。

她邊喘邊說:“顧懷,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我欠了你很多錢。”

她本意是嘲諷他,剛才跟蹤攔堵她的行為,像極了要債的。

結果,他竟厚臉皮地回:

“我的确是來追債的。”

她擡起頭,視線與他相對。

他的眼眸還是像當年那樣,清澈無比。

他還是一頭幹練的短發。他瘦弱的臉龐上,褪去了原先的圓潤青澀。下巴變得愈發堅毅。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一套修身、精致的寶藍色西裝。他的身板,不再像少年時那般單薄。現在的他,像極了時裝店的男模特,把那套昂貴的西裝襯得特別有型有款。

原來她的男孩,早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一個的男人。一個真正的成熟男人。

二. 哭的能力

Fable将他領進自己的公寓,并招呼他在沙發上坐着。

“要喝點什麽?Coffee or Tea?”

“Tea.”

她給他倒了一杯清茶,給自己沖了杯咖啡。她把清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然後,她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他舉起茶杯,她也舉起咖啡杯。

他們默默地喝着,一言不發。

原以為,見面時會有很多話要說。

但到頭來,卻只是沉默。

還是她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們多久沒見了,有6年了吧?”

“是6年又2個月05天。總共2258天。”

“你記得真清楚。”

她感慨,“原來已經那麽久了啊!”

他将茶杯舉到唇邊,擋住自己的表情。

“因為,我每天,都在數着日子。”

母親說,自他們分開後,顧懷就一直在找她。

她幽幽地盯着天花板,一動不動地。

然後,他那明朗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

他說,

“那時候,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

我以後,再也不傷你心,再不跟你發脾氣。”

她收回視線,投到他身上。

只見他正深深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問着:

“你能原諒我嗎?”

她愣了一愣,問他:

“你想跟我重修舊好?”

他認真地點頭。

“我要我們,重修舊好。”

空氣中是片刻的寧靜。

像極了當年,她在雨裏,等他對她表白的回應。

而此刻,情景相似。只是換做他等她的回應。

她抿一下唇,緩緩說着:

“我也很想原諒你。可是,太遲了……

顧懷,你為什麽不早點找到我呢?

怎麽辦呢?我已經交別的男朋友了。”

他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

“顧懷,你要知道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永遠等你的。

等到後來,就煩了。煩了就想放棄。”

此刻她的口氣,仿佛是在教導小朋友的長輩。

他将雙手在手心緊握成拳。緊緊地。手上的青筋,因那份用力,而變得異常明顯。

随後,他的雙手慢慢釋放開。

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說了一句,

“打擾了。”

便站起身,朝向門口,一步一步,垂頭喪氣地離開。

她仍坐在沙發上,靜靜望着他的背影。

腳踝輕輕在空中搖蕩。

其實,她很想告訴他,比起現在西裝筆挺的他,她還是更喜歡,當年那個穿那件被洗的皺巴巴的襯衫的他的模樣。

但事實上,無論是穿着西裝的顧懷,還是穿着舊舊的白襯衫的顧懷,都是她內心深處,一直愛着的顧懷。

但是,這句話,她沒有機會說了。

他還是像當年一樣,她說一句“不好”,他就立刻轉身就跑。

當顧懷拉動門把手,打開房門的剎那。他突然停住了。

接着,他将那道剛剛拉開的縫隙慢慢阖上。

仿佛幡然醒悟般,他轉身,又回到了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蹲下,雙手攏成球形,将她兩只小手緊緊包裹在手心。裹住了就不肯放。

然後,他擡頭望着她,一臉的堅定。

他說:“我不管別人。我要把你搶回來。”

“即使我有男朋友?”她一字一句地問。

“對,即使你有男朋友。”他一字一句地答。

她噗嗤一笑。

然後,眼淚落了下來。

來英國之後她漸漸變得獨立。

開始學會如何成熟地處理事情。也很少會哭了。

但是無論過去多少年,顧懷仍有讓她淚流滿面的能力。

有時候,她挺感激他的。

因為,能哭,其實也是一種幸運。

看到她的眼淚,他慌張起來。

“你怎麽哭了?”

他抽桌上的紙巾,替她擦眼淚,

“你放心,我不會動粗的。我會運用我的專業知識,跟他談判。保證他乖乖離開。”

看着他手忙腳亂地幫她抹眼淚,聽着他那亂七八糟的保證,她哭的更兇了。

她一把抱住他,小臉埋在他頸窩。

“你這傻子,根本沒有什麽男朋友。

怎麽可能有什麽男朋友?

除了你,我根本不可能會愛上別人了!”

她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滿滿地是他,哪還能裝得下別人?

他回抱她,手輕輕撫摸她的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是欣慰。又仿佛珍貴的寶貝失而複得的喜悅。

他取下她鼻梁上的眼鏡。拿掉她綁頭發的發圈。

青絲瀉下。霎時間,他們仿佛回到當年,那青澀的時光。

他溫柔地親吻她的眼睑。十分柔情的吻,仿佛此刻,他是在親吻他最真愛的寶貝。

然後是鼻尖。他的鼻尖輕輕摩挲着她的。

然後,他們唇顫抖着、貼在了一起。

三. 新的太陽

清晨,她蜷縮在他懷裏,看着太陽,一點一點從東方升起。

其實,倫敦大多是雨季,很少能見到這樣的太陽。

但也可能是因為,沒他在身邊的時候,她從不曾去注意陽光。

有他在,她才會發現,原來每一天,都有新的太陽升起。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臂。

原來,他早就醒了。

她擡起惺忪的睡眼看他。原來,他正在看書。

她單手摟住他脖頸,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擡了擡。

“你在看什麽?”她問。

他把書本的書面展示給她看。

“楚辭。”

她有些慌。

“你看這個幹嘛?”她伸手就要去搶。

他仗着自己的手比她長出很多,将說本高高地舉過頭頂。

然後,他大聲念出他所看的那一頁的內容。

是《九歌·東君》篇,她翻閱過無數次的那頁,多年來,她的手指始終流連的那頁:

長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顧懷。

顧懷。

他們又在床上鬧了起來。

他用白色的被子裹着他倆,然後在柔軟的床鋪上打滾。

她一個翻身壓住他。在他唇上猛嘬一口。

他一個反撲,她又落在了下頭。

他們的身軀,在雪白的被子下,緊緊相貼着。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呢喃着:

“小拾。小拾。”

她笑着摟緊他脖頸。

随後,他們又纏綿地接吻。

人老了之後,就沒有名字了。只剩下稱呼。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漸漸的被這些身份取代。

但是,她相信,無論再過多少年,他依然會親昵地叫她的小名。就像現在這樣。

25歲的夏夕拾,與24歲的顧懷,再度相遇了。

這次,他們約定,以後再也不吵架了。更不會再輕言分開。

他們之間,還有很遠很遠的将來。

她陪着他一起,從稚嫩走向成熟,往後還會進入蒼老。

她希望他永遠像現在這樣,見到年輕的姑娘永遠不會動心。無論她的臉上增添多少條皺紋,他都愛她如初。

然後,在他們很老很老的時候,老到他已經走不動路,只能倚靠輪椅代步的時候。

她會推着他的輪椅,在海灘慢慢地走。

到那時,他們還會一同觀賞落下的夕陽,聽海水潮漲潮落。

海浪還在呼嘯,過去的種種在心中盤桓。

謝謝你如此愛我。

世上再無人,如你這般好。

這就是這本日記,最後的結局。

那現實的結局,又是什麽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