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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悔了

一. 記憶

她來英國已經2年了。

在外漂泊的這些年,她的心兒已經習慣了流浪。

為什麽最後會選擇英國作為落腳點?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記得他曾經說過,如果有可能,他想去英國。

因為英國有最好的精神醫科。

他是她的初戀。

獨自一人漫步在泰晤士河畔,她突然覺得,心情也随這天氣般,變得霧蒙蒙的。

突然,她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聲音在叫:

夕拾。夏夕拾。

她回過頭,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她輕輕呢喃着:“媽媽。。。”

出來的這些年,她從沒想過要回去。

因為那裏有一個顧懷。

那個狠狠傷害了她的人。那個傷害她之後,又無情将她抛棄的人。

她從不敢回憶過去。

午夜夢回,看到的他的臉,都是一臉的冰冷。

然而,此刻出現的母親,就好像是一臺老舊的收音機,

帶着無可奈何的人,幽幽拾起昔日難忘的回憶。

媽媽給她取名夕拾。

媽媽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人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記憶。

當人老了之後,塵歸塵、土歸土,唯一能留下的,就是記憶。

多麽寶貴的東西。

二. 當年

顧懷一直知道,夏夕拾有多愛他。

多在乎他。

她從來不缺錢花。不缺精致的首飾,漂亮的衣服。

但她的精神世界,貧瘠得可怕。

她從沒有夢想。

遇到他之後,他變成了她唯一的夢想。

雨夜後的第十天。她又再度出現了。

她卑微地讨好他。

在他對她做了那樣的事之後。

她仍向他道歉。懇求他原諒,奢望他們能重修于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

這一次,不一樣了。

一直以來,精神病院的母親,就是他前進的動力。他的信念。

每當他被疲勞和對生活的倦怠擊垮,就會有一個聲音在心底提醒他:

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在等他。不能倒下!要堅持下去!

為了讓她能認出他,為了她能對他笑,為了她能對他說一句:

“兒子,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他曾經幻想過,媽媽清醒後的場景。

她一定會摸着她的頭,慈祥地說:

“兒子,媽媽知道,你一直活的比別人辛苦。

你從來比同齡的孩子都早熟。你不會去奢望一個玩具或是哭嚷着要一件新衣服。

因為你知道,那些話,你不能說。你沒有資格抱怨。

但是媽媽現在清醒了,你的努力總算有了回報。

你是媽媽的驕傲。未來的路,媽媽會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但是,會說這些話的人,不在了。

成為一個精神科醫生,與其說是他的夢想,不如說是他的精神寄托。

現在,她卻将他的寄托摧毀了。

他失去了為之奮鬥的理由。

那他以後的人生,要如何繼續?

他開始迷惘,他甚至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于是,那個不斷向前沖的小孩,那個無論跌倒多少次都會立刻爬起來的小孩,那個逆着風孤獨向前奔跑的小孩。

那個善良的小孩,終于被生活的這最沉重的一擊、無情擊倒了。

他任由善良的自己蜷縮在角落。

然後,那個黑暗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身體。

那個只想着宣洩的陰暗面,那個只想着破壞和毀滅的魔鬼,利用他的身體,張牙舞爪,橫行無忌。

可笑的是,到最後,他也沒真正變成壞小孩。

對別人,他依然彬彬有禮。

而他的陰暗面,只在那個雨夜,對她一個人展現。

他何嘗不知道,母親的死與她無關呢。

但是,不管她是有意還是無意,也不管事實上她為此該付上多少責任。

只因她當時在場,只因母親唯一的一次反常跟她有關。他就覺得她應該承擔後果。

分離的那天。她哭得淚流滿面,看上去是那麽可憐。

他很想原諒她。

但是他做不到。

然後,他對她說了最傷人的話。

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最傷人的話,總對最在意自己的人說。

他對她,亦如是。

“除了你之外,我什麽都沒有了!”

“是嗎?那麽恭喜你。現在,你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報複的快感?好像并沒有。

心的一角,仿佛在隐隐作痛。

但是那輕微的痛楚,瞬間就被充斥在內心的灰燼,燒得幹淨。

那點痛苦,跟他的心如死灰相比,微不足道。

他為什麽,這麽不怕傷害她?

也許,一直以來,他都把她想象的太過強大。

仿佛,無論怎樣的傷口,她都會迅速愈合。

對她,他從來不懂得心存慈悲。

他不知道的是,

她看似自信,對待感情主動熱情,實則內心敏感脆弱,容易空虛。

因此,遇到問題,她容易劍走偏鋒,走上極端。

所以,當她被他抛棄時,她是受不了這個打擊的。

三. 後悔

人如果能夠永遠不後悔,那該有多好?

如果能不後悔,那麽就不會對過去所做的一個錯誤決定,而懊惱不已。

在跟她冷戰的第四個七天,他發現自己已經原諒她了。

甚至發瘋似地想念她。

但是,她沒再出現過。

原來他真正對她生氣的期限,不會超過一個月。

但是,誰知道呢?

也許随着往後的深入,這個時間會越來越長。

但是已經沒有往後了,時間永遠凝固在這一刻。

他生她氣的時限,再也不會超過這個數目。

開學前夕,他發瘋似的找她。

找了無數個地方。

找不到。

他用電話給她留言。無數次的留言。

她一通,都沒回電。

她突然人間蒸發了。

他站在她家的洋樓外。每天都去。

在持續等了一個月後,那扇大門緩緩開了。

然後,他第一次見到了夏夕拾的母親。

大方,美麗,優雅。

她說的果然不錯,她長得很像她媽媽。

“你真的很像他。”女人感嘆着。

“誰?”

“你的父親。

你還不知道吧?我跟你父親曾經是戀人。

沒想到我女兒跟我口味一樣,愛上他的兒子。也許這就是天意。”

“知道我為什麽從不反對你們在一起嗎?

因為當年我為了條件,選擇跟你父親分手,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

但我并不幸福。

所以我不希望我女兒重蹈我的覆轍。”

“這就是天意吧!

當年我傷了你父親的心,現在你來傷我女兒的心。我女兒替我還了債。”

女人的話語頗有些苦中作樂的味道。

那一瞬間,所有的往事,都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他父親是消防員。他最後一次執行任務,為了救出一個小女孩而死。

但是,那個小女孩,并不是夏夕拾。

顧懷的媽媽在報紙上看到生還者的照片。夏夕拾的母親也是那棟大廈的住戶。

父親死後,母親因為發現這件事,所以瘋了。

然後,她在精神錯亂期間做了聯想,以為她的丈夫是為了救舊情人的女兒而死的。

其實,不管那個小女孩是誰的女兒,他都會救。

因為,這是他的天職。

而他,是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

顧懷靜靜地聽着。

良久,他啞着聲音問:

“她現在在哪裏?”

女人搖頭。

“我也不知道。只收到一封她寄的明信片。

上面說她過得很好。

她享受旅行,也享受放飛自己的生活。

在那裏,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夢想,自己的依托。

她再也不用依靠着別人來生活。

她還讓我好好照顧自己。短時間內,她都不打算再回來了。

郵戳是從倫敦寄過來的。那是她最後逗留的地方。”

她再也不用依靠別人來生活。

也就是說,她不再需要他了。

顧懷将頭深深埋在手掌間。

怎麽可能呢?

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明明,她曾經表現的那麽需要他,仿佛離開他,她就會死去。

然而現在,她卻潇灑地離開。

他不能接受。他絕對不能接受。

曾經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永遠,多麽荒謬的詞啊。

那時候,卻覺得是浪漫,是誓言。

現在想來,他不曾為她做過什麽。

一直以來,都是她主動他被動;他跑,她追。

現在輪到他找她了,所以她開始躲開始藏。

這也許就是她對他的懲罰,對他的報複。

他願接受這懲罰。用一生。

四. 現在

Fable将母親領到她現在的住所。

一居室。房子并不算大,優點是足夠整潔,一目了然。

母親看了一眼客廳的寫字臺。

上面堆積着淩亂的A4紙。

“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麽?”

“寫詩。”

她拉開冰箱,遞給母親一瓶冰水。

她成為了一名詩人。

“我沒聽錯吧?我女兒竟開始寫詩?”

母親有些大跌眼鏡。

要知道,她以前對作文,可是最為抵觸的。

她的穿着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前非精美小洋裝不穿的她,此刻穿着寬大的T恤。

她還是一頭長發。只是頭發被她随意地盤起。她的眼睛上,還挂着一副黑框眼鏡。

Fable定眼望着母親,不急不緩地說:

“不是常說,當人情緒低落的時候,就特別容易矯情嗎?”

她最近寫了一首詩,自然是英文寫的。

詩名是,

《獨自在懸崖邊生長的小草》。頗受歡迎。

母親擺手,

“我不習慣喝冰水。”

“那我幫你燒水,順便做點吃的。意大利面可以嗎?”

她點點頭。

Fable便進了廚房,開始忙碌。

母親在她的住所悠閑地參觀着。

來到書架前,她本想随便拿一本書翻閱。

卻被一本書吸引了視線。

那是唯一一本中文書。

她簡直不敢相信。

她的女兒不僅開始寫詩。她竟還開始讀楚辭?

她從書架中抽出《楚辭》。

書面不算舊,其他篇幅都很新。

只有一頁似乎被反複地翻,翻得書頁都有些掉落。

她翻到那一頁,念出那篇詞賦的內容:

《九歌·東君》:“長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

當看到後面那兩個熟悉的字,她停住了。然後笑着搖頭。

果然,女兒還是太像她了。

悄悄地來到電話前,她打了一通神秘的電話。

一陣香味從廚房飄出。

然後是Fable的高喊:

“Dinner Time.”

想不到,她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兒,竟學會了做飯。

飯桌上,先是一陣沉寂。

突然間,母親開口了。

“你離開的那年,那個男孩找過我。

那個叫顧懷的男孩。”

Fable握叉子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接着繼續。

母親說,

那男孩向她要走了那張明信片。每天都帶在身邊。

他廢寝忘食地學習,只為了争取到K大的名額。

但他目的卻不是名校,而是要來英國。

因為,她的明信片,是從倫敦寄來的。

19歲那年,他終于有機會到英國。

他找遍了英國,每一個她可能出現的地方,他都不放過。

但仍然沒找到她。

畢業後,他留在了倫敦。然後,成為一名月收入過萬英鎊的心理醫生。

其實兩年前,Fable也到了英國。

英國并不算大。但他們兜兜轉轉,怎麽都遇不到。

她靜靜聽母親說着。仿佛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而,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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