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子繼父業,伯侄相争
纏綿于病榻的姬夷吾終于到了最後一天,嘴巴因為面部僵硬已經合不上了,口水不住地順着嘴角往下流,嘴巴歪着,一張一合就是說不出話來,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開合之間進入嘴裏的不是救命的水,而是苦澀而幹燥的空氣。他的手在空中亂抓,不知想抓住什麽,世子圉不忍心,上去握他的手,卻只觸碰到僵硬的手指。夷吾睜大了眼看着他,半懸着的手忽然急速墜下,再沒了聲息。
晉侯薨逝,使臣來秦诏告,任好唏噓了許久。姬夷吾踩着兄弟的血上位,又用自己的血染紅了晉國的秋天。他計較了一輩子,卻計較不得死亡,免不了入土歸塵。
不論之前兩國關系再如何,總歸逝者為大,何況還有尚格和孟璇的這層關系在,任好吩咐道:“備一份祭禮,叫世子親自送去。”
世子出使是大事,更何況是這關系素來微妙的晉國,阿眇怕自己會錯旨意,追問了一句:“君侯,可需要傳世子來領取出使牦節?”
任好看了看那冊诏書,思忖了片刻,姬夷吾新喪,晉國不安定,世子圉雖是自己的女婿,但當日匆忙離秦,還不知他是何心思,也對,這個時節派罃兒出使怕是不妥,便道:“罷了,還是以孤的名義将祭禮送給使臣吧,不必通傳世子了。”
公子絷從外頭進來,任好問:“晉國局面如何?”
公子絷微一見禮,回禀道:“世子圉對外封鎖了消息,公子重耳遠在楚國,來不及回去。”
任好摸了摸手上的扳指:“那就是姬圉了。”
“世子圉已經控制住了其他公子,有呂甥和郤芮幫他,諸位大臣也無非議,蔔筮算過日子,後日便是新晉侯繼位。”
任好從位子上走下來,嘆道:“當日他匆匆離秦,竟能避開所有關卡一路直奔绛城,想來呂甥等人一早就站在他那邊了,本以為以世子為質子能牽制住他們,到底是咱們失算了。”
書房內只有他們兩個,公子絷沒有掩飾他的落寞:“是子顯的疏忽,差點叫他們挖出間機閣,還連累了八方館和子桑先生。”
“此事已成定局,多說無益,子桑那邊孤自有打算。只是,孟璇……”聯姻的女公子最是難做,将她擺在這個位置,任好覺得有點對不住這個懂事的長女,又想起過幾日便是尚格的冥誕,孟璇指不定要如何傷心呢。
公子絷将一只手背在身後,跟上任好的步子問道:“女公子與世子圉的婚約還在,如今世子圉即将繼晉侯位,君侯打算送女公子入晉嗎?”
任好漠然地搖搖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公子絷又道:“聽說世子圉已經向周天子求姻,若不盡早将女公子送去,只怕這晉國君夫人之位就是別人的了。”
任好不屑地哼了一聲,世子圉同他父親一樣,背信棄義之徒,原本他還在猶豫,如此看來沒什麽情面好講的了。
“你去起草一份和離書,叫晉使臣一并帶回去,孤要與晉國解除這段婚約。”
公子絷雖有些驚訝,但此事也在情理之中,姬圉非良配,晉國非友邦,君侯父女情深,自是要為孟璇的前程考慮的。公子絷領旨退下,任好放心不下孟璇,也記挂着尚格,召來阿眇吩咐道:“去女公子府。”
往常只有成年受封的公子才有府邸,但孟璇與世子圉身份特殊,他們成婚以後,任好在秦宮西南角辟出一處宅邸,權作女公子府,供他們夫妻居住。後來世子圉離秦,任好特許孟璇仍可住在女公子府,不必搬回秦宮。
窗戶開着,因着孟璇喜歡吃棗,外頭種了一棵大棗樹,樹蔭投在窗前的地板上,有些許落在孟璇的裙擺上。屋裏有點熱,孟璇坐在桌案前靜靜地寫着什麽,她圓圓的臉頰有些泛紅,同任好如出一轍的長睫毛忽閃忽閃的,耳邊的發絲随着窗外的微風輕輕飄動,黑色筆杆的羊毫襯得她白嫩的手指更加修長。嫁為人婦的這幾年沒有将她女公子的氣質消磨,反而更添了幾分平穩,看上去靜谧而美好。
任好不忍打擾這一幅美好的畫卷,沒有叫婢子通傳,悄悄地在門口立了會,直到孟璇擡頭沾墨,方才發現父侯過來了。
孟璇連忙放下筆,起身見禮:“不知父侯駕到,孩兒失禮了。”
“無妨。”任好走進屋內,“孤來瞧瞧你,在做什麽?”
“回父侯的話,不多久便是母親的祭日,孩兒抄些祭文。”
任好點點頭,孟璇陪着他走到桌邊,将她寫了一半的書簡拿起來看了看,字跡娟秀,起筆處略低,收尾處帶點彎鈎,看上去有些眼熟,仿佛尚格的字也是如此。
“你的字跟你母親的倒是很像。”
“孩兒是母親教出來的,故而有些相像,只是孩兒不如母親聰慧,才情不及母親。”
兒時母親教自己習字的情景已經記不清了,但孟璇能想象得到,母親一邊帶年幼的罃弟,一面教自己讀書,一定十分辛苦。
諸侯之女的遭際大抵相同,孟璇的懂事叫任好有些心疼:“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一點都不比你母親差。”
和離書送出去以後,孟璇将原本盤起的頭發又放了下來,任好還把她當做幾年前未出閣的小姑娘一般,摸了摸孟璇的長發。
孟璇有些愧疚:“沒能留住世子圉,是女兒失德,也擾了父侯的大計。”
“不提他了。”任好不喜歡姬圉,有些慶幸孟璇還在自己身邊,“你放心,父侯會替你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謝父侯。”孟璇欠身一福,心裏再清楚不過了,身為女公子,離開誰嫁給誰都是為着國事,哪裏會有什麽“好的親事”?自然也就談不上“更好”了。
任好左右看了看,屋內擺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梳妝臺,拐角處擺着兩只琥珀色的陶瓶,養着兩棵蘭草,只有那茜色的薄紗幔帳還能勉強瞧出這是姑娘家的房間。
任好微一蹙眉:“你這裏未免太素樸了些,晚點孤叫他們送些好東西來,仔細布置一番,你是孤的長女,女公子府應當配得上你的身份。”
“多謝父侯關心,孟璇知道了。”
送走任好,孟璇又在桌案前坐下來,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棗樹發呆,已無心再抄祭文。她很享受一個人的時光,只是聽父侯的意思,他又要給自己說親了,要為着秦國再嫁一次。只是這回,不知是哪個國家的貴胄?
世子圉繼位為新晉侯,首先便頒布一道指令:清理在外逃亡的官員,歸則赦,不歸則殺。
如今國內的公子們都已在姬圉的掌控之下,唯有一人逃亡在外,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道旨意的矛頭直指重耳及随他在外的狐偃、趙衰等人。
狐突在府邸裏打盹打得好好的,忽然管家來報,說君侯帶着侍衛過來了,管家的話還沒說完,狐突便看到了姬圉和他身後的一隊兵士。
狐突趕緊披了外袍,顫巍巍地站起來:“不知君侯到來,有失遠迎,是老夫失禮了。”
姬圉并不允他免禮,任由他一大把年紀俯身佝偻在那裏,慢慢地在屋內踱着,這裏翻一翻,那裏看一看。
見君侯不言語,同行的郤芮替他發問:“狐老,聽聞您不久便要過壽了,君侯此次是想來瞧瞧壽宴籌備得如何了?是否有需要助力之處?”
這氣勢洶洶的,哪裏是來賀壽的?狐突朝向姬圉的方向,回話:“勞煩君侯記挂,老夫年紀大了,經不起壽宴的折騰,今年沒打算做壽。”
“這可怎麽行?狐老年近耄耋,是難得的好福氣,若是您覺得操勞,總該由兒子們操辦才是。”郤芮笑着引他的話,“狐老的長子是白翟部首領,次子狐毛在白翟輔佐,部族事務繁忙顧不上也是有的,三子狐偃總該要替您老打算的。郤芮不才,去歲剛替父親辦了八十大壽,有些經驗可以交流,不知他此刻是否在府上?”
聽了這話,狐突明白了,他們今日是沖狐偃來的。
“老夫不如令尊福氣好,孩子們都不在身邊,郤大夫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狐偃果然沒有回來,姬圉聽罷,拿起架子上的一副玉環,嘆道:“看來,有人根本沒把孤放在眼裏啊。”說完,斜着眼睛看向狐突。
狐突明知故問:“老夫自知年歲大了,又無德無能,早些年已退朝修養,不理朝中事務,不知君侯何意?”
郤芮輕聲提醒道:“君侯初繼君位,在外的臣子們理應回朝拜谒,令郎在朝中領職,得令久不歸雍城,難怪君侯要不高興,狐老該提醒着些才是。”
狐突保持揖禮的姿勢久了,脖子有些難受,擡起身來回道:“老夫雖生在戎狄之部,但自小教導孩子們遵習古禮,兒子出仕以來,一直提點他忠心事君,不敢有違上令。”
姬圉把玩着手中的玉環,鼻子裏哼了一聲:“孤并未允你免禮,你卻擅自起身,這便是你所言的‘不敢有違上令’嗎?如此想來,狐偃違抗孤的命令,也是子随父意了。”
知道他是來找茬的,狐突反而有了底氣,仰頭對着姬圉道:“世人皆知,狐偃自出仕便跟随公子重耳,遵守的自然是公子之令,君侯何必強求他棄信背主?”
“孤是晉侯!只要是晉國人便要聽從孤的旨意,姬重耳算什麽?”姬圉忽然發怒,走到狐突面前,發狠道,“孤再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勸狐偃回來還罷了,若是做不到,你知道下場的。”
狐突捋了捋他那銀白濃密的胡子,慢悠悠地道:“古禮有言:‘策名委質,貳乃辟也’,老夫若強召狐偃回來,豈不是叫他背叛舊主?父教子二心,将來何以修德?何以立身?何以事君?狐突做不到。”
姬圉眼神陰鸷,郤芮連忙從中調和:“狐老,君侯已發诏令,抗旨不遵乃大罪,狐老三思。”
狐突淡然一笑,蒼老的臉上散發出慈祥的柔光:“明君不濫施刑罰,百姓臣民之所願,加罪以全□□私欲,誰人能無罪而退?”
姬圉露出一個獰笑:“你的意思是,孤乃施□□之昏君?”
狐突對上他的眼神:“老夫明白君侯的意思了,君侯也應當明白老夫的意思。”
姬圉盯着他,忽然手一松,玉環掉在地上碎成幾半,玎玲玲的響聲叫人心頭一寒。
姬圉沖地上的碎玉一揚衣袖,将手背到身後:“孤回去了,曾外祖父好走。”
門關上了,裏頭傳出兵戈之聲。
任好又批閱了一份奏疏,公子絷求見。
“君侯,晉國探得的消息。”
“講。”任好将筆潤了潤,繼續在奏疏上寫字。
“晉侯殺了狐突。”
“什麽?”任好擡起頭,十分驚訝,“狐突好歹是他的曾外祖父、白翟首領狐毛之父,當初答應在晉國為官還是沖着他父親姬夷吾的面子,姬圉怎敢說殺就殺?”
公子絷見硯臺裏的墨不多了,拿起墨錠邊磨邊說:“狐突不肯勸狐偃回來,反而支持他跟着重耳,并以重耳為尊,姬圉怎麽忍得下這口氣。”
“倒也是。”任好有些唏噓,“狐突為着子孫活了一輩子,老了想安靜地享福終老,卻不想死在子孫手中。”
任好提筆舔了舔墨,把手上的這份奏疏批完。
公子絷不緊不慢地道:“這位晉侯也是個心狠手辣的,公子重耳在楚國遲遲未動身,只怕是楚侯那邊有了變數。”
任好将筆放下:“不好說,楚侯心思不淺,他正忙着對付南邊小國,只怕是顧不上晉國,打着兩頭不得罪的主意也未可知。”
公子絷分析道:“自從齊桓公離世後,楚國一心想争這霸主的位子,晉國是他強有力的對手,他不得不謹慎些。”
任好将奏疏卷好放在一旁,感慨道:“如此君侯,晉國難安吶。”
公子絷見他不寫字了,放下了墨錠,問道:“君侯可有打算?”
任好在阿眇遞過來的帕子上擦了擦手:“你說重耳現在在楚國?”
“是,還在郢都。”公子絷也把手擦幹淨,将帕子放回托盤上。
“晉國、楚國。”任好手裏轉着扳指,嘴裏默默念叨着,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了,身子往後仰去,放松地倚靠着後背,“先把重耳接到秦國來,試探一下他的心思,若他有意,孤便助他一次。”
昨夜沒睡好,此刻馬車搖搖晃晃的,重耳腦子有點糊,就這麽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發現外面天已經黑了,可馬車還在走。按理來說,楚宮離驿館最多半個時辰的路程,便是走路也該到了,何以走了這麽久?重耳撩開簾子,正準備開口,卻發現車前駕馬之人已經換了。
“你是何人?”
那人不說話,一鞭子抽下去,馬忽然加速,重耳沒扶穩,栽回了車裏。
方才掀開簾子的時候,重耳隐約看到附近有山林,此刻馬車也是在往上走的,難不成到了山上?
重耳想叫人,卻只聽得噗通一聲響,外頭駕馬的人已經不在了,重耳踉踉跄跄地想去拉缰繩,待他看清眼前之景,着實吓出了一身冷汗:馬匹被黑布蒙住了眼睛,前頭便是斷了的山崖!
“公子!”後頭傳來一陣疾呼。
重耳認得,這是魏犨的聲音,他們來了!
重耳奮力拉緊缰繩,試圖使馬車停下來,奈何被蒙住了眼睛的馬因為害怕跑得更快了。魏犨已經追平了馬車,想把重耳拉出來,但馬車颠簸得厲害,根本抓不住。眼看着馬車已經逼近山崖,魏犨抽出長劍将連着車駕的缰繩砍斷,那匹馬就這麽奔了出去,墜入了山崖。車轱辘由于慣性的原因還在往前轉,魏犨騎着馬使勁将它往一旁撞,企圖将它撞停,奈何不随人願。千鈞一發之際,先轸從後面将馬車拉住,他力氣很大,死死拽住車廂後沿,車轱辘出去了一半,堪堪挂在山崖邊。
有驚無險。
重耳從車上下來,望着黑洞洞的山崖,腿有些發軟,腦袋有些發暈,後來趕上的狐偃和趙衰連忙将他扶住,在原地坐下緩緩勁。
先轸回去追那名駕車的人了,魏犨在馬車上發現了一小撮灰,捏起來聞了聞,神色一驚,對重耳道:“是迷香。”
重耳眯着眼睛,揉揉腦袋道:“難怪我頭暈想睡,原來是有人算計好了。”
魏犨連忙請罪:“他們把公子的馬車換了,又将公子迷暈,若不是他們出手傷了颠颉,末将等還不會這麽快發現的。是末将失職,請公子降罪。”
重耳眉頭緊蹙,有些站不穩,擺擺手道:“回去再說吧。”
找醫者開了方子,喝下一碗濃濃的湯藥,又悶頭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重耳方才靈臺清醒,仔細捋一捋昨日發生的事。
按照魏犨等人的說法,昨日他從楚宮出來,本來在東門等候的颠颉接到消息說重耳去了南門,他趕到那邊時正巧看到重耳上馬車,因着之後還約了兩位大夫議事,衆人沒敢耽擱便趕着離開。走到一半,颠颉問車裏的重耳是否在外頭用飯,發覺公子的聲音不對,撩開簾子才發現,車內之人與重耳十分相似,卻是假的,只是容易仿音難變,這才露了馬腳。那假重耳武藝高強打傷颠颉離開了,颠颉醒來以後趕着回驿館禀報,衆人這才意識到出了事,急忙來尋公子。
這邊廂,重耳上了馬車以後,他們悄無聲息地将他迷暈,又換了車夫,一路将馬車趕到山崖上,企圖摔死重耳,卻不料魏犨他們腳程太快,功虧一篑。
這段時間楚侯忙着自己的大計,對重耳和驿館的事有所松懈,他們趁着這個當口下手,若不是衆人的反應快,還真就叫他們得逞了。
先轸抓住了那名駕車人,連夜審問後來回禀:“公子,查清楚了,跟齊國的豔兒是一夥的,都是晉侯的人。”
“他早就對我下手了。”重耳嘆了口氣,“從父侯、到夷吾、再到姬圉,一個個的,都不肯放過我。”
“先把這個喝了。”狐偃将一碗藥湯遞給他,接着道,“獻公和惠公派勃鞮刺殺尚能防備,姬圉着人潛伏到身旁,比之這二人更加陰險狡詐。”
重耳一口喝完黑糊糊的湯汁,擦了擦嘴角道:“姬圉非善者,晉國在他手中必不得長久。”
先轸警惕地朝外頭看了看:“如今楚國也靠不住了,公子出了這麽大的事,楚侯就算事務再繁忙,也不至于不管不問,要麽是他故意裝作不知,要麽便與晉侯是同謀。”
縱使楚侯仍舊維持表面客氣,但不難看出楚國的态度正在發生改變,如果楚侯只是礙于晉楚兩國關系,充耳不聞還罷了,如果真的被姬圉說服,那他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狐偃道:“不如咱們回晉國吧,跟姬圉搏上一搏!”
忽然起了風,将門外的樹枝吹得左右搖晃,僅有的幾片黃葉經不住這大風的摧殘離開了枝桠,滿天飛舞着不肯落地。重耳搖搖頭,嘆了口氣:“單憑咱們幾個,只怕是難啊。”
狐偃:“朝中還有咱們的人,還有從前申生的舊部,再不濟,還有白翟啊!”
重耳仍舊是搖頭:“朝堂已被姬圉掌控,很難互通消息,只能先從外部起事,白翟一部較之晉國三軍,勝算不夠啊!”
衆人沉默了,兵力——始終是困擾他們的第一大難關。
趙衰從外頭進來,将呼嘯的狂風關在外頭:“公子醒了,秦國使臣來楚,見了楚侯,如今說想見公子。”
狐偃激動起來:“秦國!重耳,這是個好機會。”
重耳眼睛一亮:“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