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牽制曹衛,賞罰分明
已是二更時分,書房中的燈還亮着,寺人勃鞮在門口守候,趙衰正在裏頭同君侯談話。
“衛侯被國人驅趕出國都了。”
重耳面不改色,仿佛心中早已有數:“衛國先是與楚國聯姻,後見我晉國強盛,又想着在咱們與齊國結盟之時橫插一手,孤不許,他便又倒向了楚國。衛侯如此心性不定,難成大器,叫自己的臣民趕出去,倒也是莫大的諷刺了吧?”
趙衰覺得大快人心:“衛國人心氣高,君侯走國之時曾在衛國受辱,此番也叫衛侯嘗一嘗這屈辱的滋味。”
重耳卻不滿足:“孤要的不是衛侯,而是衛國。”
趙衰恭維:“君侯大志。”
重耳起身走到燭臺邊,手指撥弄了一下跳動的火苗,夜還長,這燈,還得長久地燃着。
“衛國之事不急,且叫衛侯好好受着,讓他也嘗一嘗孤當日走國之艱辛。曹國那邊如何了?”
“先将軍說已經攻到了都城陶丘。”
先轸率領三軍,長驅直入,一路攻城拔寨,直逼陶丘。畢竟是曹國都城,防守嚴格許多,曹國将士死守城門不出,晉軍久攻不下,死傷慘重。
先轸正在與三軍将領商議下一次攻城的對策,斥候急忙來報:“曹軍将晉軍陣亡戰士的屍身擺放于城門之上!”
消息一出,衆将無不憤慨:
“曹國小人!以戰士們的遺體為擋,簡直不畏亡靈!”
“說到底都是同袍兄弟,戰死理應厚葬,怎由得他們如此折辱!”
“曹國陰險,以為如此便能叫咱們有所顧忌。”
“若是繼續攻城,免不了叫兄弟們受委屈,可若是就此作罷,豈不功虧一篑?”
上軍佐狐偃聽着将領們的分析,心中有了一個主意:“諸位稍安,既然他們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咱們不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先轸問道:“将軍之意何為?”
狐偃指着地圖上城西十裏處道:“這裏是曹國為安置王公貴族修繕的陵寝,咱們可以放出消息,若陶丘再攻不下,便在此處安營紮寨,掘墓盜墳以供軍需。”
上軍将狐毛明白了狐偃的意思:“咱們草原上的部族最講究一個‘義’字,他們不尊重咱們的烈士,咱們便也以曹國逝者來要挾。”
下軍佐胥臣有些不太贊成:“逝者為大,君侯最重情義,咱們怎能與曹國同流合污?”
狐偃有些激動:“狐某征戰沙場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兄弟,必須先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不能眼看着咱們的兄弟死後還要受辱。”
狐毛也跟着解釋:“咱們都是敬畏上蒼之人,真正假托逝者亡靈之事,狐毛也決計做不出。不過是一個計策,能引開曹兵便好,也不至于真的掘墓盜墳。”
下軍将栾枝有些不放心:“曹國果真不會不管不顧?”
中軍佐郤溱道:“就算是曹侯不管,埋在陵寝裏的多是曹國貴族和重臣家眷,他們也不會不顧的。”
言之有理,先轸下了決斷:“此計可行,依計行事。”
聽說晉軍動身向西撤去,準備在西邊陵寝安營紮寨,曹兵果然慌了,連忙将城樓上的晉兵屍身取下來,好生裝在棺木內送出城。誰知晉軍大隊根本就沒動,而是埋伏在周圍,趁着城中民心不穩,曹兵四出之時突然攻城。大開的城門來不及關嚴,曹兵沒有防備,就這麽叫晉軍突破了防守,攻進陶丘。
晉軍占了曹宮,俘獲了曹侯及一幹重臣,先轸命衆将各率部清點俘虜官職及人數,将他們分別圈禁,以候君侯到來。
先轸環顧偌大的曹國宮殿,曾經,他們也曾在此駐足。只是當初在上頭俯視他們的,正是如今縮在一旁的曹侯;那群曾經給予他們嘲笑和白眼的曹國臣子,如今正在晉兵的看押下瑟瑟發抖;他們瞧不起看不上的落難公子等人,眼下卻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真是物是人非,心境迥異。
說起來,重耳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雖然當初在曹國受辱,到底還是有人相助于他們,因此傳過話來,要賞罰分明。然而先轸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曹國臣子們,發現那人不在,于是走到曹侯面前問道:“僖負羁大夫呢?”
曹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咬牙道:“他不忠君,一心向着外人,早被孤罷免了。”
先轸掃視一眼殿內曹國衆臣:“小小曹國,列隊朝會之人比我晉國還多,城破國亡之時卻無一人敢站出來表忠心,這就是曹侯口中所言的‘忠君’?”
曹侯覺得面上無光,沖先轸嚷道:“誰說我曹國無人了?宰相何在?”
殿內無人應答。
曹侯又道:“司馬何在?”
殿內鴉雀無聲。
曹侯不甘心,幾乎是怒吼道:“将領何在?”
先轸捋着劍柄上的穗子,随口提醒道:“曹侯,您的将領都在城樓上挂着呢。”
曹侯報赧,狠狠地瞪着衆臣,然而他們卻更加膽怯了,一個個的都埋在地上不敢吭聲。
瞧他們那副樣子,先轸冷笑:“近佞遠賢,難怪曹國要亡。”
聽他這話,曹侯激動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沖過去想要跟先轸打一架:“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先轸并不理會他,甩開他的手往外走去。曹侯不依不撓,可哪裏是先轸的對手,叫他輕易掀倒在地,再想沖過去時又叫衛兵攔住,只能破口大罵:“孤是天子親封的曹侯,晉國無禮,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先轸一皺眉,衛兵馬上就将大門關上了,由得曹侯一個人在裏頭瘋子一樣的叫罵。
“颠颉、魏犨。”
“末将在。”
先轸回頭看了一眼大殿,對他們道:“你們可還記得曹國大夫僖負羁?”
兩人對視了一眼,遲疑着點點頭。
“君侯曾經受過他的恩惠,這個情義是一定要報的,可他已經不在朝為官了,你們四處去打聽打聽,看他是否還在曹國。”
颠颉有些不大願意:“将軍,軍中的事還沒有了結,更何況攻城這麽久,兄弟們還餓着呢,這個時候去尋一個罷官的大夫俘虜,是不是不大合适?”
先轸瞪了他一眼:“什麽俘虜?裏頭的那些才是俘虜,僖負羁大夫對咱們有恩,你難道都忘了嗎?再說軍務,戰後清點,論功過賞罰,這些都是軍中的事,怎麽去尋一位大夫還委屈你了?”
縱然心下不悅,先轸到底是統帥三軍的中軍将,颠颉還是低了頭道:“末将不敢。”
對他們不大放心,先轸多囑咐了一句:“找到以後帶着厚禮登門拜謝,禮單是君侯親自拟定的,不可怠慢。”
颠颉悻悻的,魏犨連忙回了一句:“末将遵命。”說罷,拿胳膊去戳颠颉,颠颉只能領命照辦。
先轸走後,颠颉還是沒忍住,埋怨道:“同樣是陪君侯走國之人,論武功、論功勞,你我都不比誰差,然而你看看,先轸是中軍将,狐偃是上軍佐,連胥臣都晉了下軍佐,如今更是連個曹國的大夫都要越過咱們去了,君侯到底有沒有将咱們放在眼裏?”
重耳走國十九年,歷經生死劫難不少,若不是有他們護着,恐怕早不知葬身何處,而複國之後,他們只得到一個無領兵實權的“将軍”頭銜,和一些簡單的封賞。本以為後來調整三軍制式,怎麽着都能得封一軍軍佐,卻連邊都沒挨上,魏犨心裏确實也不舒服。
“君侯已經下令厚賞僖負羁,咱們嫉妒歸嫉妒,事情還是要辦的。”
“誰嫉妒了?這是老子該得的,老子護了君侯一路,大傷小傷無數,險些連命都搭進去,他僖負羁做什麽了?值得老子低聲下氣去尋去請?他也配!”
魏犨擔心先轸沒有走遠,或是叫其他将士們聽見了也不好,連忙拉走了他:“先去找吧,說不定人已經不在曹國了,到時候再說。”
颠颉一路罵罵咧咧,僖負羁卻并沒有四處躲藏,方才入夜,手下人便來回複,僖負羁大夫的家找到了。
許是年老耳背,或是已經歇下,敲過三通門,裏頭仍是無人應答。
“他娘的,老子帶着賞賜來請,他這是擺什麽譜?”
颠颉滿肚子氣,舉刀就要砍門,魏犨連忙拉住他:“許是咱們來得不是時候,明天白日裏再來吧。”
颠颉哪裏聽得進這麽多:“老子看他就是不識擡舉,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來都來了,哪裏還有再來一次的道理,今日還就非得把他弄出來不可。”
颠颉四下望了望,見衛兵們手裏舉着火把,搶過來就往牆那頭扔去,扔一根還不解氣,又連扔了五六根,直到僖宅火光沖天,魏犨才意識過來他們闖了大禍。
魏犨想到當日綿山的大火,介之推就是這麽沒的,哪知今日又舊事重演,立馬就慌了,沖颠颉吼道:“你瘋了,這是做什麽?”
還沒等颠颉回話,只聽得僖宅裏頭叫聲四起,火勢越來越大了。
“還愣着做什麽?快救火啊!”魏犨沖進去,背出來一位老人,颠颉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下的人不知該聽哪位将軍的,都愣着不敢動。
魏犨再次出來的時候,踉踉跄跄的,身上還着了火,立馬有士兵沖上來替他把身上的火滅了,魏犨大咳一通,臉上黑黑紅紅的,激動地道:“僖負羁大夫好像困在屋子裏了,得趕緊想想辦法。”
“困住了?”颠颉小聲念叨。
魏犨沖身後的士兵們大吼:“還愣着做什麽?快去救人啊!”
“不許去!誰都不許去!”颠颉忽然回過神來,拉着魏犨就往回走,“魏将軍受傷了,還不快送魏将軍回去。”
“颠颉你瘋了?”魏犨甩開颠颉的手,沖他嚷道。
“我看你才瘋了!”颠颉指着僖宅,聲音有些顫抖,“難道你等着僖負羁出來跟咱們争名奪利?或是在君侯面前告上一狀,說咱們放火殺人?”
魏犨愣住了。
“禍已經闖下了,回不了頭了。”颠颉說罷,扭頭就走。
魏犨方才救人之時被燒斷的木梁砸了胸口,又被颠颉好一通刺激,一口氣沒提上來,身子向後一倒,厥過去了。
僖負羁被颠颉、魏犨放火燒死在家中,重耳大怒,拍着桌子質問道:“孤有沒有說過賞罰分明?有沒有說過犒賞僖負羁?”
先轸低頭回禀:“是。”
“那為何他好好的會被燒死在自己家中?”
“末将失職。”
“你是失職!”重耳指着先轸的鼻子罵道,“颠颉、魏犨是什麽脾氣你不知道?當初走國有功之臣孤皆有封賞,唯獨他二人沒有編入三軍,為的就是好好磨一磨他們的氣性,你倒好,偏偏派他們去僖宅,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面對牽連的指責,先轸全都受着:“末将有罪,請君侯治罪!”
趙衰看不下去,從旁勸慰:“君侯息怒,這也不能全怪先将軍,剛攻下曹國事務繁雜,先将軍也是想着颠颉、魏犨二人平日裏辦事穩妥,又是一同走國之人,識得僖負羁大夫,這才派二人前往,說到底也是給足了僖大夫顏面。”
重耳又氣又急,氣的是颠颉、魏犨二人違抗軍令,急的是失了僖負羁這樣的大才,又恐再失去兩位大将。
“那你說,現在該如何辦?”
趙衰為難地看了看先轸,聲音放低了些:“按照晉國律例,違抗軍令者,斬。”
重耳心裏洩了氣,站在用人的角度,他們都是晉國難得的将領,他并不想殺這二人。
先轸連忙求情:“颠颉、魏犨雖是犯了大罪,但終究侍奉君侯二十餘載,眼下君侯大業未成,正值用人之際,還請君侯允準他們戴罪立功,繼續上陣殺敵。”
重耳看向趙衰,趙衰道:“賞罰分明立國威,君侯要為晉國大業計,也要為晉國聲譽計。軍令如山,若連軍令都不行,君侯将來該如何立國?”
趙衰雖不在軍中,但此言不假,連先轸都無力反駁。
重耳再三考量,道:“罪有主從,魏犨因救僖負羁的老父親而受傷,還算有悔過之心,子餘你去瞧瞧,若是魏犨傷勢不重,還能繼續為國效力,便免了他的死罪吧。”
“遵命。”
先轸不說話了,能保一個算一個。
趙衰奉命來到軟禁魏犨的營房,卻見他赤手空拳在空地上比劃着,身上的铠甲穿的一絲不茍,看不出重傷的樣子。
“魏将軍。”
聽到聲音,魏犨回過頭來,興奮地拉着他道:“子餘,你看我新打的這套拳怎麽樣?”
趙衰關切地問道:“君侯聽說你受了重傷,着我過來看看你,怎麽不好好歇着?”
魏犨立馬變了臉,四下瞪着眼道:“誰說的?打仗誰不受些皮外傷?上了藥便無礙,哪裏就重傷了?誰叫你們在君侯面前亂嚼舌根,惹君侯擔心的?是不是你?啊?還是你?”說罷,還走到這個面前揮幾下拳頭,又跳到那個面前踢兩個連環踢。
趙衰看着他鬧,見他果真活力十足,方才将他拉了回來:“沒事既好,我帶了一些上好的藥材,便是無傷也可以補一補的,你多少吃些,別辜負了君侯一番好意。”
魏犨抱拳道:“既如此,還請子餘代我謝過君侯。”
趙衰笑笑:“我還有事,就不看了你的新拳了,告辭。”
待趙衰走後,魏犨終于支撐不住了,捂着胸口坐到了地上,面色發白。
這一切先轸都看在眼裏,走到他面前輕咳了一聲,魏犨以為趙衰又回來了,連忙咬了咬嘴唇,又扇了自己兩巴掌,掩蓋住慘白的面色,方才起身擡起頭來,裝作剛剛在練武的樣子。
“是我。”
魏犨看到先轸,立馬又洩了勁,癱坐在一旁。
“将軍你吓死我了。”
先轸走到他面前,瞪着他,又生氣又心疼:“你差點真死了。”
魏犨有氣無力地抱了一下拳:“多謝将軍提醒,救命之恩,魏犨記下了。”
先轸搖搖頭:“是君侯不忍心,你趕緊把身體養好,早上戰場立功報答君恩才是。”
魏犨兩眼無光:“是末将的錯,末将本該和颠颉一起……”
“別說了。”先轸不忍心聽到他說那個字,用力閉着眼,良久,方才長舒一口氣,“你要記着這個教訓,若是再有下次,誰都保不了你。”
魏犨也閉了眼,将湧上眼眶的淚水憋回去,輕聲應道:“放心。”
趙衰回來回話,重耳有些緊張:“如何?”
“回禀君侯,魏犨傷得不重,還可上陣殺敵。”
重耳松了一口氣:“那便準他将功折罪。”
趙衰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那颠颉?”
到底是走國十九載的有功之臣,重耳猶豫了好久,可終究被“賞罰分明立國威”說服了,深深地咽了一口水,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殺。”